凡煙小說

☆、文筆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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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才用過午膳,王羲之就迫不及待地推搡著兩人一同先到亭旁占座。亭內共有一桌石凳,顯然是只有李夫人和鐘家筆者方能坐的,三人只能坐在亭外假山底下,熾熱的陽光烤得皮膚發焦。

小虎嘟囔道:“有必要這麽早來嗎?”

王羲之叫道:“笨蛋,我早比較過了,就這地方聽得最清楚,而且他們要拿出什麽字來展示咱們也能看到。”

“可是,好曬呀。師姐你是不是很難受?”小虎看霏霜咬著嘴唇一言不發大迥於常態,心裏頭焦急得不得了,起身扶她,“我和你回去休息吧!”

霏霜才從思緒的浪潮中脫身:“沒事,我想事情呢。”

王羲之百無聊賴隨口接道:“我猜霜姐姐是在盤算著何時才能學到李夫人那個境界。”

小虎不滿地道:“你幹嘛老把她說得那麽神?昨天要不是我不敢用驅雷掣電,沒準她還不如我呢。”

王羲之不服了:“昨天她也沒用全她的本事,真的。畢竟可是連我三叔都甘拜下風的人。”

王羲之口中的三叔正是當世王家筆力最強的王廙,午衡壽宴上那幅震驚四座的“山”字便系他所作。

小虎見過王廙的墨寶,怎麽著也覺著李夫人昨天寫的跟他的遠不在一個水準上,再看霏霜,也持同樣的意見。

王羲之便道:“所以我說吧,她肯定會‘望穿秋水’那招,而且功力還特別深厚。不然怎麽跟我三叔交手?”

霏霜又陷入了沈思。鐘家的奧義筆法非但從不外傳,便連本族女子也是不傳,這李夫人卻又從何處習得?倘若她真的連這個都習得了,那幾句口訣又怎會理解得如此不透?

王羲之繼續大講李夫人各項神奇的故事,到後來還有什麽“有人寫了個‘烏’字,給她往中間一點,真的變成小鳥飛走”的荒唐事來。小虎只是暗自發笑:好歹王家也曾敗在李夫人手下,若不把她吹得神些豈非顯得自家更平庸了?

幾人講著講著不覺四周漸漸熱鬧起來,原來是許多堂內弟子相繼前來。人群裏也有杜瑤的身影,小虎奇道:“怎麽,她也是五年以上的弟子?”

王羲之也是一臉不屑:“學了五年也才這水準,還那麽囂張!”

結果囂張的杜姑娘舉著傘朝三人走來,往霏霜身旁一站,繼續囂張地嚷道:“讓個地,本姑娘也要坐這。”

霏霜心想寄人籬下還是以和為貴的好,便忍住不與她計較,殊不知小虎絕絕看不下去杜瑤這般欺負人,一把跳起與她大聲理論起來,霎時兩人成了滿園的焦點。

李夫人引著鐘家眾人前來正遇上這一幕,當中一人微微笑道:“李夫人的學生真是好學,時刻不忘論辯證道。”

李夫人豈能聽不出他這話的嘲諷味道,嚴厲的目光朝兩人射來,立馬唬得兩人趕緊乖乖地坐下,連地上太陽炙烤的火熱都顧不得了。

只是小孩子家脾氣鬧起來便難消下去,這兩人依舊一副相互敵視的模樣,時不時向對方投去一個充滿怨氣的目光。

霏霜有意緩和氣氛,遂向杜瑤請教道:“杜姑娘,你見識廣些,可否向我幾人介紹那幾位鐘家的客人?”

小虎一聽師姐竟然向那家夥請教,氣不打一處來,搶著道:“問她做什麽?我也識得。李夫人右手邊那個就是現在鐘家的掌家鐘駿,左手邊的是鐘駿的堂弟鐘劭。這兩兄弟都愛好寫字,不過鐘邵很一般,連《書譜》都排不進。”

鐘邵就是剛才諷刺李夫人那人,看來兩人關系並不那麽如意。

王羲之道:“這兩人我也認得。只是不知那個少年是誰?”

他說的是坐在李夫人對面那個身著墨色緞子衣袍的少年,他看來很是內斂,連抿口茶也是雙手慢慢悠悠地舉起,再小心翼翼地放下。哪怕幾人爭論得再激烈他也總安安靜靜地聽,不到問他時總不擠出句話來。

“唔,我不知道,可能是他們兩個誰的後人或徒弟吧?”小虎答道。

這可讓杜瑤抓住契機嘲諷回去:“孤陋寡聞了吧。人家可是鐘駿大人的長子,單名一個寂字,就是孤寂的寂,單從名字上就比某些什麽虎啊貓啊好太多了!”

眼見得少年們又要開吵,霏霜和王羲之趕緊一人拉一個死活把兩人勸下來。

霏霜呆呆地望著亭中那少年。

他叫鐘寂?

不湊巧的是他竟正好也轉身向她望來。那對眸子裏透著無盡的冰冷,幾乎將烈日的炎熱盡數驅逐了去,直刺得她渾身一震。等到回過神來,少年已轉身坐好,她想不起在哪裏見過這個眼神。

小虎和杜瑤還在爭論不休,竟吵得亭中的人都聽著了。李夫人擡手道:“你幾人許是對我等說的有不同意見,不妨講來聽聽?”

對於鐘家書法那幾個小孩哪懂得什麽,於是擺明是向霏霜發問,霏霜只好起身答道:“大體並無異議,只是對其中‘翰如煙海’四字的題解有些體會。”

“說來聽聽。”

“諸位解時,都是把‘翰’通作水旁的‘瀚’,如此與後面煙海二字豈非同義反覆?其實此翰應當是筆翰那個翰,此四字所說的是上品之字需得多筆混用的道理。”

李夫人若有所思,卻還沒完全悟過來。

鐘邵直截了當就發難:“一派胡言,你見過誰寫一個字用幾支筆的?”

霏霜駁道:“相傳元常公作書時常常屏退左右,也未必不是同時用幾支筆寫字的。”

元常公說的就是鐘筆的開創者,前朝太傅鐘繇。

鐘寂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好像是喝茶嗆住了。

鐘駿邊拍著他的背邊糾正堂弟:“我覺著這位姑娘解得很有理。”

見得鐘寂緩和過來,鐘駿起身恭敬地與霏霜作揖道:“敢問姑娘師從何方?”

霏霜答道:“家師午衡老人。”

“原來是談燕樓的高足,可是入室弟子?”鐘駿驚道。

“正是。”

鐘駿愈發恭敬:“怪不得姑娘如此慧心獨具,果然名師出高徒!”

霏霜頷首點頭,心裏計較著這一路把師父他老人家拿出來做了多少擋箭牌。又或許別的師兄弟行走江湖時也是如此,於是師父越傳越神,越能擋箭。

旁邊鐘寂也拱手:“姐姐可會寫字?”

霏霜搖頭:“我光會說些虛的道理,不能寫的。”

李夫人出神面無表情地想著霏霜的題解,現在可算悟透,拍案而起吩咐左右小仆道:“取筆墨與我,搖光、破軍、虛和都拿來。”

她說的那串名字都指特定的幾支筆。“搖光”系兔肩紫毫筆,筆桿約一尺有半,是三支筆中最長的一支。“破軍”則狼毛尖豪,短小精悍,輕盈靈動。至於“虛和”,似乎是李夫人自制,取些青竹作筆桿,再配些雞鴨羊毛,看來簡陋得很。

眾人都曉得她要現場演繹“翰如煙海”的多筆成字法門。

“破軍”先落,逆鋒起筆,此際手速飛快而果斷剛決,屏息呼氣間紙上已然縱橫勾錯,只是尚未見得成字之形。

緊接著“搖光”上墨,在既有的筆劃間穿梭挪移,其筆尖飽滿,正如長裙女子輕歌曼舞,待得舞步止息,紙上四字已然字形圓滿,可又令人覺著朦朧隱秘,宛如在其上罩了一層白紗。

最後李夫人提起“虛和”筆來,此筆不往墨硯中去,只俯身入池在清水中略加晃動,帶著濕潤的筆頭就著原先的成字塗抹起來。筆落之處白紗盡去,飽滿的黑字顯露無遺,襯著午後的烈陽更顯得芙蓉出水生機盎然。

鐘駿看得兩眼發直,待得意識到自己失態,咳了兩聲,將手背到身後,考較兒子:“寂兒,你且說說李夫人這幾筆都用了我鐘家什麽本事?”

“短筆時意在快穩,應是‘黃塵清水’的筆法。再執長筆時徐緩而落,正是我們家的‘孤帆遠影’那招。最後嘛,最後那個……”

稚嫩的聲音很是可人,拖長的音調上一直撓得眾人心裏頭癢癢的。

李夫人替他答道:“最後竹筆用的是‘碧海潮生’,那筆筆頭毫毛最多,寸勁最軟,最適合用這招。”

鐘寂樂道:“對對對,就是碧海潮生。前輩寫得真好!三支筆各用不同的筆法,最後湊到一塊,這樣的字必定能夠各得所長,圓渾天成。”

鐘邵始終黑著臉,極不服氣地道:“若不是這位談燕樓的小姑娘出來答疑解惑,哪能知道這個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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