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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柳瀟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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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機望著那幅字,冷笑的眼中閃過一道鋒芒,緩緩吟起兩句詩來:“胡柳漂殘瀟湘客,沈雲乍落蘇幕遮。”

這兩句詩出自鐘會的《執筆集》,三人中只霏霜讀過,於是立馬反應過來,直驚得背上冒汗。

“胡柳硯,瀟湘墨,沈雲筆,蘇暮紙。可難得聚在一塊兒。”陸機似笑非笑地斜睥著案幾上的書帖。

胡柳硯產於涼州,它以胡柳木為底座,故較之常硯輕便有餘,常為書者游歷所攜;沈雲筆則造自廬州,因其筆頭吸墨較多,落筆即隨紙化開猶似濃密烏雲,所以得了“沈雲”的稱號。至於瀟湘墨和蘇暮紙,那都是臨湘楚地常用的書具。

霏霜不曾忘記,那胡柳硯和沈雲筆可不是下山前她幫小虎收拾行李放進去的麽?

再瞥了一眼小虎,果然他帶些慌張的臉上明白寫著答案。原來他終歸舍不得把字帖拿來展出,遂仿現買了墨與紙張臨了一份。可萬沒料到的是那陸秋毫竟厲害到這個程度,光看字帖便連書具也能猜到。

衛瓘當年入蜀作《頓首州民帖》時,肯定不會用到臨湘的紙墨。

這陸機分明已經知道是他們到了臨湘才偽作的了。

霏霜連忙跪伏在地:“大人恕罪,此字確實小女子新作……”

小虎把她拉起來:“師姐你開什麽玩笑,是我造的假字,與你無關。”

子衿替兩人辯解道:“大人,我們雖錯了,可也是一片好心啊。若不出此下策喚您出來,恐怕明日臨湘城裏又得多一條冤魂了。”

陸機板起臉道:“一事歸一事!先了了偽作這事再說。究竟何人?”

“我!”小虎和霏霜俱是異口同聲地答道。

孰是孰非,一試便知。很快屋裏搬來了兩方書桌,桌上各置一套“胡柳瀟湘,沈雲蘇暮”,兩人被要求現場臨書。

霏霜已許久未認認真真地握過筆了,如今未免覺著有些吃力。她閉目凝神,細細回憶著衛瓘字帖的各個角落。心隨所想,筆落成書,待得重新睜開眼睛時,攤在桌前的已是一幅像模像樣的《頓首州民帖》。細細審之,與記憶當中的差異不大,非一流大家不可辨其真假。

可望向小虎身前的那幅時,不由得自慚形穢。他現臨的那幅除了字跡未幹,外形上竟尋不出一處與原跡相左的地方來。便連同半空中彌漫的百日醉的梨酒芬芳,也驚人地一致。

鐵證如山,霏霜只好無奈地看著陸機氣勢凜然地向小虎身邊走去。

“好,好。午衡兄收的好徒弟啊!”陸機突然一改原先嚴肅的神情,放聲大笑起來。

見得三人一臉驚愕的樣子,陸機解釋道:“若非你們師父與我事先提及,我又豈會隨意出府賞字?”

子衿率先明白過來,原來師父在臨行前便把幾人遇到的困難乃至試圖使用的解決辦法都算好了,心裏又暗暗罵了幾句“真是老狐貍”。

既然是師父的故人,情面上便占足了便宜,待得子衿與他說起王老爺一案時,陸機眼睛都不眨地應承下來。

只是同時還附著一個條件,那就是必須要讓小虎代表陸家出席年底在洛陽舉辦的少年書法會。

陸機自收筆退隱以來,二陸裏頭唯剩下陸雲名望猶在。可陸雲偏偏生性浪蕩,兼之行蹤不定,在培育晚輩上全然不下功夫,以致於十餘年間位列四大的陸家竟無一人入得少年書法會的決勝局,實在難堪。

此番陸機以此為條件,想來定是看中了小虎的卓絕天資。

小虎搖頭:“我不要。”

霏霜心頭一亮,陸家素來是正氣凜然的大家族,陸機更是滿面君子之相,比起談燕樓中的生活應會少去許多勾心鬥角的兇險,便道:“有什麽不好的?陸大人是當世的書法名宿,蒙他指點必是大為受益,多少人盼都盼不來呢。”

見著小虎依舊支支吾吾猶豫不決,顯然是心動而又顧忌其他,遂接著說道:“陸大人,我這師弟年紀尚淺,怕生。若單獨留他在府上恐不放心,我與他一齊留下可行不?”

子衿也連連應和:“還有我,我也要留下來照顧他們兩個。也就加雙筷子加床被嘛,陸大人定是不會介意的吧?”

陸雲捋著胡子笑出聲來:“午衡兄果真神機妙算,他早與我說,若要令年紀小的留下來,另兩個必然也要跟著。果然如此。子衿,你可不能留下,他點了名要你完事即回去的。臨行前可也與你再三說了這話不是?”

子衿土著臉,難怪下山前師父特意把自己叫到跟前,連說了三遍“事成便歸,莫要逗留”,原來早就托人等著自己了。

霏霜明白師命不可違更不敢違的道理,勸他道:“我和小虎在陸大人這吃好喝好,還能習書練字,你就別操心了。”

就是他們兩個在一起吃好喝好才更令人不安啊!

不過師父的命令他是從來不去違背的,哪怕是上次明明知道霏霜會有危險。

“那,師妹你好生照顧自己,師父那邊的事一了我便回來找你們。”子衿無奈地說道,最後走到小虎跟前,原先只到他胸口的少年如今差不多與他一樣高了,叫他很是不爽。

他拍拍他的肩膀:“小師弟,你要敢給師姐惹什麽麻煩,莫怪我不客氣。”

“師兄放心吧!”

其實小虎從來沒想過跟他爭什麽。師姐喜歡師兄,師兄也喜歡師姐,在那裏根本沒有他的位置。

他只是想,多看看師姐,多和她呆在一起罷了。

僅此而已。

子衿師兄的背影很快從他視野裏頭消失,陸府的仆役也已手忙腳快地收拾出兩間客房,供兩人住下。

陸機大人的府上雖算不得奢華,卻是別有文人雅致,便連廊下的柱上也懸著字帖。觀其作者,有皇象、索靖之當世名家的,也有竇逸然、許靖等作了古的,只是這些書帖的右上角無不帶著細小的紅圈印記。很顯然,這些都是偽作。

小虎和霏霜俱看得入了迷,因為除了右上角那個紅圈印記,於書內全然尋不得偽在何處。這對於精通書藝的兩人來說未免感到沮喪。

兩人一路走一路看,一路看一路眉頭緊皺,直到長廊末尾高懸著兩個一模一樣的大字:“真。”

這兩字的右上角全無半點印記,似乎是這浩瀚書海中僅剩的真品。

但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主人無法鑒別真偽的上乘贗品。

陸機不知何時踱步而來,靴底敲擊在木制的廊板上發出“啪啪”的聲響,卻未能將兩人從賞字的化境中帶回。唯有張口說話才能將兩人的目光吸引過來:“這兩字其中有一個是我寫的,可我辨不出來。”

兩人都聽師父說過陸機與中書君的爭鬥,不好揭人傷疤,遂沈默不語,只好轉過頭去繼續看書。不一會兒,小虎奇道:“陸先生,這兩字中當真有一個是你寫的麽?可我看兩個都不像是你的字。”

陸機笑著問他:“怎麽個不像來?”

小虎看看霏霜,見她同樣用好奇的目光等著自己解答,便道:“我看過幼節前輩的字,也看過士龍先生的字,俱是瘦長飄逸,靈動輕柔,這應該就是陸家的筆風吧?”

陸機點頭稱是。

霏霜經他這麽一說也看出來了,那兩個“真”字看起來都顯臃腫,與陸家的筆風確乎有幾分不合。不過當時陸機既要與中書君鬥書,在原有的筆風上做些變化,虛虛實實,也未無不可。

陸機不直言,只反問道:“前些日子我道破你臨場作字的把戲,吟了兩句詩,你們可還記得?”

小虎記性很好,張口就來:“胡柳漂殘瀟湘客,沈雲乍落蘇幕遮!”

“那你可知‘遮’作何解?”

這回他又只好搖頭了。

霏霜中規中矩地答道:“墨落於紙,形似遮也。”

“是這意思,不過恐怕遮得還不夠徹底。”

“陸先生的意思是?”

霏霜眼睛一亮,心裏有了答案,只待陸機印證。

“胡柳硯底部凹凸不平,下陷之處筆墨集聚,方便蘸取。蘇暮紙則紙質松散,有助於墨跡化開。再加上瀟湘墨本就凝重滯澀,沈雲筆更是吸墨眾多,於是新寫的字跡就會在短時間內散開,筆劃也變得較前粗厚。那夜我也是這般才瞧出你是新作的。”

“果然如此。先生一邊看著字,墨跡便一邊化開,到頭來必定兩幅看著都是假的,更莫說辨出何者是仿造的了。”霏霜雖然極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此刻也不由得感嘆出聲來:“那中書君當真厲害!”

小虎為陸先生打抱不平:“這麽說來是他使詐了,算不得先生輸。”

陸機只坦然一笑:“輸了便是輸了,有什麽算不算得。若非數年前機緣巧合讀得士季的《執筆集》,又恰見府上子弟用得四具,恐怕老夫這一輩子仍要蒙在鼓裏。老夫要與他一爭竟還得借了運道的弼助,這可是輸得徹徹底底。”

小虎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又攥緊拳頭:“他日遇著那人,我必要替先生贏回來!”

目怒張,腮鼓幫,氣沈穩,身不晃。

在霏霜的記憶中,好像每次露出這表情時,麻煩事總要接踵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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