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一大清早，落九天就來到了桃思宮向銀落稟報妖魔大戰的近況，雖然銀落從來不關心，但他們做屬下的卻依舊畢恭畢敬，盡心盡力，半點不敢怠慢，凡是關乎妖界的要事就必定來稟告銀落，這些日子以來，妖界中的大事無非就是妖魔大戰了。

最近因為銀落頂替了之前淵古的位置，令外界十分誠服，誰都知道，赤焰金龍乃六界至尊，既然銀落在妖界坐鎮，那今後六界格局勢必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妖界會頂替神界成為六界主宰也不一定，尤其是如今銀落墮了魔，魔界很多人都認為她才是萬魔之首，是以魔界很多戰將早就沒了之前的底氣，魔皇地位也不似當初那樣穩固，銀落蘇醒之後的這些日子，妖界已經在妖魔大戰中完全掌握主動權，相比之前，一統妖魔已經大有希望。

和往常一樣，落九天已經悉數稟報完畢，他和落七重跪在地上，卻半天沒有回應。銀落只是坐在檀木椅上，輕搖紙扇，兀自沈默，眼睛望著遠處，沒有人知道她是聽了還是沒聽。

“既然殿下要休息那……屬下先告退！”

“慢著……”

“殿下有何吩咐？”銀落難得願意跟他們多說句話，雖然只有短短兩個字，卻讓二人感到驚喜。

“自從我找回了本靈便記起了以前的事，可是好像還有些事，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你們可是知道什麽？”

“回殿下，赤焰金龍離開肉軀已有千年，雖然如今本靈歸位，但蘇醒卻是要循序漸進，靈力不能在一朝一夕間完全覺醒，靈識恢覆地慢些實屬正常，殿下莫要心急，靜心修煉靈識不久便會恢覆。”

“嗯，下去吧。”銀落想了想，也只能是如此。

“屬下告退。”

“回來。”

“屬下在！”本已後撤的二人疾步退回。

“你們當真沒有淵古的一點消息？他入輪回這事不過走個過場，為何還沒回來？”

“這個……屬下實在是不知情，輪回乃關乎性命的大事，外人不好隨意插手，還望殿下耐心等待……”落七重低著頭沒有說話，落九天倒是十分鎮定地答了話。

“知道了。”

二十年後

都說光陰似流水匆匆，都說愛恨會隨時間消散，銀落現在才覺得，看似活得通透的世人，實則荒唐得很。曾幾何時，自己也怕時間過得太快，也擔心日子會不夠用，說到底，是因為那時癡心妄想一個永恒罷了。於永恒而言，剎那只是一瞬，可是於剎那而言，一瞬便是永恒，怪不得，佛說，剎那便是永恒。

二十年的時間，於銀落而言，實在是過得太慢長了。這二十年的時間裏，銀落日日過得一個樣子，無非每天看著太陽從東升到西落，再等它從西落到東升，日子就如同一潭死水一般，沒有波瀾，沒有起伏，更別期待什麽變化。

過去了二十年，她還依舊被困在過往中，舍不得離去，不是不能離開，而是不願離開。死者長已矣，生著常戚戚，就像懲罰一樣，她親眼目睹暮遮為她魂飛魄散，然後用一生來完成一場沒有盡頭的哀悼。都說哀莫大於心死，銀落覺得，歲月著實殘忍，它的殘忍不在於漫漫沒有盡頭，而在於，生的人，沒有了念想。

在這二十年的時間裏，銀落大多數時日都在閉關修行，卻依舊沒有完全恢覆靈識，想要記起的依舊沒有記起，靈力也不能完全恢覆，就好像自己的靈魂缺失了一塊似的，有一些屬於自己的東西已經找不回來。

二十年的時間，落七重和落九天終於拿下魔宮，一統妖魔，如今的恨天宮，已經是六界中除天界外最強大的勢力，銀落也成了妖魔兩界的聖尊。

有十萬餘年前的六界混戰做前車之鑒，妖魔統一，天界必然不能坐視不管，又或者說，桃思宮裏臥著一條赤焰金龍，元兆不能不忌憚。元兆畢竟是個卑鄙小人，他說不動桃思宮，不招惹銀落，卻不能任由恨天宮威脅自己的地位。所以，這十幾年來，落九天來匯報的最多的，已經不再是妖魔交戰的情況，而是恨天宮與天界的戰事。只是銀落卻依舊不上心，仿佛這世間種種，於她已無任何意義。

銀落一如往常靜坐在蓮池旁，只是對著那一池開得爛漫的蓮花發呆。蓮花娉娉，佳人婷婷，花海中的落寞身影尤顯淒楚。即便這樣的場景透著點點哀傷，卻也是美得讓人不忍打擾，落七重在極小心地走近，又極小心地開口：“聖尊……”

銀落輕蹙眉頭，“說了多少次了，我不是你們的聖尊……”

“……”落七重沈吟片刻，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說道：“聖尊，夕霧來了。”

“誰？夕霧？”銀落這次倒著實吃驚了，她細細思索了片刻，卻想不通夕霧為何會來，出於好奇，還是同意她進來，“讓她過來吧。”

夕霧跟著落七重來到蓮池，銀落卻差點沒認出她，面前的女子不再著亮麗的黃衫，而是穿了一件粗布黑衫，面上神情也不再似當年那樣囂張，相反，如今只剩些憔悴和落魄之色。

“公主前來有何貴幹？”銀落收回了目光，半垂著眼問道，聲音也是懶懶散散的。

夕霧卻是怒氣難抑，直指銀落，“是你害死了暮遮，也是你們害死了我父皇！”

仿佛五雷轟頂，這二十年來銀落最不願提起的甚至連想都不願想起的事情，卻就這樣被人拿來當做她的罪證！銀落的心像被灼燒一樣的疼痛，一時間連話也說不出來。

“不說話？呵！你本來也沒什麽好說的。銀落也好，桃思也罷，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你，你知道嗎？在遇到你之前，我從未輸給過誰，可是你出現了，卻奪走了我的一切！我的暮遮，我半生的功力，我的父皇！我那麽恨你，可是我哥哥竟然選擇臣服於你，這讓我感到厭惡！讓我看不起他！所以，你猜怎麽著？”夕霧越說越激動，好像一時間就要失控，她說著說著突然像瘋了一樣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淚流滿面，“我殺了我哥哥，我親手殺了他！”

落七重和銀落對於這個消息都感到十分震驚，二人用驚訝又帶著同情的目光看向夕霧，半晌，銀落收起眼底的憐憫，突然輕笑，“與我何幹？”

“與你何幹？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我哥哥不是我殺的，是你，是你殺的！所有的我最親愛的人都是你害死的！”

“夕霧，你瘋了。”銀落直直盯著夕霧，語氣卻很漫不經心地說道。

“是，我瘋了，那不重要，我今天是來報仇的，我要殺了你，我要報仇！”

夕霧突然從手掌祭出燃燒的球形火弾，直朝銀落襲去，還沒待銀落反應，落七重便沖出來擋在了銀落面前，接下了夕霧這一招，她的胸口瞬間洇出一大片血跡。

然而看到落七重為自己受傷，銀落卻瞬間被激怒，她淩厲的目光瞪向夕霧，“敢傷我的人？那我就讓你見識一下什麽叫真正的禦火！”說著便雙掌發力，對面的夕霧便剎那熊熊被烈火包圍，夕霧很快便支撐不住倒在了火海中央……

就在落七重以為夕霧會這樣被活活燒死時，銀落卻突然收了手。

“罷了，我不會殺你，我雖為魔，卻與你不同，罪孽是你自己的，我無權判處什麽。”她嘆了口氣，又將目光移回到池中蓮花上，“夕霧，看著至親至愛之人離去，大抵是這世間最痛苦的事情，我們眷戀，卻無法期盼，更無法，去贖罪，這才是真的絕望。可是我們沒有都退路，帶著你的罪孽，離開吧。”

蓮池畔陷入死一般的沈寂，夕霧竟然真的平靜了下來，她什麽都沒有說，也沒有在乎自己身上的傷，只是失魂落魄地轉身離去，步步踉蹌，步步蒼涼……

見夕霧離開，落七重才放下心來，她不顧自己的傷勢，只是十分關切地檢查起銀落的身體，“聖尊，你沒事吧？可有受傷？”

銀落悠悠地看著落七重，半晌，開口道：“你是傻子嗎？受傷的是你不是嗎？”

雖然銀落的聲音依舊高傲冷漠，卻讓落七重心底生出莫大的欣慰，她一時間受寵若驚，竟不知如何作答，正猶豫間，卻又聽到銀落輕柔的聲音：“很疼吧？”

“不，不疼……”

“傻子才不疼。”銀落白了她一眼，沒有再理會，繞過她回了桃思殿。

身後的落七重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欣慰的笑意，內心暗道，銀落是終究是曾經那個善良單純的銀落，縱然時間會改變很多東西，縱然世事總是用苦難來磨練人心，可是本性又豈會輕易改變？這世間最善變的是人心，最執著的也是人心，最脆弱的是人心，最堅強的還是人心……

作者有話要說： 加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