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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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的住院部,大概是這座繁華城市最安靜的地方。兩個黑影匆匆的上了那輛安排妥當的灰色轎車,駕駛座上的人微微側頭,等後排的文霏和葉湄坐穩後,一言不發的發動了引擎。

“到了小雅安頓的公寓,待一段日子,你們避過最近的風頭再走。”葉湄靠在文霏肩上,聽她溫言囑咐,聲調中有微不可聞的嘆息,“你放心,一切都已辦妥了。”

“不過追悼會就不用了吧?我這死得不光不彩的。”葉湄看著手機上的新聞,抿嘴笑,眼底卻是望不盡的沈色,“也是對不住那些還在乎我的人了,千裏迢迢趕過來最後得對著一副空棺材難受,還被蒙在鼓裏。”

“好了,你別說了,”文霏望著窗外,有些不忍心聽她詭異的哀傷語氣,停頓了好久才說,“周豫去非洲了,他工作的醫院有支援的項目,康南銘都勸不住。是他未婚妻媽媽聯系媒體放出的新聞,周豫要去找她算賬,被方嵐君攔著,結果兩人大吵一架,揚言斷絕關系了。”

葉湄楞了一會兒,末了勾起嘴角笑笑:“是嗎?真是個有志氣抱負的好青年。”

“沒想到他會這樣,葉湄,”文霏舔舔嘴,偷瞄她的臉,試探,“要不你別和小雅走了,告訴他……”

“你那天怎麽答應我來著的,”葉湄厲聲截住她的話,深吸幾口氣平覆心情才說,“他是什麽反應已經不重要了,唾棄也好,不在乎也好,和我都沒關系了。”

“是我太天真了。”文霏摩挲著背包的袋子,低聲道,“我覺得出了這事兒,你能接受我這個朋友,當然也能重新接受他,只要他心裏沒有芥蒂,畢竟他是你最親近的人。”

“就是因為是最親近的人,心裏才會有道邁不過的坎兒啊。”葉湄長嘆一聲,這才瞥到駕駛座上的人有些眼熟,不像是普通的司機,回頭一瞥,這才發現文霏也打扮的頗為正式,耳環都戴起來了,“翁總?”

這幾天突生大變,葉湄雖躺在病床上,分不清白天黑夜的難受,但總也知道能十分順遂的安排好一切都虧了這個叫翁子臨的人。環顧了一下車廂,看著椅背前翁子臨露出的一方後頸,她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了一些十分微妙的秘密。

“葉小姐,馬上就要到了。”翁子臨平視前方,淡淡的說。

“謝謝。”葉湄有些冷硬的答,然後壓低聲音側頭問,“你什麽時候回去?”

“我,”文霏的臉上劃過一瞬難色,“要先去一趟紐約,amiee的品牌要開發布會了,我不到場說不過去。”

“你一個人去?”葉湄知道這種場合一般都是要男伴的,不過以康南銘目前的狀況顯然不適合出國。

想到這兒,葉湄暫時忘記了自己的事兒,又替她惆悵起來,沒想到接下來聽到她的聲音那樣答道:“翁子臨和我一起去,他姑姑和amiee是好友,你知道的。”

葉湄一怔,驚疑的盯著她,心裏卻是歉意騰起,想要問卻礙著旁人,車廂內的氣氛頓時凝滯。

“葉湄小姐不必多想,這幾天不過是舉手之勞,你和文霏都不必記在心上。只不過是恰好同行而已,那種場合都是外國人,能有有個朋友一起用中文聊聊也有趣些。“

“哼,我記得翁總是在國外長大的吧?我聽得、這中文口音都有些不地道呢。”葉湄不顧翁子臨近日的照拂,更無視了一旁文霏的擠眉弄眼,話裏帶刺的說完這句,掏出手機說,“文霏,你還沒告訴康南銘吧?我這就打電話給他。”

聲調有極度的不悅,文霏挑了挑眉,有些無奈的淒然一笑,輕聲開口:

“我怎麽可能沒和他說?他告訴我這次和翁子臨一起去好好玩一玩,別急著回來。”

撥號碼的手指就這樣僵住了,接著垂下手腕,葉湄默然,良久,轉頭看著窗外,不禁想起了一年之前觥籌交錯的晚宴,臺上臺下,四個光艷四射奪目耀眼的人。

“文霏,你說,我們怎麽就會變成這樣了?”

*****

幾年前工作的時候,五天不過轉瞬就過去了。然而這次去參加發布會,也是和之前的日程相差無幾的活動,每分每秒都那麽長,身體也是倦的發沈。

飛機落地上海,文霏推著拉桿箱走在前頭,嘴唇微微發白,下一秒就晃了晃身子,暈乎乎的斜著落地。

“你當心一點。”翁子臨幾步上前,自己的拉桿箱落在後頭,急急扶住她,挽在臂彎的西服落在地上。

“我沒事,時差倒來倒去休息不好而已。”文霏敲敲太陽穴,視野清明後,彎身拾起西服遞給他,轉身又要走。

“我送你回去。”

沈沈的聲音,她還沒來得及拒絕,他已不知什麽時候推著自己的行李箱走遠,只剩逆光的背影。

本要追過去執意拒絕的,可想到康南銘若是看到他送自己回去,只怕是也是沒什麽反應吧,就像這幾天,他一通電話都沒來過。

苦笑著搖搖頭,文霏扭身,找到翁子臨的行李箱推著走,慢悠悠跟了上去。

車子在那座棕色洋樓前熄了火,文霏急急道了謝下車,從後備箱拿出行李,聽見不遠處又響起一聲關車門的聲音。

她疑惑的眼神像是在說“你怎麽也下來了”,翁子臨趕在她真的開口前答道:

“手表,你說過到上海後還給我。”

文霏沒理他,默默走到門廊拿出鑰匙。翁子臨見那鑰匙轉了幾轉都沒打開,她額上還滲出一層慌亂的汗,微微一笑說:

“不是我急著要。既然來了就幹脆帶回去好了,我想你應該不會期待再次見到我。”

門鎖應聲而開,文霏聞言冷冷一笑,聲音一絲情緒都沒有:

“你在外頭等一下,我馬上拿出來。”

翁子臨聳聳肩,正要說好,客廳裏突然出現一個陌生的身影,是個女人,裹著浴巾出來,正擦著濕漉漉的發。

她見到門口突然來了人,認出了是誰,只是大大方方的沖臥室喊一句:“康南銘,你太太回來了,我先走了,下次再會。”

文霏挪不開步子,胸膛裏的一顆心狂跳著,來不及憤怒,只是細細端詳她的臉,聽著她的話。

下次?還有下次?或者說早已不止一次?

翁子臨不發一言,倒沒有退出去,拍拍她的背,幫她順氣。那女子換好來時的衣服倒是很快,已經出了屋子,從文霏身側走過時友好的沖她微笑,最後還貼心的帶上了門。

文霏摸摸額頭,似乎是在對翁子臨說,十足的自嘲口吻:“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我這就去給你拿手表。”

一步步走向臥室,虛浮的步子漸漸沈穩,然而文霏的思緒也漸漸明晰,不過內心卻開始一點點冰封。

翁子臨站在主臥外頭,文霏走進去,見康南銘蓋著被子,露出一雙□□的腳踝,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似的和她打招呼:

“你回來了,真準時,我以為你們會多呆幾天。”

“有些累,”文霏有些驚詫自己居然能進行這樣尋常的對話,站在床畔,低頭,瞇著眼凝視康南銘,像是把他的五臟六腑都認真掃描了一遍。

康南銘以為接下來會是責罵或者打鬧,再不濟也會是冷言冷語表示寒心,沒想到文霏只是拖開她自己那邊床頭櫃的抽屜,拿了什麽東西就往外走。

沒一分鐘就回來,撲到床頭,鼻尖對鼻尖逼視自己:“康南銘,演戲麻煩也逼真一點,我可是你老婆,每天和你同床共枕的人,你做完以後是什麽樣子,我會不清楚?”

康南銘咬了牙,扭頭看窗外,又聽她說:

“我知道你想和我離婚,沒必要用這種做作的伎倆來氣我。”像是鼓起極大的勇氣,她一字一句艱澀開口,“我知道那天地下車庫的事情,你很受打擊。”

文霏頹然坐在床畔,腦海卻是紛亂,如果康南銘真的和剛才那個女人發什麽了什麽,其實會不會比現在的局面好一些呢?

“也不全是氣你,你現在是公眾人物。”康南銘將床頭櫃的報紙扔給她,上面是文霏和翁子臨共赴發布會的新聞,“如果我和你……真的有一天離婚了,我不希望你像以前那樣被媒體抨擊,過錯方還是讓我來當。”

文霏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半晌只是嘆道:

“康南銘,我們真的非得這樣如此嗎?”

“其實你比我更明白,我們過不下去了,從我坐上輪椅的那天起。”康南銘的臉上居然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堅持到現在,已經夠了,真的。”

“我希望你再好好想想,車禍還沒過半年,你只是心理上還沒恢覆過來。”文霏晃悠悠的站起來,走到門邊,扶著門框說,“我等會兒給你聯系一下國外的心理醫生,是我忽視了,一心逼著你去覆健。”

身體那樣重,以至於發現翁子臨還站在客廳裏逗鸚鵡都沒有力氣來驚詫,下一秒,沒有預料,又仿佛理所當然,她跌坐在地上,額頭抵著門框。

康南銘的視線一直黏在她背後,是他最先發現的,然而最先扶著她,護著她的頭的人,卻是黑衣黑褲的翁子臨。

懷裏的人嘴唇刷白,翁子臨擡眸看到裹著被子慌忙中跌下床的康南銘,譏誚一笑。

“你還坐在地上幹什麽?感覺送她去醫院啊!”狼狽的人在咆哮。

“你的太太,不應該由你送嗎?”翁子臨輕昂下巴,不疾不徐的說。

康南銘一聽,咬咬牙,卻是在瞬間就雙手伏地,給他重重磕了一個響頭:“我求你趕緊送她去醫院,我求求你。”

沒有尊嚴,早就沒有尊嚴了,從那天的地下車庫開始,或者更早一些。

見他這樣低聲下氣,翁子臨心裏並沒有想象中的痛快,而是斂眉,打橫抱起她站起來,居高臨下的說:

“我送她去,不是因為你求我。”

翁子臨側身,正要邁步,看見手上泛著銀光的腕表,雙手一緊,凜聲道:

“康南銘,其實我遇見她,並不比你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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