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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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早,文老太太推開大門,客廳剎那間敞亮,頓然發現沙發上多了一床藍白格子的空調被。

她走過去,認出是昨晚的小夥子,替康南銘掖好被角後,擡頭朝樓梯望了望——昨晚已把所有客房都鎖緊了。

老人的癟嘴忽而笑了,她背著手去廚房。忙活早飯的聲響,今日放得特別輕。備好了的粽子稀飯,在竈臺上保溫著,文老太太又到客廳閑晃,最後晃到了沙發背後,細細打量沈睡的人。

勻稱挺拔,英氣冷峭,半截小腿懸掛在沙發扶手外。呼吸著,睫毛在臉上的淺淺投影隨之起伏,修長的手指上,金戒指隱隱泛光。

文老太太默默凝望著,忽聞越來越重的腳步聲,側頭一看,孫女正揉著眼睛下樓。她眼珠骨碌一轉,抓了茶幾隔層裏的雞毛撣子,往沙發上的人揮去。

“好家夥,偷東西偷到我家來了!”

康南銘乍然驚醒,被那陣勢嚇蒙了,頃刻之間,已靈敏跳下沙發:

“奶奶,您不記得我了,我是昨天——”

“別看我歲數大就好糊弄!”文老太太虛晃了晃雞毛撣子,沖康南銘直擠眼,嚷嚷著“霏丫頭!你快去村口派出所叫人來!最近老是有鄰居說家裏少東西,準是這人幹的,哼哼,現在被我逮著了吧!”

“奶奶,奶奶,”文霏見狀,趕忙抱著老人往後退,“他不是賊。”

“啥?”

文老太太和康南銘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心領神會,低頭憋笑。

“我男朋友。”吞吞吐吐的。

話音一落,那雞毛撣子重重抽了一下康南銘的小腿。

“奶奶,都說了他不是賊,你怎麽還打人啊!”文霏低頭看他腿上的紅印子,氣道,“昨天他來看我,太晚了就沒回去,你那時候已經睡了。”

文老太太忽然拉過孫女的一排手指,朝無名指的金戒指努努嘴,:

“還說不是賊啊。這家夥,可把我的孫女都偷去了。”

******

解了白線,拆開箬竹葉,文霏剝好了一個醬色肉粽擱他碗裏,然後將白瓷碗推了推。

“先吃點粥,空著肚子吃糯米對胃不好。”

文霏靜待他喝完幾口稀飯,再剝自己的粽子。

“你大伯昨晚來電話,說下午就要回來。你吃好早飯,就跟他回去吧。”文老太太忽然擱下筷子,道,“他都過來接你了,你就別賴在我家了。”

“奶奶,我不是——”

文老太太及時截住康南銘的話,不容置疑的口氣:

“就這麽決定了,我等會兒就和許敏打電話。”

天際是淡灰色,老槐樹下的幾只竹椅上,是文老太太曬的蝦幹,她揀了一個嘗嘗,又揀了一個遞給面前的人。

康南銘微微欠身,含在嘴裏,有些腥苦,硬脆的蝦殼割到舌頭。

“最近變天了,潮陰陰的,”文老太太將一袋子蝦幹遞給孫女,“這些已經曬好了,你拿回去吃。”

“奶奶,她不吃海鮮,過敏。”康南銘急忙道。

“哦喲,這你都知道了。”文老太太笑著,額上皺紋擰成了花兒,“這是太湖裏的蝦,湖鮮,不打緊的。”

“那我們走了。”文霏接過,開了車門,“下次再來看你。”

“下次啊,”文老太太抱著胳膊,“下次就是我去看你們了。”

見他們怔怔的,她補充道:

“你們的婚禮啊,怎麽,不打算請我這個鄉下老太婆去啊?”

院子裏的一群老母雞,不知什麽時候跟了出來,搖著土黃色尾巴,忽然咯咯噠咯咯噠的叫起來。

“它們剛剛下蛋了,跟我邀功呢,”文老太太拍拍孫女的屁股,意味深長的說,“你也抓緊啊。”

“奶奶你真討厭。”文霏雙頰緋紅的滑進駕駛座,悄悄瞄一眼窗外,外頭的康南銘也有些窘得慌。

*****

黑漆跑車俯沖下坡,後視鏡上掛著的玩偶搖晃著,文霏上次坐在這個位子,也只是在一周之前。

“以後不演戲了,你打算做什麽?”

“嘖嘖,已經開始管我了。”康南銘不置可否。

“我在很認真的問你。”

“你不用擔心,東鼎的違約金不算什麽。”他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過來握她的手,道,“十個你,我也養得起。”

“誰說這個了。”文霏抽回手,沈聲道,“一個人總不能無所事事。”

“剛才奶奶不是布置任務了,生養孩子可是門大學問。”下了坡,康南銘打轉方向盤,打趣道,“我覺得,我以後可要比演戲的時候忙多了。”

“有毛病!”她輕啐一聲,手機忽然響了,掏出來看了一眼。

“葉湄,怎麽了?”

“恩,我和他要回去了。”

“你喝酒了?大白天的怎麽喝那麽多?就你一個人嗎?”

“餵——餵——”

康南銘聞言,一個急剎車,而對方已掛上電話。

“她怎麽了?”

“不清楚,聽上去醉得一塌糊塗,她經紀人在。”文霏握著手機,憂心忡忡道。

“和周豫分手了。”康南銘心下了然,直接地說。

“什麽時候的事情?”文霏皺眉,發覺他似乎早就知道了,怨道,“我第一次看她這麽傷心,是周豫要分手吧?你怎麽不勸勸他?”

“我為什麽要勸?”康南銘的口氣,一下子冷冰冰,“依我的意思,他們分手分的還太遲了。”

“你這人怎麽這樣!”文霏氣結,沈吟片刻道,“我明白了,你覺得葉湄配不上你那朋友對不對?”

康南銘垂首,十指交握,不語。

“那你也別找我了。”她見他這樣,憤然將戒指脫下,扔他懷裏。

“你發什麽神經。”他以驚異萬分的眼神看她。

“論出身,論門第,我也是鄉下人。”文霏降下車窗,指著窗外的田野,“你和那個什麽周豫,是紐約長大的上等人,我們高攀不起!”

“我不是這個意思,葉湄——”康南銘舔舔嘴唇,說,“她太愛交際,長得也不端莊,周豫爸媽不會接受這樣的兒媳婦。”

“呵,好不公平,”文霏想起什麽,憤憤不平道,“你可比葉湄胡來多了,周豫父母有頭有臉,不接受她,我們家小門小戶,我媽媽和我奶奶就得上桿子捧著你是吧?”

“你越說越不像話了!”他不禁喝道。

被他一吼,原本就替葉湄委屈的不行,這下更不好受,文霏抓了包開車門,往橋下走。

康南銘速速停好車,下來,見她沒跑遠,只蹲在橋下的灌木叢邊,可憐兮兮相。

“生氣啦?”他過去,也蹲下,用肩膀撞撞她。

“沒有生氣,只是覺得你們男人真好。”文霏扯著灌木上的葉子,嘟著嘴說,“多談幾次戀愛,男人是風流,女人——就是浪蕩。”

“你別這樣說。”

“聽了不開心吧?你還是葉湄的朋友呢,都那樣說她。”

“我不希望他們在一起,是為了葉湄好。”康南銘瞅瞅她,從未見過她神色那樣冷,嘆口氣道,“方嵐君,你總聽說過吧?”

“誰?那個華裔女作家?”文霏偏頭看他,蹙眉頭思索,“好像高中做卷子的時候,常看到她的文章。”

“對,她就是周豫的媽媽。”康南銘握著手裏的金戒指,道,“很清高的一個人,我學醫的,後來去演戲,方阿姨現在見到我,還要批評我。”

“批評?”

“對,她老說我,放著體面的醫生不當,去做什麽下九流的戲子。”

葉湄長著一張天生狐媚的臉,若是遇到這樣一個婆婆——文霏心間冷冷一凜。

“所以啊,即使葉湄一直本本分分,方阿姨也不會同意的。”康南銘說完,拉過她的手,套上戒指,“以後別隨便把這麽重要的東西還給我。”

“知道了。”她若有所思的答,手上動作還沒停。

“我們上車吧,這些葉子也是倒黴,都要被你摘禿了。”

“這是箬竹葉,”文霏回神,瞧見已經摘了十幾枚,道,“早上吃的粽子,就是這種葉子包的,我奶奶親自準備的粽葉。”

“包粽子不都是用蘆葦葉嗎?”

“北方用蘆葦,江南都用箬竹葉,我們這邊的蘆葦品種,葉子太小了。”

“我不懂這些。”康南銘見她談起蘆葦,忽然自顧自道,“對了,周豫爸爸就是專門研究植物的,經常在全世界的深山老林裏跑來跑去,時常不著家,方阿姨十年前差點和他離婚。”

文霏本已經消氣,驀地怏怏不樂,沈聲問:

“有件事,你得和我老實交代。”

語畢,她按了手機的快捷鍵,康南銘的手機鈴聲響起,他一頭霧水的掏出來,卻被她奪過去。

“小小是誰?我為什麽叫小小?”文霏斂眉,將屏幕對著他,搖了搖。

“這個,”康南銘咬唇,轉念一想,道,“初戀女友,我對她念念不忘,當初會追你,就是因為你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文霏一聽,勃然大怒,把翠綠的箬竹葉往他臉一砸,撐著膝蓋就要站起來,沒料被康南銘一拉,踉蹌跌進他的胸膛。

“你松手!找你初戀女友去啊!”她扭身掙脫,擡頭剛好看到他的喉結。

“傻瓜!”康南銘坐在灌木叢裏,笑著摟緊她。

“她是紐約的高材生吧?高中同學?大學同學?”

“你啊,小小就是你啊。”康南銘隔著頭發,吻了吻她的額頭。

“又來哄我。”文霏撇嘴不信。

康南銘望著不遠處白蒙蒙的河面,大手按著她的肩頭——其實剛才的胡謅也是對的,文霏大概就是他的初戀。

“你在我懷裏,不就是小小的一只嗎?”

*****

罵聲一片,跌至谷底。

有人指責康南銘無視電影節組委會,拿頒獎現場當記者會宣布息影。有人將他比作昏君,為女人辜負千萬影迷。有人更是責備他恩將仇報,愧對《絕命異鄉客》劇組。

但霍磊知道,他現在大概正處於最幸福的時光。網上再罵又如何,他們生活富裕,外表美麗,有情人終成眷屬——日子還是自己在過。

電腦被合上之際,一直塗滿釉色紅指甲油的白手,推開門。

“蒙姿,我們離婚吧。”似是受到康南銘的鼓舞,他決然說,“存款,房子,車子,都給你,把小宇給我。”

“你說什麽笑話呢?”蒙姿往床上重重一坐,側頭望著墻上的婚紗照,說,“霍磊,你帶走我兒子,是要讓趙宇白那個男人給它當後媽?”

“這麽多年都是我在帶他。”

“那又如何,你又不是他父親。”

寫字臺前,霍磊起身。

“你去哪?”

“我去學校接小宇。”

“當年,謝謝你。”蒙姿點了一支煙,夾在指間,“但你能不能別讓我恨你?沒有你,我和小宇活不下去。”

“我會把所有的錢留給你。”他苦笑。

“坐吃山空的日子,我不想過。霍磊,我早已經過氣了。”蒙姿淒然一笑,“而且我不想小宇和我一樣,在單親家庭長大。”

“你剛才也說了,我不是他父親。”

“可你一直做得很好。”蒙姿吐了一圈煙,帶著淡淡的威脅,“你當時娶我的時候,就該明白,這是一生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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