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上篇】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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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下了點點雪花。

“今天也下雪了啊。”

並不怎麽稀奇。今年的雪相當頻繁。百田拿著手機靠近窗邊。

在大廈和大廈的縫隙中,白色灰塵般的雪花前仆後繼的從灰色的空中落下。

在最初見到小論的時候,天空也像這樣下著雪。最初他覺得“這家夥在搞什麽啊。”可是,就是這個“搞什麽的家夥”拯救了自己的人生。

“小論,我很寂寞哦。”

都已經三十六了,一把年紀的人還說這種話幹什麽。如果被別人聽到的話也許會被嘲笑。可是就算上了歲數,就算被人嘲笑娘娘腔,會覺得寂寞的感情還是無可救藥。

【六年前】冬天

出獄的那一天,從早晨開始就冷到可以凍死人。“外面很冷啊。”陪他一直走到門口的負責他的保安甚至有些可憐他的如此招呼。因為他被捕的時候是夏天,所以盡管是寒冬,百田身上穿的還是短袖的夏威夷襯衫。在定下了出獄時間的時候,如果家人為他準備了冬季服裝的話就可以替換。可是就算他寄出書信也沒有收到回音。

穿過獄門後,面對的就是暴風雪。是讓人甚至看不清前面的大雪。在白色的視野中,沒有任何人在等待自己。

從一年半前開始他就沒有再收到過書信。雖然他預料過這種情況,但是還是沒有放棄“說不定”的希望。

在之前出獄的時候,母親曾經來接他。打車前往車站,在車站大樓的二層吃了鰻魚飯。

“不好受吧?這三年應該很不好受吧。已經吸取教訓了吧?不要再做壞事了。”

母親來回地重覆著同樣的話。他明明那麽再三叮囑,兒子孩子還是再次進入了監獄。會想要放棄也不奇怪。

他不由自主的想要哭泣,可是硬生生忍耐了下來。他覺得如果哭出來的話,只是讓自己更加的狼狽。

在順著長長的墻壁邊的道路行走的期間,他打了一輛出租車。總之先讓對方帶自己去JR車站那裏。車站前雖然也很蕭條,但至少有服裝的折扣店。他購買了上衣和毛線帽,花了三千日元還有找頭。

他手頭的現金是被捕時的錢和在獄中工作而得到的錢,加起來是九萬出頭。在車站的休息室煩惱了將近一小時後,他決定還是先回老家再說。

在快要出獄的時候,他開始覺得就算在家裏幫忙也不錯。他的老家在崎玉邊緣經營居酒屋。年輕的時候他覺得鄉下的破店子根本就不值得多看上一眼。想法的改變是在過了三十歲之後。或者該說……是明白了自己的斤兩,註意到了自己並沒有多大才能之後。

他從以前開始就不怎麽喜歡學習。在上了高中後就跟不上課程,開始終日曠課。因為不良同伴的增加而開始夜生活,不知不覺中成為了暴走族的一員。因為覺得麻煩,所以幹脆從高中退學。

在暴走族同伴的帶領下,他明明沒什麽錢還是去了東京。偷竊、敲詐勒索,在作為流氓混混的小卒子而奔走的期間,他染上了毒癮。

最初的被捕是在二十一歲時。因為有混混被捕,所以他也被順藤摸瓜的揪了出來。他被判處入獄一年,緩刑三年。

他原本打算在緩刑的三年中多加註意,可是判決後的第二個月就破功了。最初的一個月他有進行“自肅”,而是最後還是忍無可忍地出手,然後到了這個地步就哧溜哧溜地……在澀谷的車站前從外國人那裏買藥的時候被當場逮捕。

在服刑的期間他了解到了男人的滋味。同房裏有個年過四十的娘娘腔,他原本只是覺得對方熱情的過分,結果某天晚上就被吃掉了。因為插入的那個是百田,所以也許算是他吃掉對方,可事實上還是“被吃掉”。

知道娘娘腔出獄為止他們都持續著關系,在離開監獄後也變得只找男人了。雖然面對女人還是立得起來,可是還是男人比較好。一方面是松緊度更加好,另一方面是將同樣的男人壓在身下讓對方呻吟也是一種樂趣。

在離開監獄後,他曾經有兩個月在工地工作。可是白天的工作吃力骯臟,工資也很低。漸漸地他開始覺得那樣工作太愚蠢,所以轉為可以更加輕松掙錢的夜晚工作。

他在幾個月內換了若幹個拉皮條之類的工作。之所以經常換工作,是因為他會偶爾對店裏的金錢下手。在快要露餡的時候就帶著那筆錢逃跑。改變名字偽裝年齡移動到神奈川的風俗街,然後再去崎玉……重覆著同樣的事情。

在二十七歲的時候,他再次因為嗑藥而被捕。那個時候他在和因為嗑藥而瘋狂的男人交往,就在兩人玩命的嗑藥的時候被抓個正著。其實是那個瘋狂的男人被人盯上,他只是被捎帶著逮捕的。

那個毒癮很大的瘋狂男人因為是初犯,所以獲得緩刑。而盡管百田的癮頭要小得多,卻因為存在前科而被判處三年六個月的刑期。真是過分啊。

在監獄中,在過於空閑的時間中百田明白了。在一般人看來,自己多半是“垃圾”。可是就算在全都是垃圾的監獄中,自己也被當成“垃圾”。懦弱,愛哭,只有嘴巴厲害。他被這樣的責罵嘲笑。被強大的家夥搶走飯菜,被使喚的團團轉也是家常便飯。無論是在監獄內還是監獄外,他受到的待遇都沒有改變。

在服刑的第二年,他因為被發現參與囚犯們的賭博而喪失了假釋。將這個消息用書信傳遞出去後,原本一個月必然會來一次的父母也不再來探望了。就算寄出書信也沒有回音,那個給了他相當大的打擊。因為覺得別說世人了,就連父母都放棄了他。

可是這次不一樣。他有好好的反省。他從心底發誓要認真工作,成為不用自慚形穢的人。他覺得自己絕對會像樣起來。因為他還是第一次如此認真的考慮事情。

嘎噠嘎噠……在乘坐電車的期間,猛烈的暴風雨逐漸偃旗息鼓,雪花也似乎漸漸變小。從穿過縣分界線開始,雪花變成了雨。雖然覺得必須要買傘,不過在下了急行列車改乘私鐵的時候雨水已經停了。

他在距離老家最近的車站下車。雖然覺得明明是從監獄回來還帶土產有點那個,不過雙手空空還是太尷尬了。於是在當地的點心店買了個較大的盒子。

雖然外面還是一如既往的寒冷,和身穿短袖面對暴風雪相比根本不算什麽。

單手拿著點心盒,將毛線帽深深的拉下,他在通向老家地址的道路上行走。自從近乎離家出走的出去之後,他還一次也沒有回過家。

周圍的景色好像有改變又好像沒有改變。記憶和和新的東西混雜在一起,就仿佛進行了時空跳躍一樣。原本那麽不想要返回鄉下,可是看到和以前一樣的房子還是會覺得高興。想起消失的建築物又會覺得寂寞。

當對面有人走來時,他低垂下腦袋。在離開家之前,他做過各種各樣的事情。他曾經打架,毀壞別人的東西,也進行過偷竊。他不想和那時候認識的人打交道。

從車站走了十分鐘,來到商店街的邊緣的時候,他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因為他的父母一直小心翼翼地打理的有點臟兮兮的居酒屋,變成了時髦的咖啡店。雖然覺得是不是弄錯了路,但是左鄰右舍的店子都有印象。而且他應該不會弄錯一直居住到十七歲的場所。

他在店前往返了三次,服務生全都是年輕女孩。在百田還在的時候,居酒屋就不再流行了。也許是父親下定決心進行了改裝。

當他進入店子後,年輕女孩說著“歡迎光臨”地走了過來。

“您是一位嗎?請問吸煙嗎?”

時隔三年才體會到的,被當成人類對待的日常。雖然有些輕微地陶醉於俗世的氛圍中,因為肚子畢竟餓了,所以他還是要了意大利面。當服務生拿著菜單過來的時候,他嘗試著詢問“你知不知道這裏之前應該有個居酒屋啊?”可是服務生迷惑的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他詢問了老板的名字,不是父親也不是母親。

他一面吃飯一面思考。父母都已經是相當的年紀。如果是因為工作辛苦而收了店子也不奇怪。可是就算是收了店子,為什麽一句都沒告訴自己呢?店子的二樓是他們家的住所。假如是搬家的話,為什麽不告訴自己新居的地址?

他的胸口越來越煩躁,明明肚子很餓也吃不下飯去。難道是想在結束店鋪的同時,把糟糕兒子的存在也一並摸消嗎?

沒有那個那個可能吧?他自己安慰自己。父親也就罷了,母親一向很寵愛糟糕的兒子。在東京的時候,如果他因為沒錢而去打電話求助的話,母親就會匯款。在進入監獄的時候母親也有頻繁的來看他,還給自己送錢。雖然監獄內的賭博也許讓她失望,可是那是誰都做的事情。只是他運氣不好被發現了而已。

去找個附近的人問一下父母去哪裏了吧。這一帶商店街的人的關系都很好。也許有什麽人知道收了店鋪的夫婦的下落。

雖然味道不差。但他還是剩下了半盤子的意大利面就離開咖啡店。商店街雖然有不少他熟悉的店鋪,但是卻很難開口招呼。因為總是會想起他 在這家店偷錢,弄壞了那家店的招牌之類的壞事。

在來到商店街的中央部分的時候,他發現了青梅竹馬的家人所經營的面包店。那家的兒子連治和百田關系很好。連治也討厭學習,雖然高中不一樣,但他們當初經常混在一起。

他進入店鋪後筆直走向收銀臺。因為是個年輕女孩,所以他松了口氣。加入是連治的父母的話也許會露出討厭的表情,不過這孩子一定不會認識自己。不出所料,對方笑瞇瞇地表示“您找連治啊。我想他應該在廚房,我幫您叫一下。”

從店子深處出來的連治穿著料理人一樣的白色工作服。在看到百田的同時,他就露出了好像咬到一嘴蟲子的表情。

“好久不見。”

如此招呼後,青梅竹馬也鸚鵡學舌般的說了句“好久不見”。這麽說起來,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勒索連治的時候。因為那個時候是好像不弄到錢就很危險的感覺,所以他無奈之下把青梅竹馬出賣給了暴走族。雖然說是出賣,不過說到底也只是高中生的勒索。就算被勒索也就幾千日元而已吧?

“我好久沒回來了。結果回來後就發現家不見了。你知道我爸爸和媽媽去了哪裏嗎?”

雖然緊緊地盯著這邊,但是青梅竹馬什麽也沒有說。在微妙的氣氛中,有客人進入了店子。

“這邊。”

連治指了指外面。好像是去外面說的意思。百田默默地跟著走在前面的白色背影。原本以為要在店子前面交談,可是連治穿過商店街走過步行道,一直來到河邊的步行道上。他靠在欄桿上,從工作服的胸前口袋取出香煙,為自己點著火。

“你成為面包師傅了嗎?”

連治輕輕點頭。

“哦,你原本那麽討厭面包店的說。你不是想要做進口車的經銷商嗎?”

“……你在說什麽時候的事情呢。”

連治吸了口煙丟下這句話。雖然他好像人妖一樣豎起小指的行為讓百田很介意,可是到底還是沒能對著看起來心情糟糕的連治說你好像人妖。

“我還想問你至今為止都在幹什麽呢?”

對方反而如此詢問他。

“做什麽?那個……就是營業啊。藥品或是健康食品之類的上門推銷。”

因為無法說自己在服刑,所以說了謊。

“在監獄推銷嗎?”

他吃驚地回頭。連治用仿佛冰塊一樣寒冷的眼睛緊緊等著他。

“在叔叔阿姨的葬禮上也沒有見到你啊。不過,既然是在服刑也來不了吧?”

腦海一片恐怖。手指唰的變冷,全身都顫抖了起來。

“咦……你、你說什麽啊。什麽葬禮?你說他們死了嗎?騙人的吧?你一定在騙人!回答我!回答我啊!連治!!”

百田抓住青梅竹馬的衣襟。冰一樣的目光中浮現出些微的同情色彩。

“是一年多前吧。我聽說是在旅行途中遭遇交通事故。”

“……騙人。”

“我們有騙人。”

“騙人!騙人!”

雖然嘴上重覆著騙人,腦子裏面卻還是明白。這不是什麽騙人。這是現實。

因為連治扭動身體,所以掙脫了他抓住連治胸口的手指。失去了對象的雙手無力地下垂,作為禮物的點心盒咚的掉落到地面上。

“太……太奇怪了。這不是太奇怪了嗎?為什麽誰都沒有告訴我。哥哥也是……”

他終於註意到了。這是哥哥幹的好事。比百田年長五歲的哥哥從又名的國立大學畢業,在都內也相當又名的企業工作。白天是在被拿來和過於優秀的哥哥進行比較的環境下長大的。認真而且做事一板一眼的哥哥對於百田的感情不僅僅是討厭,而是應該用憎恨來形容。

在弟弟從高中退學,成為暴走族小弟,過著吊兒郎當的生活的時候,他曾經面對面地對弟弟說“去死吧!”百田就是在那一天離開了家。然後也不肯靠近老家。

“就是在叔叔阿姨死去後不久吧。居酒屋就被拆除了。你的哥哥居住在東京,好像沒有繼承店子的意思。而且那家店鋪也老舊到租不出去的地步。”

和父母的回憶好像走馬燈一樣在百田的腦海中掠過。和父親手拉著手去廟會的時候,因為討厭去藝苑,而抱著橋欄桿不放讓母親頭疼的時候……至今為止都不是道隱藏在哪裏的回憶洶湧溢出,胸口一陣陣疼痛,淚水也湧了上來。

“雖然不想在你沈浸在傷感時打擾你,不過你還記得高二時的事情嗎?”

連治的語言完全沒有傳進他的耳朵。

“就是你讓暴走族的家夥勒索我的事情哦。你在把我叫出來之後就立刻跑掉了,所以不知道我後來受到了什麽樣的折磨吧?”

百田擡起被淚水打濕的面孔。

“因為我身上沒帶多少錢,所以他們惱火之下就暴揍了我一頓。因為掉了四顆牙,鼻梁也被打斷,所以我的臉孔一塌糊塗。肋骨斷了三根,右腿骨折,右手小指也是覆雜性骨折。好像是神經出了問題,到現在也無法彎曲。”

百田還記得自己把他叫出來的事情。雖然記得,卻不知道後面的事情。也沒有詢問過。

“每次看到小指我就會想起那時的事情。我還以為會死掉,一面被打一面嚇到了失禁。我住院之後爸爸怒吼著去了你家……據說叔叔阿姨哭著下跪向我父親道歉。”

連治彈落手上的香煙的煙灰。在輕微彎曲的右手上,只有小指好像人妖一樣伸著。

“我啊,曾經把你當成了朋友。雖然在做壞事,但我們是朋友。……可是這麽認為的人只有我而已啊。”

連治擡起臉孔,看著涕淚交流的百田。

“你不要再來我家了。”

……他什麽都無法說出口。

在平緩的山道上行走了二十分鐘左右,他終於來到了陣子邊緣的寺院。在小學時代,他曾經不止一次不情不願地被父母帶來。

穿過鄉土氣息十足的寺門,他行走在墓碑群中間。因為記憶頗為暧昧,所以他不知一次地跑到了別人家的墓碑前,最後才好不容易發現了自己家的墓碑。

在墓石的側面,是黑色的塗料所書寫出的他父母的名字。同年的夫婦,享年六十二歲。

“我還特意買了大號的……”

百田將因為掉落而變形的點心盒放在墓碑前面。

“你不是說過喜歡這個嗎?可是已經無法吃了,沒有辦法了。”

太陽已經西斜了不少,周圍吹過一陣清風。樹葉發出唰啦啦的寂寞聲音。不管說什麽也是自言自語。骨頭不會進行回答。

“我原本想要在店裏幫忙的。”

一切都已經遲了。太遲了。百田雙膝著地跪了下來。淚水無法自制地溢出。在沒有人煙的夕陽下的墓地中,百田好像孩子一樣放聲哭泣。

當太陽落下後,他離開了寺院。為了遮掩火辣辣的,多半已經腫起來的眼睛而深深落下帽子,筆直地走向車站。然後買了一張到東京為止的車票。

他不知道哥哥的地址。也沒有詢問過。可是他知道他住在東京,記得他過左的公司的名稱。

車窗外的景色已經徹底昏暗了下來。街燈或是家庭的燈光一個個地朝著後面飛馳。

不管再怎麽討厭,到底也是兄弟。至少可以告訴他父母的死亡吧?最後甚至還擅自地賣掉了房子。那個混蛋東西難道想不到弟弟出獄的時候會無家可歸嗎?

他咬緊牙關。頭腦聰明的哥哥不可能註意不到。他肯定是在明知道弟弟會有什麽結果的情況下去做的。怒火從心底湧出。如果不見面揍他一拳的話,這個怒火就無法平息。

在JR的新宿車站下車時已經過了晚上七點。他進入附近的可以上網的漫畫咖啡店檢索哥哥的公司名字。因為以前交往過的家夥是程序設計師,所以百田雖然沒有電腦,但是游戲或是檢索之類的程序他還能做到。哥哥所就職的毛利株式會社在市內有若幹的分公司,總部則是在西新宿。

來到總公司大樓前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三十。之所以來本公司,是因為那裏位於可以走到的距離,而且他覺得在總公司也可以尋找在分公司工作的人。

毛利株式會社的大樓巨大到讓百田望而卻步的程度。數不清是建了多少層的巨大白色大樓,好像柱子一樣朝著黑暗的夜空刺出。

兩成左右的窗戶還亮著燈。現在還有人。雖然接近了大門,但是百田反而畏縮了起來。寬敞的玻璃門,大理石板的地板,莫名其妙的先鋒派藝術品。這不是你這種家夥來的地方。感覺上好像在被入口這麽教訓。

他甩開猶豫沖了進去。入口處只有零星的燈光。正面的接待臺也是一片昏暗,放置著“本日的營業已經結束”的牌子。也許明天再來比較聰明。雖然心裏明白,卻無法抑制想要尋找的沖動。

是誰都可以,他想要找個人問問。可是入口一個人也沒有。百田接近右手的電梯,按下上升的按鈕。位於四十二層的光標緩緩下降。百田一面因為那份緩慢而心煩意亂,一面試圖尋找樓梯而向四周打量,但是卻找不到像是樓梯的東西。

“你等一下。”

聽到招呼後,他回頭看去。手持手電筒站立在那裏的是穿著青色制服的看起來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雖然馬上就明白了是警衛員的制服,不過因為那個會讓人聯想到警察的顏色和樣式,他還是心跳加速了一下。

“你是這裏的公司的人嗎?”

“啊,算是吧……”

即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男人的表情變得驚訝。

“不好意思,你的部門是?”

“營業。”

他隨便地說了個謊。他的兄長所就職的毛利株式會社經營著從食品到衣料的各種各樣的商品。既然如此的話,他覺得應該有營業部門。

“可是給我看看你的ID卡嗎?”

他一瞬間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麽。

“就是ID卡哦。在公司內部所有人都會攜帶吧?”

“那個我忘在家裏了……”

“你能不能到這邊來一下?”

……謊言露餡了。百田雖然朝著入口沖去,但是中年警備員的動作要快一些。他展開雙手阻擋了百田。

“你為什麽潛入這個大樓!是小偷嗎?還是間諜!”

他試圖強行從警衛的身邊穿過,結果卻被抓住了手臂。

“放開我!”

雖然想要甩開對方,可是警衛的力量出乎意料的大,手指好像鎖一樣地陷入了他的皮膚中。他拼命地揮舞手臂後,身體反而被男人拉了過來。百田的身體勢頭十足地飛了起來。

他脊背著地地咚地摔在地板上。沖擊和疼痛讓他一瞬間屏住了呼吸。還沒來得及抵抗,他已經被對方牢牢按住。

“滾開!可惡!”

他的雙手雙腳拼命掙紮。

“不要掙紮了,老實一點!”

當他維持著背上有個人的狀態而蠕動時,聽到了電梯到達的“嚓”的聲音。

“怎、怎麽了?”

是哢哢接近的腳步聲。黑色的鞋子進入視野。他擰著脖子太子面孔後,發現有兩個和自己同年的男人包圍著他。

“是不法入侵者。請和警察進行聯絡。”

聽到警察這個單詞,在腦子有所反應之前嘴巴已經叫了出來。

“不要叫警察!我、我只是來見人的!這個公司有個叫百田茂的男人吧?我是那家夥的親屬!”

他大聲吼叫。“他說的百田茂,難道是總務的百田部長?”西服男之一向身邊的男人耳語。

“我不知道他的職務。總之讓我見到百田茂就好!你只要和他說百田保男來了就行!”

怒吼聲仿佛回聲一般回蕩後,入口處一片寂靜。西服男取出手機,可以聽到嘟嘟地按鍵聲。

“是安土嗎?我是人事的的宗谷。辛苦了。那個,你知道百田部長還在公司嗎?啊,他還在啊。……那個,現在有個百田部長的親屬來到大廳這邊。是個叫百田保男的人。我想問一下部長是否認識他……是,是……好。明白了。”

男人掛斷手機。

“部長說一會兒就來這裏。你能等一下嗎?”

跨坐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終於松開了身體。百田爬起來後,“切”地大聲咂舌,等著有些尷尬的中年警衛。

不久之後,百田茂從電梯中出現。警衛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哥哥對西服男說了兩三句話。男人帶著惶恐的表情輕輕點頭後,消失在了大門的對面。

哥哥回頭看著這邊。深藍色西服,綠色的領帶,短而整齊的頭發。僅僅是站立在那裏就存在著微妙的壓迫感。哥哥完全地融入了讓百田覺得畏縮的入口的氛圍中。

原本想著見了他要說這個說那個,可是一旦真的面對了他,卻又好像被堵住了喉嚨一樣發不出聲音。

從百田離家出走時算起來,兩人已經十三年沒有見面。最初和第二次入獄的時候,哥哥都一次也沒有來看過他。

“……我今天,出獄了。”

“哦。”哥哥隨聲附和。那個毫無關心的表情,仿佛把人當傻瓜一樣的銀色,讓百田想起了忘卻的怒火。

“你是不是有點過分了?為什麽不告訴我爸爸媽媽去世的消息。”

哥哥聳聳肩膀。

“就算你知道了,也無法參加葬禮吧?”

百田煩躁地跺了跺地面。

“那不是參加不參加的問題吧?是父母去世了啊!作為孩子的我有權利知道吧?而且還把房子也賣掉了!你也太自以為是地為所欲為了吧!”

怒吼聲在昏暗的入口回蕩。可是不管百田傾瀉多少的怒火,兄長飄然的表情也沒有變化。

“怎麽,是為了遺產嗎?你是為了說那個才跑到這裏來的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父親有欠債。”

百田吃驚地睜大眼睛。

“因為店子一直經營得不順利。雖然用死亡保險金和賣掉店子的錢去償還借債,可是還差百萬左右。不足的部分是我支付的。你要支付父親所留下的一半欠債嗎?既然是兄弟,那麽欠債也應該平分吧?”

百田垂下腦袋。突然要自己支付一半,支付五十萬,可是自己口袋裏的全部財產才只有八萬兩千。完全不夠。當他什麽也不說地陷入沈默後,聽到了“嘿嘿嘿”的笑聲。

“不要把玩笑當真啦,誰也不會期待你這種人的。”

語言深深地刺入胸口。

“原本還以為一輩子都不會見到你了,不過既然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就把話說在前面……以今天為分界線,我和你斷絕兄弟關系。”

百田緊緊地咬住後槽牙。

“我不想和你的人生牽扯上關系,也不像你插手我的人生。只要認為一開始就沒有你這樣的弟弟的話,我也可以死心。”

有什麽不對勁……這樣的不對勁吧?百田緊緊地握住雙手。生氣的人應該是我。不好的人是你吧?難道不是沒有告訴我父母去世的你不好嗎?盡管如此,為什麽卻有這樣的敗北感?明明如此的受傷,為什麽還必須更加的受傷。開什麽玩笑。

“能、能夠和你這樣的家夥斷絕關系,我還覺得輕松呢!”

好像悲鳴一樣的怒吼聲。態度悠然的兄長的面頰微微抽搐,但那個也一瞬就消失了。

“那就到此為止了。”

兄長調轉身體走向電梯。一直沒有見面。也沒有想過要見面。明明現在也覺得可惡,可即使如此也渴望他回頭。這樣的自己讓百田無法忍受。

就好像他的思念傳達到了一樣,那個背影停住了。那個人轉過頭來。百田的胸口一陣顫抖。

“你知道父親和目前為什麽去世的嗎?”

是沈靜的口氣。

“我聽連治說是在旅行途中遇到事故。”

短暫的沈默。兄長的嘴唇緩緩張開。

“……是在他們兩人開車前往長野的途中。”

百田倒吸一口涼氣。

“像你這種家夥,早點死掉就好了!”

就算腳步聲消失,百田一時間也動彈不得。並不是他想到要走,而是雙腿擅自行動,穿過寒冷的入口,走到大廈外面。

右,左,明明沒有喝醉卻搖搖晃晃地行走。撞到什麽人就狠狠地瞪上一眼。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裏行走,不知道自己是要走向哪裏。只是腿在擅自行動。

腦袋裏面一片嗡嗡啪啪聲,什麽都無法思考。思考的話就危險了。好難受。讓人惱火。他無法忍耐洶湧而上的嘔吐感,沖進建築物和建築物之間的小路嘔吐。

吐完之後他再度行走。周圍的光芒逐漸消失,他在昏暗中搖搖晃晃地前進。他腳步蹣跚地咚地倒下。也許不是水泥地而是土地吧?所以嘴巴裏面是粗拉拉的感覺。

他好像死掉一樣趴在那裏。在他低垂的視線中浮現出黑影。沙場,滑梯,長椅……

貓從他的眼前穿過。他突然鼻子癢癢地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於是原本走得不慌不忙的貓跳起來沖了出去。他覺得很可笑地笑了起來。笑聲不知不覺中轉為抽泣,最後百田大聲地哭泣了起來。

“是我的錯嗎……你是說那是我的錯嗎……”

如同那個混蛋哥哥所說的那樣。如果自己死掉就好了。如果自己酒精中毒死掉就好了。他沒有什麽想做的事情。真的是怎麽樣都無所謂了。

早晨離開長野監獄時做夢也沒有想象到的未來,自己所招致的現實將百田靜靜的擊沈。

晚上一點,盡管已經是深夜時分,池袋的繁華街上還是人來人往。他離開喧嘩進入小路,尋找佇立在道路盡頭的外國人。路口的信號燈照亮了不動的外國人。他在那家夥的前面緩緩地往返兩次,向對方送去視線。於是到了第三次那家夥就跟在他後面。和以前買東西的方法沒有兩樣。走了三十米左右,在進入小路的時候他回頭看去。

“有嗎?”

“什麽都有。”胡須濃重,擁有淺黑色皮膚,看起來是中東人的外國人,露出黃色的牙齒笑著說道。

“快的呢?”

“有哦。”

“多少錢?”

“一克三萬。”

比市價要便宜很多。難道說在他服刑期間整體都降價了嗎?

“總之先讓我看看東西。”

“好東西。沒有錯的!”

對方好像吃驚般地瞪大眼睛,將臉孔湊了過來。因為覺得說來說去也很麻煩,所以他幹脆地表示“那就給我便宜一點!”

“你有多少?”

“八萬。”

“正好三克。大奉送。OK?”

交涉成立。百田跟在外國人後面走了五分鐘左右。那家夥進入小路後,站在某個放下了百葉門的店子前面,拿起了若幹個花盆中的一個。

能夠隱約看到放在小塑料袋裏的藥物。也許是按照一克一袋來劃分的吧?對方將其中的三袋交給了他。

他接過那個後迅速地塞進了口袋。外國人壞笑著說了句“回頭見”就快步消失了。

百田返回過來的途中的便利店,首先走向廁所。他在光亮下確認東西,然後切了一聲。

應該是純白色的結晶到處混雜著茶色的部分。那是混雜了不純物質的證據。之所以比市價便宜就是因為那個。說什麽好東西。根本就是騙人的。

煩躁一瞬間就過去了。因為他註意到這種時候質量好不好已經不是什麽問題。他將原本分裝在三個袋子的粉末集中到一個袋子中,將空掉的袋子丟盡馬桶中沖走。

他用口袋中剩下的零花錢買了一瓶五百毫升的啤酒,搖晃著便利店的塑料袋尋找“場所”。不冷,安靜,不會有人來的場所。

他原本想要選擇公園,可是接近車站的話就難免會被年輕人占據地方。前往了距離車站遠的公園後,人才終於少了下來。

雖然鉆進了灌木叢,可是外面還是很冷。吐出的氣息也是白色的。雖然覺得便利店的廁所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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