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登報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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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霽睜眼的時候,入目是一片紅色。

紅色的喜帳、紅色的被面,以及……身上紅色的喜服。

她明明記得自己得了重病,奄奄一息地躺在北方的荒郊,耳畔還隱隱能聽到交戰的炮火聲。

不等她細想,門被從外面推開。

看見走進來的人,她猛然攥住了自己的衣袖,不可思議地叫了一聲:“紫藤?”

“可不是我嗎?小姐怎麽這麽驚訝?”紫藤笑著說,“不對,現在應該改口叫王妃了,王妃你可算醒了。一會兒小王爺該來了。”

小王爺?

記憶湧上,夏初霽驚訝地發現自己似乎是回到了十六歲出嫁的那天,也就是民國七年。

沈默了許久,她因震驚而帶著顫抖的聲音有些冷:“不用等了,謝熙不會來的。”不僅如此,第二天的《平城早報》上還會登出他們的離婚啟事。

早在民國初年,皇室就已經只剩下個名號。等現在偏安京城的皇上駕崩,皇室也就徹底沒了。

謝熙是個追求新潮的人,不喜歡代表老舊的“小王爺”的稱號,拒絕包辦婚姻、拒絕和沒見過面的女人結婚,但是他們這門婚事是從前皇上賜的,不能退,於是他做出了讓人拍案叫絕的事情——在結婚第二天單方面登報宣布離婚。

一時間,他成了眾人追捧的對象,成了標桿。

可夏初霽卻成了所有人嘲笑的對象,這件事成為了她平順的一生的轉折點,成了她痛苦的開始。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紫藤卻在她家小姐身上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忍不住問:“王妃,為什麽小王爺不會來了?”

夏初霽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要怎麽解釋。

她嘆了口氣說:“相信我,你下去早點休息吧。”

紫藤覺得自己照顧了好幾年的小姐現在看上去有些陌生。她想不明白洞房花燭夜小王爺為什麽不會來,還是決定在門外守著。

新房的門被關上後,夏初霽疲憊地靠在床邊閉上眼睛,努力回想結婚第二天還發生了什麽。這些事對她來說已經像是上輩子發生的了,她到現在還有些恍惚。

和謝熙結婚已成事實,刊登離婚啟事的報紙現在已經印出來了,即使知道結果,她現在也來不及改變。

為什麽偏偏是回到這一天,而不是早一天?

這一晚,果然謝熙沒有來。

第二天早上,夏初霽被外面的嘈雜聲吵醒。

昨晚她花了好大的功夫消化了自己回到十六歲這件事,又回想和計劃了很多,一直到後半夜才睡著。

她剛剛起來,紫藤就拿著份報紙急匆匆走了進來。

“小姐!小王爺他……他……”她急得都忘記叫“王妃”了。

“報紙給我。”

夏初霽拿到報紙,就看到了“離婚啟事”四個大字。

內容是這樣的——

夏初霽女士鑒:你我昨日結婚,未曾謀面,今因包辦婚姻非我所願,誓難偕老,亂世男女離合,本屬尋常,嗣後男婚女嫁兩不相涉,永無瓜葛。謝熙謹啟。

“聽說小王爺昨晚連夜搬出了王府,現在王府已經空了,連咱們帶來的嫁妝不知怎麽也沒了!”紫藤越說越生氣,“聽說小王爺留了句話,說那些嫁妝就當做是——是——”

那個詞她沒記住。

夏初霽替她補充說:“精神損失費。”

像上輩子一樣,她成了史上第一個被登報離婚還被要求凈身出戶的王妃。

“對!他實在是太無恥了!”

夏初霽臉上毫無波瀾,唯獨聽到“嫁妝”兩個字的時候皺了皺眉。她居然把嫁妝的事情忘了。

謝熙在報紙上說得好聽,實際上這麽無恥的事情都做得出來。夏初霽想起自己上輩子居然因為被離婚傷心了很久,覺得好笑。

這輩子要是有機會,她一定要把他拿走的東西討回來。

隨後,她把報紙翻到另外一頁。

今天的《平城早報》上一共兩條大新聞,一條是安平王謝熙結婚第二天登報離婚,另一條則是平城的鎮守使今日迎接陸軍部陸軍大臣蘇關華的大公子蘇承律進城。

南方的蘇關華和北方的學部大臣郭繼孝原先都是兩江總督、中極殿大學士喻彰然老先生的學生。喻老死後,皇室無能,喻老的幾個學生各自為政,以南方的蘇關華和北方的郭繼孝為首,劃分南北,互相制衡。

“小姐!我們現在怎麽辦?”

紫藤的聲音讓夏初霽回過神來。

她抿了抿唇:“幫我換衣服。”

當夏初霽被紫藤扶著出了房間的時候,外面院子裏聚集的下人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交談朝她看過來。

前王妃長得真是好看,模樣也端莊,要不是瘸了腿,配他們小王爺真的是綽綽有餘了。

在下人們憐憫和同情的目光下,夏初霽開口:“小王爺不會再回王府了,中午軍隊就要進城了,你們走吧。王府剩下的東西隨意搬,就當是抵扣工錢了。”她聲音清晰,透著一股子沈靜,好像被登報離婚的不是她一樣

“小姐!”紫藤滿臉焦急。東西都給別人搬空了,她們怎麽辦?

整個安平王府被籠罩在混亂之下,要不是到處還掛著的紅綢和“囍”字,誰都不知道這裏昨天才辦過喜事。

夏初霽看了一會兒廊下掛著的紅燈籠,動作緩慢地回房,對紫藤說:“跟我來,我有事交代你。”

她十四歲的時候右腿因為庶妹受過傷,從那以後,走起路來就一瘸一拐的。

不到半天的時間,下人就走了大半。

出去了一趟的紫藤回來看見快要被搬空的王府,慌了神。她剛剛在街上聽說蘇公子的人已經到城外,很快就要進城了。

“小姐,我去輪船公司問到了,今晚十點有一艘‘瑪麗號’會前往不列顛。”紫藤看著夏初霽沈穩的樣子,猜不透她在想什麽,“小姐,你是要去不列顛嗎?其實我們可以回留城啊。”

回留城?

夏初霽上輩子被離婚後就回了留城夏家。夏家是書香世家,她的父親夏顯是個守舊的讀書人,她一個被離婚的女人回去日子過得很不好。

她這輩子不想重蹈覆轍,所以是絕對不會回去的。

“不要擔心,聽我的就好。”夏初霽拉住紫藤發抖的手,朝她笑了笑。

沒過多久,外面再一次傳來嘈雜聲。

在紫藤還一臉疑惑的時候,夏初霽猛然站了起來,說:“我出去看看,你不用陪著我。”

整齊的腳步聲中混著馬蹄聲還有汽車的聲音。

還沒來得及走的下人看到夏初霽出來,提醒說:“王妃,是蘇公子的人來了!”

聽說蘇大公子是來占領王府的,剩餘的下人生怕被為難,東西也來不及搬了,全往外跑。

夏初霽也朝王府大門走去。

她記得上輩子蘇承律進城後就直接占領王府,把這裏改成了蘇公館。在他進王府的時候,她與他曾有過一面之緣。

因為腿腳不方便,她走得很慢,還沒到門口,就看到兩隊穿著統一軍裝的士兵進來了。

有士兵在兩側開道後,蘇承律把帽子隨意丟給副官,十分張揚地走了進來。

正午的陽光自上而下勾勒著他英挺的五官,黑色的短發在他額前留下有層次的陰影,一雙眸色很深的眼睛即使在陽光下也很銳利。他唇角勾著一抹漫不經心的笑,右手把玩著一把有些年代的柯爾特左輪手木倉,軍裝最上面兩顆扣子沒有扣,在別人身上筆挺的衣服被他穿出了紈絝子弟的味道。

或許是因為行動緩慢的夏初霽在一群慌張往外跑的下人裏太過明顯,蘇承律一眼就看到了她。

這慢悠悠的樣子,不像是要逃跑,倒像是迎接。

看到蘇承律朝自己走來,夏初霽停下腳步,不自覺地挺直脊背。

舊式的寬袖斜襟襖裙有些老土,但好在人長得漂亮,顯得很端莊嫻靜。蘇承律走近,打量了眼前的這個女人一會兒,突然動作嫻熟轉了一下手裏的左輪手木倉,把槍頭握在手心裏,用槍把擡起了她的下巴,問:“叫什麽?”

南北兩大勢力,北邊的郭繼孝信佛,生活檢點樸素,南方的蘇關華十分好色,光姨太太就有五個。夏初霽上輩子就聽說這位蘇大公子繼承了他父親的愛好。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她的身體還是因為這輕佻的動作僵硬了一下。

“夏初霽。”她努力控制著顫抖的聲音。

蘇承律“哦”了一聲,收回手左輪手木倉,說:“原來是小王妃啊,得罪了。”

這個“小”字透著輕視。

這年頭,皇室只有個名號。南北的勢力連京城的那位都不放在眼裏,更不要說小王爺了。

周身十分帶有壓迫感的男性氣息淡去,夏初霽暗暗松了口氣,衣袖下緊握成拳的手松開,淡淡地說:“無妨。”端的是名門閨秀的樣子。

“謝熙不僅窩囊還不會享受。”蘇承律像是已經聽說了報紙上的離婚啟事,語氣裏帶著遺憾,“小王妃頂著這麽漂亮的一張臉,可惜是個瘸子。”說著,他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在她的腿上。

夏初霽早就習慣別人說她的腿了,根本不為所動,只是不適應這種輕佻的語氣。

有一句話蘇承律倒是說對了,謝熙確實窩囊。

謝熙離開王府,表面上是要摒棄這個身份,另一層原因是得知平城的鎮守使要向蘇關華投誠,心裏害怕。

蘇承律把夏初霽的表情看在眼裏,把玩著手裏的槍。這年頭有點身份的人流行用毛瑟或者勃朗寧這樣的自動手木倉,已經被淘汰了的左車侖槍卻在他手上被玩出了金貴感。

“這裏以後就是蘇公館了,給小王妃一點時間,明天一早離開。否則——”他停頓了一下,擡眼的動作很張揚,“我不介意有個當過王妃的姨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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