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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絕處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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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觀峰下,黃河蜿蜒奔去,河水滔滔。

兩岸夾生雜樹,村落錯落分布,卻是人間少見的清幽之所。

黃河下游,水災泛濫,獨有一個名叫“太平”小漁村,河道寬闊,鮮見水患。

山峰北坡,怪石嶙峋,樹木參天,石尖樹茂,山間常有長蛇猛獸出沒,極少人跡。

山坡下,經過一片荊叢亂石,直達一條小河邊,沿波雖然怪石參差,荊刺遍地,但是河邊卻是淒淒芳草,雖然是寒冬,但卻不見枯黃,可見野生草的強悍抵抗力。

世間之人,有些好似溫室之花,不堪一擊,有些卻如野生荒草,飽經風雨,卻依舊頑強生長。

小河邊上,躺著一個頎長的身軀。

他滿身衣衫刮得破碎不堪,身上也全是傷痕,是從那些荊棘尖石中滾下來的緣故。

他,一動也不動,怕是——

不,他沒有死。

他,竟是跌落泰山日觀峰下的唐鈺!

他有超人的生命力,就像河邊的野草,他的精神意志常支持著他做到常人無法做到的事——

他沒死,他還不會死!

他還有很多未了的心願,怎會輕易死去?

不過,他雖還有一絲氣息,但是那是何等微弱,失血過多,加上嚴重的內傷,他雖沒有斷氣,但是已漸漸步向死亡了。

不論怎樣,若是沒有及時的救治,他終將漸漸地死去,漸漸地枯萎。

此刻,已是深夜。

他轉過身來,月光照在他臉上,明亮的眸子閃出智慧的光芒,挺直的鼻梁代表著正直而堅毅,那無比俊秀的面龐在淡淡月光下更加顯得秀逸不群。

他緩緩坐起身子,仰首望著淒涼的月色,他想到這些日子來自己的經歷,真是不免有兩世為人之感,他輕輕長嘆了一聲,那嘆聲中除了茫然,還有一絲感激上蒼的情意——畢竟他此刻還活著!

此刻,他的神智清晰得異乎尋常——也許是由於肉體完全麻木的緣故吧。

他不想義弟孟玉簫、丁鼎,也不想妹妹唐婉,更不想其他,他腦海中全是剛才那場慘烈的拼鬥,他被唐奇抱著滾落山崖。

呼呼的風聲,在他耳旁呼嘯,他感覺自己已迫不及待的要去見一個人——死神!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究竟要有多大的仇恨,才會不惜以命相搏?

但他此刻卻也恨不起來,因為他想到了自己的堂弟——唐奇。

於是他又陷入那一段充滿無奈的往事之中。

那唐奇本與他是堂兄弟,二人同拜入蜀山李春風門下習武,唐鈺天賦極高,為人忠義,深得李春風的喜愛,李春風欲將畢生絕學——《春風流水劍法》悉數傳給唐鈺,。

唐奇資質平平,備受冷落,他因此心生妒火,他心生暗鬼,便暗中下毒,欲將唐鈺置於死地。

於是他勾結崆峒神劍林麒,二人陰謀暗中搶奪劍譜,唐奇認為只要唐鈺一死,李春風便會將劍法傳授給自己,但林麒卻意圖殺害李春風,為自己一統江湖而掃除障礙。

後來,東窗事發,林麒設計毒殺李春風,卻對於唐奇撒手不顧。

恩師慘死,唐鈺一怒之下,以亂劍擊傷唐奇,但念及同門之誼,又有血緣之親,唐鈺猶不忍心將他殺死,便劍下留情,哪知唐奇卻鬼迷心竅,不願罷手。

當日,天地昏沈,狂風呼嘯。

落日峰頭,唐鈺持劍立於風中,唐奇已負傷倒在地上,二人俱是怒目而視。

唐奇重傷之下見唐鈺持劍而立,不忍殺自己,忽然獰笑一聲,掌中長劍一緊,揮劍刺向唐鈺。

劍氣如風,來勢甚急!

唐鈺驚駭之下,長劍一揮!

只聞一聲慘嚎!

唐奇面上已是血肉模糊,口鼻之間,滿是鮮血!

他慘嚎如表,滾了數丈,落入荒草之中,唐鈺飛身尋去,卻不見了蹤跡!

此時令唐鈺甚是愧疚,他雖並無過失,但他卻極重情義,是以即便堂弟唐奇對他恨入骨髓,他心中對他卻仍是毫無恨意。

此刻他的目光又自四下搜尋唐奇的去向,可是周圍芳草萋萋,河水清冽,哪裏見得到唐奇的身影。

那天唐奇與唐鈺互抱滾下懸崖,唐鈺自量必死,已是心灰意冷,他心中想到如果能以死消去兄弟間的仇恨,也無憾矣!

於是他悄悄地松開了雙手,他的身體便如石子一般朝山崖落去!

他的心雖有些不甘,但還是平靜的接受了這一切。

當你無力反抗的時候,接受有時候也會令人感到愉悅,即便那只是短暫的一瞬,但只要你感覺到了快樂,又何必太在意時間的長短呢?

哪知唐奇卻並不願就此罷休,他欲在半空之中出手將唐鈺殺死,他一生妒恨唐鈺,在他心中,若能令唐鈺早他而死,哪怕一刻,他也覺得快樂。

於是他猛擊一掌,唐鈺心頭一凜,與他對了一掌,二掌在空中相擊,這原是致命的一擊,非同小可,唐鈺只感到氣血翻騰,胸腔之中更是疼痛欲裂。

二人身體一分開,唐鈺覺得身體下墮之勢更疾,向下一看,白茫茫的一片,不知到底有多深,他不顧疼痛,雙手向崖壁亂抓,想攀抓到任何可借力的東西,甚至一根小草也好。

在這生死關頭,他不假思索的借力向上一竄,略穩下落身子,但終究還是落去!

忽然激起一片水花,他的身體竟然停住了,再低頭一看,頓時心中充滿了僥幸與感激之情。

原來,剛才他只註意崖壁上面有沒有任何可借力的東西,根本沒有註意到腳下情況,此時低頭一看,只見一棵碗口粗細的樹木,從石中橫生出來,他在絕望中忽逢一線生機,精神大振,借著上躥下力,穩住下墜之勢,輕飄飄地落在樹枝上。

即便如此,他體力畢竟不支,停了一陣又自往下落去。

他雖然不斷下墜,但樹枝緩沖了他下墜的速度,他跌落在河水中,又被一個浪花擊暈,打到河岸。

此刻,他已醒來,他的思想恢覆了敏捷,也許比平時還要敏捷一些,方才那驚險的一幕又自一一浮過心田。

他的心頭一震,又自微微一笑,世間奇妙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只有經歷過風浪的人,最終才能正真看淡看清人世間那些起落浮沈。

笑看風雲,傲對風雪。

生命是如此美好!又何必想著去死呢?

世上還有那麽多你想見卻還沒能見到的人,世上還有那麽多你想吃卻還沒有吃到的美食,你又何必想著去死呢?

烈酒,美人,寶劍,快馬,摯友……每一樣都足以令你動心,你大可不必去死!

不知過了多久,他默默自語:“若是早一些想到這些,此刻局面也許要不同了——啊,人生當真是妙極——”

流水依舊,月卻漸已偏西。

山坡上,風聲漸漸停了,一切都是靜悄悄的——

他閉目聽了半晌,忽又睜開雙目。

他明白自己是暫時得救了,心情一松,只覺得胸中氣血上湧,喉頭發甜,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他心中明白先前自己與唐奇相擊,震動內臟,剛才死裏逃生,不但不及運功制止傷勢惡化,反而妄用真力,無異火上澆油,傷勢定然加重,當他下墜懸崖時,原不存生念,但此刻既已得救,求生之念油然而生。

他趕緊閉起雙目,摒除雜思,一心一意運起內功來,但是一口真氣卻郁集胸中,始終提不上來,他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灰心的嘆了口氣,右手的疼痛,也愈來愈增加。

霧氣愈來愈濃,他感到夜色也漸漸深了。

寒風乍起,呼呼吹刮起來,時而如虎嘯龍吟,時而如郁婦夜泣。

唐鈺坐在河岸,望著隨風起伏搖擺的樹枝,他的心情也像樹枝一般起伏不定……

兒時的情景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那小橋下的流水,那路旁的小茅屋,屋旁四周柔軟的小草,又自在他的腦海之中浮現……

那兒正是他每天下午躺著休息,仰視飄浮白雲的好地方,炊煙漸漸升起來,盤旋著,盤旋著,微風吹散了裊裊輕煙,小茅屋門開了,慢慢地現出了一張嬌美的小臉,像蘋果一樣紅的雙頰,像小星一樣亮的眼睛,一跳一跑地向他奔來,腦後的小辮子一晃一晃,臉上掛滿了稚氣的笑容……

他的思緒越飄越遠,兒時的美好回憶似已令他沈醉,他的眼皮有沈重了……

“噠噠噠……”

一陣急促的響聲,截住他的思緒。

唐鈺猛地驚醒,一支竹杖正不停的敲打著他的腦袋。

他驚怒之下,展目一看,卻見一名黃衫女子,正手持一根竹杖,摸索前行。

那女子衣著樸素,相貌卻清秀無比,有如一朵盛開的紅蓮。

“哎呀,你是誰?”

唐鈺問道。

“哎呀!這裏怎會還有一個人……”

那女子亦是微微一驚,失聲道:“你是誰?”

唐鈺兩道光盯著眼前這女子看了片刻,她有著一雙美麗黑色的大眼睛,但那眼睛卻黯淡無光。

唐鈺的目光又自一瞥她手中那根光滑的竹杖,暗自一驚。

啊!她竟是一個盲女。

“在下唐鈺,落難至此,懇請姑娘收留!”唐鈺道。

他又忍不住多看了這女子幾眼。

此刻他又饑又渴,身體上的疼痛,他倒能忍受,只是這**滋味,實在是令人難受。

“你叫唐鈺?”

那盲女微微一愕,柔聲道:“好啊,我叫阿蓮,就住在這太平村裏,你跟我來!”

唐鈺聽了此話,他趕緊一躍而起,似已忘卻了身體上的疼痛。

盲女阿蓮領著唐鈺緩緩走去。

“噠噠噠……”

月華如水,星光燦爛。

竹杖擊石之聲又自響起,在那漫天濃霧之中回蕩,就像一首歡快的歌謠,蕩漾在多情人的心間,傾訴著生命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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