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誅星大會

關燈
古老的衡州城,難得有雨,而雨中的古城,卻並沒有難堪的灰黯,反而呈現一種蓬勃的生氣。

但無論如何,這古老的城市,畢竟已漸在衰落中,漢宮繁華,畢竟東流,許多歷史遺跡,在時光的流逝中,更是已變做一堆瓦礫,留下游人多少唏噓嘆惜。

朝代興替,只有南岳秀峰,還保存著昔日的瑰麗,筆直地矗立在亙古未息的風雨裏,伴著湘江清淡的水波,向遠方的游子誇耀著這古城的風流遺跡。

南岳山麓,湘水半曲處,一片松柏如雲,便是衡山派“天柱道人”韋天德的莊院。

過了這片屋宇櫛比的莊院,再行半裏,那一條石板鋪成的街道,便筆直地通向東邊的城門。

此時松柏連雲的莊院中,演武廳外四側的長廊下,圍繞著每邊四十四張,四邊一百七十二張,一行首尾相連的大桌。

首張桌上,是一只全羊,次張桌上,是整只烤豬,第三張桌上,是半只紅牛,然後是十二只燒雞,十二只熏鴨,十二只肥鵝,四瓶陳年的汾河“竹葉青”酒,然後又是一只全羊……往後循環,只聞一片酒肉香氣,隨風四散,幾乎可達衡州城外。

方桌邊沿,擺滿了數百柄精光雪亮,紅絲纏柄的解腕尖刀,餘下的空隙,堆著一疊疊花瓷海碗,青瓷巨觥。

演武廳內,松柏樹下,六角亭中……笑語聲喧騰,豪士雲集。

“天柱道人”韋天德,大步走到長廊外,突地大喝一聲,縱身躍上了大廳上的滴水飛檐,笑語紛紛的武林群豪,不禁為之一驚,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故。

哪知這精神矍鑠的老人,竟雙足微分,筆立在檐沿上,振臂大呼道:“承各位朋友兄弟看得起,今日來到敝莊,老夫沒有什麽招待,有的只是粗菜淡酒,以及武夫的本色!”

群豪恍然哄笑,接著是一片怒潮般的喝彩聲,宛如百十個霹靂一齊響起!

“天柱道人”韋天德目光閃動,神采飛揚,突又大喝道:“佩刀的朋友拔刀,佩劍的朋友拔劍,不使刀劍的朋友,桌上有的是屠狼殺虎的解腕尖刀……快拿起來吧!”

這一聲大喝,當真是響徹雲霄,又是一陣歡呼喝彩哄笑聲,山洪般響起,接著便是一連串“嗆啷”之聲。

劍出匣,刀出鞘,群豪歡笑著擁向方桌。

“天柱道人”韋天德嗖地躍下飛檐,伸手一抹須發上的雨珠,抓起一柄解腕尖刀,刀光一閃,一片漿汁淋漓的大肉,已被他挑起在刀尖上!

長廊外,假山邊,一座綠瓦朱欄的六角亭中,笑聲未歇。

少林方丈無印大師手持權杖,面對憑欄而立的是神龍子弟--洪武、張敏。

只見他僧衣一撣,含笑道:“這韋老前輩當真是位豪傑,想不到,老衲我深居簡出,不問江湖之事,已逾多年,想不到初出山門,便能遇到這般英雄人物,今日之筵,縱無酒肉,就憑這份豪氣,已足以令人飽醉!”

一旁的張敏輕拂雲鬢,嫣然含笑,道:“今日之筵,的確是別開生面,從來未有,我夫妻二人,有幸參與如此武林盛會,當真三生有幸,只可惜……”

她突地幽幽一嘆,轉首又道:“只可惜三弟和四妹不在這裏,我神龍子弟,向來形影不離,今日獨缺二人,真乃憾事,武哥,你說是麽?”

洪武本在沈思,又聽張敏此言,微一頷首道:“是!”

無印大師目中光芒一閃,一捋長須,含笑道:“是極,是極,神龍四子,若能齊聚於此,參加誅星結盟大會,想必這莊內的豪氣,只怕更要再添幾分。”

話聲方了,只見那“天柱道人”韋天德,已自手持尖刀,大步而來,朗聲笑道:“洪大俠,你乃是清風老人門下第一弟子,俠名遠播,豪氣幹雲,老夫這第一塊肉,要敬你這位遠客的。”

洪武似被張敏觸動心事,此刻聽得韋天德此言,忙斂起思緒,微做一笑,欠身道:“這怎地敢當。”

韋天德濃眉微軒,笑聲突斂,凝註著刀尖上的肉塊,沈聲道:“星月宮主,卷土重來,中原武林,老成雕零,洪大俠此番東出臨潼,定可為中原俠義道壯幾分聲色,莫說區區一塊肉,便是成群的牛羊,也是當得起的!”

洪武目光一閃,亦自肅容道:“洪某雖才薄,當不起老前輩的厚愛。但為著天下武林的正氣,任某當全力以赴!”上前一步,雙手自刀尖取出肉塊,也不顧肉汁淋漓,一撕為二,放到口中大嚼起來。

韋天德呆望了半晌,突地仰天笑道:“好英雄,好豪傑,好漢子!”

笑聲未歇,便又霍然轉身奔了出去。

張敏瞅了洪武一眼,嬌聲道:“我只當你要乘機顯露一下武功,哪知你卻規規矩矩地接來吃了!”

她一言自此,又自頷首道:“但這樣比顯露再高的武功都好,你說是麽?”嫣然一笑,胸中機心,何止萬千!

洪武嚼著肉塊,粗聲道:“敏敏,在場之人,個個英豪,我有什麽武功好顯露的?豈不遭人取笑。”

片刻之間,洪武便已將那一塊肉吃得幹幹凈凈,目光一轉,又見“天柱道人”韋天德,竟又飛步奔來,雙手捧著一壇美酒,口中猶在低語著:“好漢子……好漢子……真英雄……真英雄……”

忽又“刷”地掠上小亭,大笑道:“我韋天德今日遇著你這般的漢子,定要與你痛飲一場!”雙手舉起酒壇,仰天喝了幾口,方待交與洪武。

卻見洪武雙眉微皺,似在凝思,又似在傾聽,韋天德道:“洪大俠,你還等什麽,難道不屑與老夫飲酒麽?”

“豈敢!”

洪武微微一笑,道:“只是還有一位武林高人來了,洪某只得稍候。”

韋天德濃眉微皺,奇道:“誰?誰來了?”

只見洪武身形一閃,方自退到欄邊,亭外微風簌然,已飄下一個灰袍大袖、烏簪高髻、形容枯瘦的白發道人來。

韋天德目光動處,面色一喜,驚呼道:“師兄,你怎地來了!”

白發道人一雙銳利的目光,卻炯然望著洪武,冷冷道:“這位朋友好厲害的耳目!清風門下,神龍子弟,果然名下無虛!”

韋天德已自哈哈笑道:“妙極妙極,想不到天門師兄竟然也來了,今日誅星大會,更是錦上添花!天門師兄,你還不認得這位耳目厲害的朋友是誰吧?”

張敏秋波流轉,心頭一震:“昆侖掌門來了。”

只見他面容冰冷,冷冷道:“少見得很,只知是清風門下,神龍子弟,卻不知具體是那一位?”

韋天德笑道:“不錯,這位便是清風老人門下第一弟子——洪武。”

白發道人雙眉一揚道:“原來是洪大俠!”語氣之中,卻仍是冰冰冷冷。

洪武含笑一揖,道:“在下洪武,敢問前輩尊姓大名……”

他話音未落,身旁的張敏嫣然一笑,道:“這位想必就是江湖人稱‘神劍純陽,昆侖掌門’的天門老前輩了,想不到小女子今日有幸,能見到武林之中的絕頂劍客,昆侖一派的掌門大俠!”

白發道人單掌問訊,道:“貧道正是天門道長。”

原來自從星月宮憐星宮主殺入昆侖,昆侖三道,天門、天柱、天鳴三位道長身負重傷,天門道長閉關不出,傷愈之後,接任昆侖掌門,天柱道長重傷之後,化名韋天德,避居衡山,後轉投衡山派,駐守天柱峰,唯有那天鳴道長,自昆侖一役之後,絕跡江湖,下落不明。

昆侖掌門天門道長,閉關習武,已有多年未下昆侖,此刻韋天德見了他昔日的師兄,更是欣喜若狂,大笑不絕。

“天門師兄,待小弟向你引見兩位英雄人物!”

他大笑著道:“這位張姑娘與洪大俠,便是清風老人的親傳高弟。”

張敏、洪武,齊地躬身一禮,天門道長卻仍是單掌問訊。

張敏目註著他瑩白的手掌,暗道:“此人的手掌好白,更勝女子婦人,難怪他被人稱為玉手神劍。”

洪武卻暗暗忖道:“這道人好倨傲的神氣。”

天門道長枯瘦的面容上,幹澀地擠出一絲微笑,道:“令師可好?”

張敏方待答話,哪知天門道長突地轉過身去,一把拉住了方待步出小亭的韋天德,道:“你要到哪裏去?”

韋天德笑道:“我要向武林朋友宣布,我的師兄到了,誅星大會,又添幾分勝算!”

天門道人冷冷道:“且慢宣布。”

韋天德滿面疑色,道:“為什麽?”

天門道人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麽突下昆侖,兼程趕來這裏,又不經通報,便越墻而入?”

韋天德心中雖一動,但面上卻仍帶著笑容,道:“我只顧見了師兄歡喜,這些事竟俱都沒有想到。”

天門道長長嘆道:“你年紀漸長,脾氣卻仍不改,你可知道--”

他語聲突地變得十分緩慢沈重,一字一字地沈聲說道:“近年江湖之中出了一個惡人,你可知道?”

韋天德微微一驚,問道:“什麽惡人?”

“惡人王,紅鳳凰!”

“師兄是說神醫谷紅鳳凰……”

天門道長輕輕頷首,長嘆道:“紅鳳凰此刻只怕也已到了衡州城!”

韋天德心頭一凜,面容突變,掌中的酒壇,“噗”地跌到地上,碎片四散,酒珠飛濺,俱都濺在他紫緞錦袍之上。

洪武、張敏心頭一凜,但見天門道長面容木然,韋天德白發顫動,無印方丈雖仍不動聲色,但目光中亦有了驚詫之意。

只聽韋天德顫聲道:“師兄你這消息從何而來?是否確實?”

天門道長黯然長嘆,目光一轉,無言地指向亭外。

眾人目光一齊隨之望去,只見四個灰袍道人,攙扶著一個神色狼狽,面容憔悴,似是患了重病的衣著華麗的少年,隨著兩個帶路的家丁,緩緩而來。

韋天德皺眉凝註,沈聲道:“此人是誰?”

堂下群豪心頭一驚,原來這傷病之人,竟是昨日在衡州城內被紅鳳凰,以巧妙手法擊傷的少年劍客。

天門道長冷冷道:“此人是誰,你不認得麽?你且仔細看看!”

韋天德雙目圓睜,直到這五人俱已走到近前,突地大喝一聲!顫聲道:“宋清雲……你是宋清雲……”

那華服少年宋清雲擡眼一望,踉蹌著奔入亭來,撲到韋天德懷裏,嘶聲道:“師父…師父…弟子今日能見你一面,當真已是兩世為人了……”

言猶未了,暈倒當地!

剎那之間,滿亭之人,面面相覷,俱都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站得較近的武林群豪,已漸漸圍到亭前,以驚詫的目光,望著亭內亦是滿心驚詫的人。

韋天德濃眉緊皺,雙目圓睜,不住頓足道:“這……究竟這是怎地?清雲,清雲,你……你……你為何會變成此般摸樣?你究竟被誰所傷?為師險些都認不得你了。”

天門道長長嘆一聲,道:“前幾日我聞門下弟子相報,紅鳳凰出了神醫谷,已到了衡州城,我便下了昆侖,一路追尋,直到昨日午後,我剛抵達衡州城,便見一人浴血而行,我幾番詢問,方知道他竟親眼見著了紅鳳凰,而且還被……”

他冷冷瞟了洪武、張敏一眼,接道:“還被清風老人的弟子刺了一劍,若非遇見了我,他此刻只怕早已喪命在衡州街頭,那麽這一段武林秘聞,便再也無人知道了。”

韋天德濃眉一揚,面上更是驚詫,目光利刃般轉向張敏與洪武.詫聲道:“清風老人的弟子,怎會刺了清雲一劍?”

張敏秋波一轉,面上故意作出茫然之色,顰眉尋思良久,方白嘆道:“難道是三弟麽?呀--一定是三弟,唉!他與我們分開方自一日,怎地便已做出了這麽多荒唐的事來?”

天門道長冷冷道:“誰是你們三弟,此刻他在哪裏?”

“孟玉簫!”

韋天德恨聲道:“定是此人,洪大俠,洪夫人,你們……”

張敏沈聲一嘆,截口道:“韋老前輩你不必說,我們也知道,三弟--唉!他既然做出了對不起武林同道的事,師父又不在,我們不能代師行令,為武林主持公道,已是慚愧得很,韋老前輩你無論怎麽做,我們夫妻二人總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洪武心下一急,道:“韋老前輩……”

他目光一掃,卻見張敏瞪他一眼,終是欲言又止。

韋天德長嘆一聲,道:“當真是龍生兒子,各不相同,五指參差,各有長短……想不到洪夫人你竟這般深知大義。”

張敏長嘆垂下頭去,道:“晚輩實在也是情非得已,因為晚輩方才也曾聽人說看見我們三弟與一個名叫鳳凰的女子在一起……”

韋天德截口道:“便是盡歡樓上的那美艷女子麽?”

他一言至此,不住頓足,又道:“我怎地方才竟未看清……”

張敏道:“以晚輩所見,只怕必是她無疑了!”

韋天德心頭一震,愕了半晌,喃喃道:“她本居住在神醫谷中,極少出谷,此刻又來這衡州城做什麽……”

他沈思片刻,突又四顧大喝道:“惡人王,紅鳳凰!”

他已是暴怒,掃視堂下群豪,眾人面上亦俱是凜冽之色,過了半晌,他情緒稍穩,又自長嘆道:“清風老人若在此地就好了,唉--怎地神龍一去,江湖間便亂了起來?”

天門道長突地冷笑一聲,道:“但願神龍未死……”

韋天德卻未聽出他言下的恨毒之意,扶起地上的愛徒宋清雲,面向亭外的武林群豪,突又大喝道:“各位朋友兄弟,酒後莫走,與我韋天德一同去搜尋一個武林中的叛徒,以及那心腸惡毒的女中魔頭‘紅鳳凰’!”

語聲頓處,群豪立刻一陣驚亂,又是一陣和應。

張敏柳眉微皺,心中暗嘆:“誅星大會,本是對付星月宮的妖眾,想不到這韋天德竟發動了傾城之力,來對付他們孤身兩人。”

她心念數轉,又忖道:“我若能使他歸心於我,此刻豈非大好機會!”

此刻她雖面上含笑,心裏之盤算,卻已是百轉千回,此般心機,也是罕見!

只聽這震耳的呼聲,一陣陣隨風遠去。

洪武仍自木然垂首,不言不語,無印方丈黯然垂首,卻不知是愁是喜?

宋清雲緩緩睜開眼來,**著道:“師……師父……見了那毒婦……切莫……容她多說……話……你不傷她……她就要傷你了。”

韋天德望著亭外的群豪,自語著道:“她傷不了我的!傷不了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