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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銅面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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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突然出現的麗人,秋波似水,面寒如冰。

她眼眸之中雖然含著笑意,如春花一般嬌艷,但她的神情卻及其冷漠,似冰巖一般冷酷。

這世上絕沒有人能洞察她此時的情感,究竟是喜,是怒,是憂,只因她已不完全是一個人,更像是一輪月,冷清的月。

一個孤獨的人!

一輪孤獨的月!

可人怎麽可能是一輪月,人不應該是一個人麽?

人有喜怒哀樂,人亦懂得悲歡離合;可這是月統統都是沒有的,也不會懂。

人有生命,會衰老和死亡,月沒有,也不會,月只會變化,陰晴圓缺,變化多端,就好似人的喜怒無常。

人常對月長吟,月卻始終沈默無語。

人有熱有冷,月卻永遠是涼的,月寒如水,照耀千古。

但這如冷月的女人,含笑佇立著,卻給人一種強烈的敬畏之心,恍如世間的一草一木,都要倒伏在她的裙下,變成她卑微而虔誠的奴隸。

此時花紅嬌靨驀地大變,駭得連跪倒在地,懇求道:“請大宮主恕罪,請大宮主饒青妹一命……”

她的話音未了,惜月宮主忽也現出溫柔的笑容,輕輕道:“我能找著你們,真是世間最幸運的事。”她在夕陽下笑著,連夕陽都似失卻了顏色。

山風勁吹,把這輕柔的語聲吹到四面八方。

“花紅葉青,似海深情,你們之間的感情,也當真令人羨慕!唉,可惜……”她又自仰首望了一眼天邊的夕陽,長嘆道:“你們說,夕陽美不美?”

她的語聲輕柔,就好似自一個天真爛漫的少女口中說出一樣,已完全沒有了世俗的痕跡。

她的語聲輕細縹緲,似要遏制了山間狂吹的風。

花紅仍跪倒在地,不敢答話。

她雖不懂這句話裏的深意,但她嬌柔的身子上的顫抖逐漸停止,就好似天邊突然遏住的飛雲,落入手掌的流水。

她的恐懼似乎也靜止了,宛似山間平息的風。

葉青的神情變得極其覆雜,她的目光凝註這天邊漸消的雲彩,突然淒艷一笑,淒然道:“夕陽是美的,美得就像人世間的愛情!”

“可是它太短暫了,太短了!”惜月收回目光,又自凝目望在葉青的面上,長聲嘆道:“短暫的東西,雖然珍貴,卻並不美好!”

“這世間只有一種人知道毒藥的味道,那就是死人,毒藥是致命的,但對於喜歡它的人而言,它卻是美好而無悔的。”葉青兩道目光突然泛出一絲光芒,那是一種堅定的光芒,堅不可摧的力量。

“哈哈哈……”

惜月宮主突地放聲大笑起來,她的笑聲很快頓住,她的面色變得陰沈,目光之中湧出一種幽怨,一種惡毒。

那是婦人般的幽怨,婦人般的惡毒,怨深似海,毒如蛇蠍。

“你很快也要變成一個死人,但你卻沒有嘗過毒藥的滋味!”

“不,我已經嘗過,但我知道那不是毒藥,我也不會很快死的,因為我還不能死……”

葉青的話尚未說完,惜月宮主的右掌便有如蝴蝶般輕輕一飄、一引,葉青只覺自己的身體失去了控制。

她的身體如一片落葉一般,被惜月宮主的掌力擊飛。

只聽“呼,哧”兩響,葉青的身形向荒草叢中落去。

惜月宮主仍然笑嘻嘻地站著,動也未動,葉青的身子竟已落入兩丈外的草叢中。

葉青的嘴角已經有鮮血流出,她掙紮著站起身子,望著惜月宮主,雙目之中,已經迸出仇恨的火花。

她的雙睛怒凸,直瞪著她,嘴唇啟動,像是想說什麽,但一個字也未說出,也許真正的仇恨是無法用語言來描敘的。

大恨,其實也如人世間的大愛,大愛無言,大恨也是無言的。

大的極致其實是小,小的極點是大,可惜世上很多人都不懂得這個淺顯的道理。

惜月宮主長袖一拂,雙足拔地而起,身子像一支飛矢一般前方掠去。

她右掌一閃,直揮向葉青的面門。

葉青面色大變,身形急閃,轉身奔入荒草之中。

她拼命的奔逃。

荒草已折,鮮花盡踏,滿地盡是枯草殘朵。

此刻這個溫柔的女人,已經變成一種受驚的野獸,幾近瘋狂!

而她的抗爭,只有奔跑!

此時她已經完全變了,是強烈的求生欲望讓她變成這樣,是女人生的母性讓她覺得自己必須活命。

這是一種劇烈的改變,卻也是溫柔的。

只因這世上絕沒有哪一種溫柔更勝於母性的溫柔,這世間也絕沒有那一種忠貞更勝於情人的忠貞。

葉青還在奔跑,她的腳步已經雜亂,她的喘息逐漸粗重。

但她不會停止,她也不願停止!

但耳畔那冰冷的笑聲卻越來越響!

那笑聲突的頓住,那條潔白的人影,已掠至葉青的身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不得不停止!

只見流雲般的長袖輕輕一拂,葉青眼前一花,惜月宮主的玉掌已經筆直揮下。

那是只柔軟無骨,美勝春蔥的纖纖玉手,雪白的綾羅長袖,覆在手背上,但卻比白綾更白。

她的玉掌疾揮而下,直擊葉青的胸口!

忽聽一聲嬌叱!

“宮主不要!”

一條紅影如飛掠至,卻又迅速往一邊落去!

只聽“撲哧”一聲,那條紅影落在深長的荒草之中。

好似一只中箭的鴻雁,又像一塊拋出的石子!

這是一條擲地有聲的生命,她有她的重量。

“花姐姐!”

葉青轉身奔入荒草叢中,扶起花紅。

花紅的口中鮮血像湧泉般流出來,顫聲道:“青妹……你…你一定要救救孟郎…其實,我……我也……”

清冷的淚珠,已從葉青的面頰滑落,她輕嘆道:“原來你也喜歡孟郎,他那樣一個人世上任何女子都會喜歡的……”

花紅原本緋紅的面孔也已經變得慘白,她輕輕的點了點頭,她也愛孟秋白。

其實,在她的心裏也是深愛著孟秋白的,在她見到他的第一面時,她便被這風流蘊藉、溫文爾雅的少年深深的打動。

她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將這份情感隱藏一輩子,可如今她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她的心中便也再無秘密。

花紅的眼簾已經闔上,葉青已經無望,她將花紅輕輕放下,站直身子,挺起胸膛,迎著惜月兩道惡毒的目光,此時她的悲傷與憤怒都已到達了極點。

她咬著櫻唇,哀求道:“我求你,你殺了我可以,但請你一定要放過孟郎,不是他背叛了你,而是我愛上了他,是我迷惑了他,這一切的錯都是在我,都是我……”

惜月宮主的手掌突然頓住,她惡毒的目光又變得幽怨。

只聽她大聲道:“這世上難道只有你一人對他好,他才會領情麽……”

葉青道:“大宮主,原來你……你也……”

惜月宮主大聲道:“我難道不能對他好?我難道不能愛他?……是不是因為我是個惡毒的人……但惡毒的人也是人,也是女人!”

她整個人竟似突然變了,在剎那之前,她還是個可以主宰別人生死的超人,高高在上,高不可攀。而此刻,她只是個女人,一個軟弱而可憐的女人。

她面上竟有了淚痕。這在江湖傳說中近乎神話般的人物,竟也會流淚,葉青望著她面上的淚痕,不禁呆住。

過了良久,葉青黯然道:“大宮主,反正我已活不成了,他……從此就是你的了,你救救他吧。我知道惟有你還能救活他。”

惜月宮主身子一顫,“他從此就是你的了……”這句話,就像是箭一般射入她心裏。

她突地失聲大笑道:“我不需要你的施舍,背叛我的人,都沒有好下場!哈哈哈……”

他放聲狂笑起來,這原本寂靜的傍晚,因她這淒厲的笑聲,更添了幾分殺機。

陰沈的大地,亦因這濃重的殺機而變得躁動起來。

狂風呼嘯,吹得草木直響!令人毛骨悚然!

葉青怒喝道:“你……你真是一個絕情之人……”

大地充滿仇怒的喝聲,得意的笑聲,悲慘的狂叫,低沈的風嘯,混成一種令鐵石人也要心碎的聲音。

突地風吹來一陣朗笑,剎那間天地間所有的聲息,都為之頓住。

於是,一切都歸於靜寂。

靜寂是可怕的,就像死亡一般可怕!

“江湖中人人都說,惜月宮主冷酷絕情,沒想到竟也會為孟家公子芳心苦系!”

語聲中,人影一閃,一人已然飄來。

那人一身青衫,竟是一位七旬老翁,面白如紙,背負一支碧綠細長的竹竿。

他面色極白,離奇的白,白得就像一張白紙!

他長得極廋,出奇的廋,身體也像一支竹竿!

惜月宮主面色一沈,厲聲道:“偷聽之徒,宵小之輩!還不受死!”

叱聲未了,右掌一穿、一引,如穿花蝴蝶一般落去。

那老翁見勢的笑容突地頓止,亦奮力擊出一拳!

但他出拳之後,心中頓時涼了半截,背上直冒冷汗。

他只覺自己全力擊出的一招,竟莫名其妙地失了準頭,自己的手掌,竟已似不聽自己的使喚,要它往東它偏要往西,要它停,它偏偏不停,只聽“呼,哧”兩響,緊跟著兩聲慘呼。

惜月宮主仍然紋絲不動的站著,動也未動,而那老翁的身子已如一片綠葉一般飄去,竟已落入八尺外的草叢中。

草叢中發出兩聲細微的**,再無聲息。

惜月宮主心中大奇,猛然想到這老翁來時矯若飛龍的身法,而他的拳法此刻卻如此不堪一擊,頓時覺得蹊蹺不已。

她左足輕點,輕輕一撥,身形已蕩至那荒草從中。

她目光往那荒草從中一落,頓時心中一寒,月涼如水,晚風拂草,哪裏還見得著那青衫老翁半點人影!

她心中陡然想起老人一身長長的青衣衫,一支長長的綠竹竿,和那一張白白的白面孔,。

她心間猛然想到一個人,一個武林中的奇人!。

“青衫綠竹竿,白發白面人。”

那人就是——“綠竹白面翁”!

“調虎離山!”

惜月宮主心中一顫,陡然想到葉青,嬌軀一擰,往回飄去。

當她回到原地時,卻只見寒月如水,冷星如燈,葉青、花紅皆已不見了蹤跡!

山風吹拂,夜涼如水。

她望了一眼天際的寒月孤星,流星趕月一般往山中宮殿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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