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俏被這稱呼叫得臉紅, 見許昀真的作勢要幫他揉腿，連忙揪住他頭發說不要。

他看見許昀身後的樹林小道往前延伸被黑暗吞噬，游泳館的燈光都依稀看不清楚，總覺得隨時會沖出剛剛那個驚悚女鬼。

“怕什麽, 那東西不會跟過來了。”許昀見池俏還是不停地往自己身後瞟, 撈起他的雙腿膝彎和腰部直接公主抱起, “兔子膽。”

池俏縮在許昀頸窩，眼睛濕漉漉地根本掩蓋不住懼意：“行、行了……快回宿舍吧, 今晚……”

今晚……

池俏的尾音漸漸落下去，像是墜進周邊的死寂黑暗中。

今晚是清洗日。

許昀沒說話, 抱著池俏在一路黯淡的燈光下走到宿舍樓前, 每一層都燈光明亮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但整棟樓都一片寂靜, 完全不像是睡前學生有說有笑略顯喧鬧的狀況。

池俏摟緊許昀的脖頸, 心裏的不安感愈發加重, 仰頭看著那些房門緊閉但燈光明亮的宿舍, 突然一道刺耳的開門聲打破了死寂。

四樓最後一間房間門被打開，在整棟宿舍樓的光亮中只有這一間的黑暗顯得格外明顯，接著黑暗顯出人形，一個高瘦的男人從裏面慢慢走出。

只是瞟到一眼, 還什麽都沒看清，許昀就邁步走向樓梯間。

“怎、怎麽辦, 他出來了……”池俏悶在許昀頸窩的聲音細細抖著, 連帶著毛絨絨的腦袋蹭得許昀發癢，“我們還能回去嗎……？”

他們走的不是平時回宿舍的樓梯, 而是另一端、靠近宿管房間的那一側。和燈光大亮的一排排宿舍比起來樓梯顯得格外昏暗, 灰白墻壁似乎有嚴重的脫落痕跡, 隱隱還總有種被窺伺的錯覺。

墻上零零散散貼著東西，大多是同樣的內容，是一個人的大頭照。

陰沈暗淡的光線下，眾多大頭照簇擁在墻壁，仿佛有很多人在不同方向直直盯過來，看不清面容，池俏只覺得頭皮發麻，掃過一眼後就趴在許昀懷裏不敢動了。

“先看他要幹些什麽。”許昀說道，腳步極輕地慢慢往上走，“然後去他房間找蓋章的宿舍條約。”

“所以……不趕緊回宿舍嗎？”池俏顫巍巍地問。

趁宿管現在在四樓，他們趕緊沖回三樓還是沒問題的……大概。

“現在最危險的地方，顯然是宿舍才對吧。”許昀抵達三樓後說道，繼續往上走。

宿管拖拽著什麽摩擦在地面的尖銳噪音音量越發增大，走上四樓後那動靜好似就在頭頂上敲擊著腦袋以及耳膜。

四樓的溫度似乎驟降了幾度，外套包裹下的皮膚仿佛有冰手拂過，只有和許昀肌膚相貼的部分池俏才勉強感受得到溫熱。

樓梯口旁邊是小型的公共浴室，沒有門，只是水泥墻砌出一扇門的形狀充當出入口，依稀能看見內部的排列隔間以及面對出口的長條狀模糊鏡子，陰沈無光，很是瘆人。

裏面幹涸且角落有些散落的物品，看起來是荒廢很久了。

池俏不明白為什麽明明宿舍裏有專門的浴室，這邊還要建一個公共浴室。但許昀之前在教室講臺上找到過一張宣傳單，上面記錄了有關於這所學校建校以來的部分事件。

比如這所中學原本的宿舍建設就是沒有單獨宿舍浴室的，每一層的學生都得到各層的公共浴室進行沐浴。直到12級入學前才開始在各宿舍中加建浴室，對於這所中學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支出。

許昀本來想找到和副本異常能產生相關的事件，但這種事情顯然不是能直接寫在宣傳單上的，不過僅僅加建浴室這一件事，已經可以發散出很多問題。

如果沒發生足夠驚動校方的事情，怎麽會突然花這麽一大筆錢去做這事？

許昀走到拐角處把池俏放下，緊貼墻面，而一墻之隔外便是宿管的房間。

“砰砰砰。”

聽起來像是距離數米遠傳來的敲門聲。

隨後是開門聲，池俏甚至能想象到女生拉開宿舍門時的瑟縮和驚恐。

“人齊了嗎？”

一道詭異又低沈的男聲響起，帶著濃濃的撕裂感，說不出來的毛骨悚然。

“齊……齊了的，六個人。”女生的聲音抖得很嚴重，音量弱到幾乎隱進死寂中，似乎還挪動了身子，讓宿管掃視檢查。

輕微的腳步聲重新響起，伴隨著關門的動靜，應該是檢查完畢離開了。

池俏聽著反應了一會兒……所以這不就是在檢查人數嗎？

清洗日……就這？

“我們宿舍……”

“少了兩個。但是都有登記在請假冊上。”許昀果斷答道，“應該不算進裏面。”

只不過對於這所學校，被登記進請假冊，大概也沒有多少存活的可能性。

池俏楞楞地點點頭，沒想到許昀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查過這麽多東西了。

身後側不遠處的公共浴室沒有動靜，但卻頻頻讓池俏控制不住地往後看，揪著許昀的褲子，一雙漂亮眼睛充斥著脆弱的警覺和恐慌。

樓梯拐角的昏暗好像會延伸吞噬，總覺得墻壁上密密麻麻張貼的人像都在盯著池俏看。

越是未知和恐懼池俏越無法控制地想要確認沒有不妥的地方，正要收回視線時，他似乎看見黑暗的公共浴室正對的鏡子中有一處裙角。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但立刻讓池俏驚出一身冷汗，渾身僵直地試圖往許昀身上貼。

正聚精會神註意著走廊動靜的許昀察覺到身旁的人靠近，從俯視角度看下去池俏白著小臉，像是下意識尋求庇護的幼崽，小心挪著一雙細白的腿往他胸口貼。

“怎麽？”許昀摟過池俏的肩膀用氣音問道。

“後面，裏面有人……”

池俏張開嘴唇無聲說道，半截白嫩手指從略長的外套衣袖中伸出抓住許昀的小臂，眼神慌亂地朝後示意。

許昀撩起眼皮往公共浴室看去，陰暗朝內延伸，模糊臟汙的鏡子裏影影綽綽好似站著一個人。

像是一個長頭發的女生。

“五個人……有一個請假了，交了請假條的。”

走廊邊傳來另一間宿舍內女生的微弱聲音，除此之外沒有一個人敢吭聲。

宿管大概是確認了請假和在場人數，沒說什麽，關上門後又是刺耳的摩擦聲，像是一把利刃掛在整棟樓每一個人的喉口。

池俏緊張地仰頭看許昀的臉龐，看到的只有平靜和淡漠，眸裏並沒有看見什麽詭異事物的波動。

“沒有嗎……”

許昀把人往懷裏帶得更緊，抿著唇沒說話。

浴室裏開始傳來水聲，不是水龍頭滴下的聲音，更像是……有什麽沈沒進水池中，水漫溢出的嘩嘩聲。

沈沒、浮起、又沈沒，似乎不停地有一陣陣的水漫出。

池俏覺得冷，還覺得怕，寒意從裸露的雙腿朝上爬，撫向每一處皮膚，甚至唇齒開始輕微地打顫。

還隱隱約約能聽見沈沒低悶的溺水聲，悠悠蕩蕩猶如嗚咽，勾起人心底的強烈不安。

“……請假了嗎？”宿管的說話聲突然蓋過這點嗚咽，悶鼓般敲擊在胸口，聽得池俏心跳莫名加快，手心幾乎浸出冷汗。

被問的女生一句話說不出，死死壓抑著泣音，突然“噗通”跪在地上。

“求求你……不要殺我！！她去跟男朋友約會了，不關我們的事啊……求求你，不……”

女生尖利絕望的叫聲穿透整棟死寂的宿舍樓，緊接著的是重物敲擊在軀體的悶聲，每一下迅速又猛力，敲碎骨骼噴濺血肉的聲響都在明顯昭示著宿管的瘋狂。

被“清洗”的這一間宿舍霎時響起多個女生的淒厲尖叫，幾乎是破開整個學校死寂的利刃，瘋狂跑動的聲音撞倒物體坍塌的聲音此起彼伏一片混亂，但持續響起的錘砸聲毫無感情地重重落下，血肉飛濺的粘膩幾乎能讓池俏直接想象到那個畫面。

濃重的血腥味已經飄來，池俏通體冰涼，在許昀懷裏不停地抖著。

“走。”許昀卻突然冒出一個字，摟著池俏不由分說往走廊去，把池俏嚇得失聲，好像心臟都要驟停，仿佛呆成了無法自主行動的玩偶。

迎面而來的冰冷血腥味幾乎令人作嘔，池俏瞪大的雙眼看見前方的一間宿舍前汩汩流出鮮紅的血，連旁邊的墻壁也噴濺著血肉，不見宿管身影，但宿舍內的嘶吼尖叫和捶打聲沒有停止過。

幾秒的時間，許昀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推開了宿管房間的門，進入後又立即關上。

池俏呆楞在門前，大腦思維被近在咫尺的死亡暴力場面嚇得遲緩，數秒後才發覺許昀已經動作快速地查找起房間內的文件。

宿管的房間內是普通單人床和桌椅的配置，桌子下有幾排儲存的抽屜，許昀快速掃過後抽開其中一格，看見了裏面躺著的一疊宿舍條約。

從裏面抽出一張後，許昀看向還直直立在門口緩沖情緒的池俏。

面容姣好的臉龐格外蒼白，校園泳衣下的兩條細腿能看得出在輕微顫抖，額頭瑩瑩冷汗，看起來像是被淋濕又驚懼的可憐小動物。

“我們……我們不回去嗎……”池俏艱難地發出聲音，和許昀在昏暗的房間中對視。

走廊上的混亂聲音已經停止，一切又恢覆回原來的死寂，宿管房間內的老舊燈管哢哢地閃著，拽動鐵錘的刺耳聲音在逐漸遠去。

“池俏，聽我說。”許昀俊美的臉龐顯得凝重，他走到池俏面前微微傾下身捧起一側臉頰。

溫熱的鼻息灑在池俏面前，茫然中藏著恐懼的濕漉雙眼逐漸回神，輕輕戰栗著聽許昀說話。

“現在宿管應該已經下樓了，他要麽往上走，要麽往下。如果是往上，那我們還有時間回到宿舍，但如果是往下，我們不可能趕得上。”

池俏瞳孔微微擴大，遲鈍如他也能反應到問題所在。

“我們不在請假冊，所以如果宿管到了306，裏面的人就會死。”

池俏嘴唇微顫，眸中的濕潤更加明顯：“會、會死嗎……？”

“但是宿舍條約只有這個時候能拿到，這個機會也不可能放棄。”許昀繼續說道，伸手抹去池俏眼角冒出的淚水。

“有唯一可能的解決辦法，但需要你配合我。”

“我可以相信你嗎？”

“……又或者說……你相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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