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山洞裏靜悄悄的，兩道人影躺在床上。睡前仍有些小別扭的小鳥在睡著以後陷入無意識狀態，本能尋找熱源和熟悉的氣息，沒多久就主動鉆進了蒙特懷裏。而龍仿佛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刻，一直靜靜等待著，他側著身，當懷裏鉆進一只小鳥，他眼裏浮現一絲笑意，隨後摟著景筠心滿意足睡去。

現在是淩晨時分，他們睡得很熟，龍一只手臂橫在小鳥腰間，整個身體幾乎將小鳥籠罩住，形成一個保護和占有的姿態。小鳥靠著他胸口，身體微微蜷縮，呼吸均勻。

周圍很靜，除了呼吸聲再沒有其他，一些輕微的動靜也被濃密夜色掩蓋，只有低亮度的夜明珠旁邊有一圈淺白色光暈，將那一片區域照亮。

在龍和小鳥沒有註意到的角落裏，剩下那堆禮物當中，有一個不起眼的禮物盒突然動了一下。

這裏沒有風，也沒有誰動它，但它仿佛有生命一般，輕微晃動著，慢慢把旁邊掩蓋它的禮物盒推開，使自己完全露出來。借著夜明珠的光，能看清這是一個包裝簡單，體積很小的盒子，與周圍那些精致禮盒完全不同，它很普通，無論顏色和形狀都沒有任何亮點，一點也不引人註目，很容易被忽略。但它又格外幹凈整潔，上面的蝴蝶結形狀格外標準，每一個角都仿佛專門測量過，綢帶緊密貼合盒身，一絲縫隙也不曾留，盒子上還有一個小柄，方便打開，上面嵌一塊橢圓寶石，像極了眼睛。確保能被第一眼註意到，盒子把自己擺正，寶石閃過一抹紅光，剎那後，它恢覆靜止狀態，從表面看就只會是一個平平無奇的盒子。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幻覺。

而床上的龍和鳥對此一無所覺。

翌日，景筠早上和蒙特出去繞島飛了一圈——這是他們的晨練——回到山洞，用過早餐，蒙特出去了，他待在山洞裏，無事可做，索性繼續拆剩下的禮物。

他先把昨天拆過的那部分收納好，這件事無需多費功夫，因為龍早就幫他分類得整整齊齊，他只需要把它們收起來就好。

接著他坐進禮物堆，那裏有一小片空地，剛好能容下他活動。

景筠習慣先從手邊開始，從上到下依次來。他先抓了個最上面的綠色盒子，打開時撲面而來一股草木清香，於是他立刻猜到：這是精靈的禮物。

自從認識以來，艾瓦茲每年都會送景筠一份禮物，他對景筠格外好，連景筠自己也猜不到原因。問他的時候，他也只是笑，說：“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你。”

“那又是為什麽呢？”

精靈說：“喜歡需要原因嗎？”

小鳥自然不懂。他那時十二三歲，正是喜歡對一切刨根問底的時候，艾瓦茲說得模模糊糊，叫他很是不解。而且精靈的存在本身也格外神秘，他似乎什麽都知道，無處不在，明明見面次數並不多，他卻好像什麽都知道。

不僅如此，他還救過景筠好幾次。有一次蒙特不在，他在樹上睡著了，一翻身差點掉下去，情急之下忘記了自己會飛這件事，本以為會狠狠摔到地上，可是那棵樹卻把他托住了。隨後精靈出現在他身邊，送了他許多東西，還囑咐他以後要小心，選一棵更強壯的樹，這棵太小，不適合睡覺。

他來去如風，景筠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樹林間，沒來得及詢問他究竟是怎麽來的。

這些疑問始終盤旋於小鳥心頭，他很難藏得住心事，所以直接問了出來。

至於喜歡需不需要原因……

景筠想了想，“可以不需要。但是你為什麽要幫我呢？”

精靈說：“那是我應該做的。”

於是追問：“什麽應該做的？”

精靈就不說話了。他的目光看起來像是陷入了回憶，景筠覺得奇怪，小聲叫他的名字，“你怎麽了？”

艾瓦茲說：“沒什麽。”

小鳥說：“但你看起來好像有點難過。是因為我的問題嗎？如果它很難回答，那就算了。”他只想要一個答案，但如果答案本身會讓艾瓦茲感到難過，那麽不要也可以。

“不是，不是難過。”

艾瓦茲摸摸他的發尾，眼神流露出一絲懷念，“我只是在想該怎麽說。”

景筠問：“那你現在想好了嗎？”

艾瓦茲輕輕搖頭，淡金色長發微微晃動，他說：“還沒有。”

“不過，小鳥，你現在只要知道，我所做的事情，最初或許不確定，但如今的出發點只是你。”

艾瓦茲說：“其他事情，等我想好再告訴你。”

景筠懵懂地點點頭。

一個無形的約定在他們之間落定，除了他們誰也不知道，如同一顆塵封的種子，不知何時才能生根發芽。

精靈思考了很久，幾乎貫穿景筠整個成長過程。在這期間，他像一個隱形的旁觀者，看不見，卻始終存在，景筠不怎麽能看得到他，他卻對景筠的一切都很了解。但實際上，考慮到精靈漫長的生命，這些年對他而言也不過只是一瞬。這樣來看，他的思考時間某種意義上也並不算長。

如果不是看到這份禮物，景筠都快忘了還有這個約定了。

精靈送來的禮物造型依舊獨特。

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個花瓣形狀的透明匣，旁邊是一卷薄薄的羊皮卷。

景筠先打開羊皮卷，將繩子解開，它就自動在景筠手中展開，只見上面整整齊齊的用精靈文字寫著幾行字。景筠還沒仔細看，它就一躍跳到半空，仿佛活過來了一般，邊角翹起，一點一點地開始“說話”。

發出的是艾瓦茲的聲音。

它先向景筠打招呼：“生日快樂呀小鳥。”

伴隨聲音，羊皮紙上的文字依次跳動閃爍，這句話結束，它跳到下一行。

“恭喜你成年，作為禮物，我把前幾日找到的一樣東西送還給你，希望你會喜歡。”

最後附加了一段：“不知道你是否記得我們的約定，這樣東西就與約定有關。之所以當時沒有告知你，是因為我沒有找到它。現在我終於找到了，如果你仍然想知道，可以帶著它來找我。艾瓦茲。”

聲音結束，羊皮紙在空中轉了兩圈，右上角向下折了一下，仿佛在謝幕。接著它恢覆微卷狀態，飄落下來，景筠接住它。茗

予

獨

家

整

理

約定？

小鳥把它放回盒中，目光落到那個透明匣子上。

那裏面會是什麽？

他把它拿起來，仔細端詳。

精靈沒有上鎖，它像個長長的貝殼，只要輕輕一掰就能打開。景筠打開它，伴著哢噠一聲，和一句“這是什麽”，裏面的物品自動飄了出來。

景筠慌忙伸手去抓，一只手扶住他的腰，他張開手掌，原本會飄往別處的東西就像突然找到了目的地，晃晃悠悠，自動落進了他掌心。

觸感很輕，好像抓著一團空氣。

蒙特在他身旁坐下，一只手扶著他的腰，一只手托著他的手腕，一切都出於本能反應，他甚至不清楚景筠在做什麽，行動過後才想起來問：“發生了什麽？”

“噓”

小鳥收回手，用另一只手抱住這只，兩手攏著，小心翼翼張開，露出裏面的……一片羽毛。

蒙特探頭過來，“羽毛？精靈送的？”

景筠說：“艾瓦茲的禮物……你怎麽知道？”

他眼睛睜得圓圓的，蒙特看著他，先湊上來親了一下，然後才指著景筠面前打開的盒子中的羊皮紙說：“這裏有落款。”

景筠：“……”

小鳥視線回到羽毛上，他用兩根手指捏住根部，認真看了看，說：“不是羽毛筆。”

羽毛筆是利特蘭大陸最主要的書寫工具。但龍基本不寫字，而且羽毛對於他們來說實在太輕太小，稍不留神就會被折斷，一點也不好用，所以萊特島上很少會有羽毛筆。景筠倒是有，不過他從傳承記憶中學習的是另一種書寫方式，工具也不一樣，所以很少用到，從小到大收到的那些至今仍有一大半存在箱子裏沒動過。

他對羽毛筆雖然談不上熟悉，但也能看出來，這根羽毛絕不是用來寫字的。

那它是什麽？

景筠輕輕摸了摸它，不知為什麽，總覺得有種熟悉感。

蒙特的目光跟著他一起落到羽毛上。

這是一根金紅色的羽毛，不知保存了多久，但仍然保持著最初的柔軟，根根分明，顏色鮮亮，看上去仿佛會發光。

它很長，目測超過景筠的手掌和最長的手指加起來。

蒙特看了幾眼，心裏有一個猜測。

景筠也想到了，他捏著它慢慢轉一圈，註入一絲法力，使它漂浮在半空中，如同一團透明氣體把它包裹起來，讓它看起來好像仍然在生長，從未掉下。

小鳥仰頭看著它，蒙特的手落在他肩膀上。

景筠小聲說：“是他的羽毛，是嗎？”

龍說：“應該是的。”

剛剛註入的法力和空氣使那根羽毛整體舒展開，細軟的絨毛微微顫動，像翅膀靜止時微風撩起的幅度。它是這麽生動，如此鮮活，似乎跨越的幾千年時光全不存在。它只是從上一秒跳到了下一秒，從上一個主人翅膀上掉進景筠手裏，就在剛剛。

景筠收回法力，羽毛失去支撐，慢慢落下來，蒙特接住它。

“它好輕，”景筠說，“好像沒有重量。”

蒙特點點頭，“和你的羽毛一樣。”

景筠說：“顏色不一樣。”

蒙特收緊手臂，景筠身體傾斜，靠在他肩膀上。

景筠說：“他是一只金鳳凰。原來他的羽毛是這樣的。”

他後來在傳承記憶中得知，鳳凰一族共有五個分支，以顏色區分，那只金鳳是朱雀，而他是鴻鵠。

在這個異世界，他只在記憶裏、夢中和布萊的講述中見過同族，記憶裏的畫面給了他很好的幻想空間，他能輕易地記住他們的外面，於腦海深處勾勒一幅幅圖畫，讓他們在那裏生動起來。

但夢始終是夢，無論再怎麽逼真，一旦醒來就全都會變成泡影，觸不到也摸不到。他無法靠夢猜測他們的觸感。

但現在他知道了。

在這裏生活了十八年，他終於有機會觸碰一片屬於同族的羽毛。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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