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一團連當事鳥都不太清楚怎麽回事的火，他們提前結束了戰鬥。

那火燒得骷髏灰飛煙滅，也和龍焰一起將漫山遍野的藤蔓燒得幹幹凈凈，一點根都沒留下。

龍收回龍焰，最後只剩下小鳥的火還在燃燒，眼看馬上就要把整個山頭都燒禿了。

來不及為消除隱患感到慶幸，望著愈燃愈烈的火，景筠有些不知所措。他並不知道自己隨口噴出的火居然有這麽大的威力。橙紅火焰卷著風，熱度彌漫，很快把空氣也蒸騰得發燙。

“怎麽……怎麽辦？”他本能揪緊蒙特衣角，被龍帶著往上飛了飛，避開升騰亂舞的火舌。火每向外推進一寸，他眉頭就皺緊一分。

蒙特握住他的手，“別急。”

龍說：“不要慌。集中精神，想著你要把它收回來。”

蒙特聲音低沈，帶著某種令人安心的感覺，他的懷抱溫暖，比起下方沸騰的火焰，又多了幾分安全。景筠在他的安慰下冷靜下來，按照他教的，集中精神，在心裏默念停下來。

天賦使然，大多數龍需要用好幾次失敗換來的成功在他這裏僅用了一瞬。他閉上眼，不出三秒鐘，地上的火就仿佛受到了召喚，停止向外擴張，漸漸靜下來。又過了一會兒，火自邊緣向中央靠攏，一點點熄滅，最終化為一粒橙紅小點，回到景筠身邊。

小鳥睜開眼，“滅了。”

他俯視自己的傑作，心裏滿是成就感，笑出彎彎眉眼。

龍說：“嗯。做得很好。”

警報解除。龍紛紛降落，貝瑞安和艾瓦茲前去骷髏所在位置檢查，確定它是不是真的消失了。

通過對那堆灰黑色土的溯源，艾瓦茲說：“是他。”

賽裏斯心有餘悸，他從蒙特那裏聽說了這個骷髏就是那個祭司，他沒想到人類居然能用這種方式覆活，骨頭架子組裝起來的身體乍一看有點兒惡心，而他做這些的根本原因居然還是為了長生。有病吧。

賽裏斯說：“他還會回來嗎？我的意思是，這樣還能活過來嗎？”

精靈笑了笑，“不用擔心。不會了。”

賽裏斯松了口氣，“那就好。”

他實在不想再浪費半個月時間守夜巡邏了。

話雖如此，保險起見，艾瓦茲還是用特殊方法把這些骨灰處理了一下。

做完這些，他為龍重新畫了個傳送陣。原本那個被骷髏的法術腐蝕得不成樣子，他將其抹去，重畫了一個更加隱蔽，更加堅固的傳送陣。

其他龍忙著打掃這裏，景筠跟著蒙特四處忙活，等精靈畫好傳送陣，他們的工作也完成得差不多，他已經困得走不動了。

龍伸手攬住他，他就勢掛在龍身上，頭一點一點，眼睛半閉，一臉疲憊。

蒙特說：“再等一下，我們回去再睡。”

景筠已經聽不清他在講什麽，但耳朵捕捉到“回去”這兩個字，還是點了點頭。頭發因此蹭了蹭龍的下頜，激起一陣微小癢意。

蒙特跟貝瑞安說了幾句，景筠眼睛睜開又合攏，半夢半醒間，餘光仿佛閃過一個白影，很快，他睜開眼看過去，卻什麽也沒看到。

看錯了？他迷迷糊糊地想。那是什麽？

精靈的衣服是綠色，龍偏愛鮮艷奪目金燦燦的外衣，在黑夜的掩映下也分外顯眼，這裏不太可能出現白色。

可他好像看見了……

景筠頭有點疼，眼睛睜不開。

好困，他懶得繼續想。

精靈將傳送陣最後一筆完成，一個完好的屏障出現，慢慢擴大，把整個萊特島籠罩其中，接著隱匿，消失不見。

景筠頭一垂，差點從蒙特肩頭栽下去。

龍幹脆把他打橫抱起，對貝瑞安他們告別。

賽裏斯伸長脖子，小聲說：“小鳥困了？”

蒙特：“嗯。”

貝瑞安說：“那你快帶他回去吧，這兒有我們。”

蒙特本來也是這樣打算。他點點頭，轉身離開。

有關那晚的事，在場的龍只是少數，知情者並不多。很多龍都是在第二天醒來以後才被告知問題已經被解決，危機解除，以後就不用巡邏了。他們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靠同伴的轉述才了解一二。

作為沒有到場的龍中的一員，布萊和艾諾也是一樣一無所知。

不過好在他們有景筠。

艾諾從艾文那裏聽到了簡略版本，“是一具會說話的骨架。口氣很狂妄，但本事不行。他想抓我們，最後被景筠一把火燒成灰了。”

他不太滿意，剛好景筠在跟布萊聊那天的事，他也就順便過去蹭一耳朵。

小鳥的講述比艾文要生動得多。

他從小就在布萊這兒聽故事，耳濡目染，也學會了一種能把許多事講得繪聲繪色生動無比的本領。現在他長大了，布萊的故事差不多講完，便輪到他講給布萊聽。

他描述骷髏的長相，“一具人體骨架，沒有我高，穿著黑色鬥篷，手指尖也是黑色，眼眶空空的，裏面是綠色火苗，沒有眼珠也沒有鼻子。”

艾諾想了一下，有點嫌棄，說：“好醜。”

景筠深以為然，“是的。艾瓦茲說他是死靈，人已經死過一次再活過來，可能代價就是變成這樣。”

艾諾嘴欠，“小鳥不害怕嗎？那可是骷髏誒。”

就算怕也不可能承認。

景筠一臉嚴肅道：“我不怕。”

“哦——”艾諾拖長了音，擡頭看艾文，“真的嗎？”

景筠說：“當然是真的！”

艾文看景筠一眼，回答：“真的。最後還是景筠把它解決掉的。”

景筠小幅度晃晃腳尖，聽到布萊誇獎，“小鳥好勇敢。”

小鳥拿起一顆桃子：“那我能不能吃一顆？”

布萊說：“當然可以，吃，吃幾顆都行。”

他笑瞇瞇的，近日來第一次顯得格外精神，摸摸景筠的頭，“小鳥想吃什麽都可以。”

吃完一顆桃，景筠又跟他們講骷髏的藤蔓和權杖，他對此間魔法知之甚少，不曉得那是些什麽東西，用自己的法術變出藤條做示範。只是骷髏的藤蔓是黑色的，他的卻是翠綠的，看上去一點也不危險，反而透著勃勃生機。

布萊伸手，那枝條仿佛長了眼睛，抽出兩根細絲攀上他手指，彎彎曲曲繞上來。艾諾見狀也伸出手，藤條從中間分出一段，也纏到他手上。

景筠試圖向他們表現藤蔓的危險，結果卻給他們提供了一個玩具。

他把藤條收回來，變化出那個權杖的模樣，“這個有點厲害，蒙特的火都被它吸走了。”

他指指頂端的紅寶石，“通過這顆寶石。”

鳳凰火收回以後，龍搜索那一片區域時只發現了一顆寶石，剩餘部分大概也在大火中燒光了，就像它的主人一樣。

艾諾說：“有這麽厲害？”

景筠指指眼睛，“我看見的。”

一晚上的見聞比半個月還多，艾諾好後悔自己為什麽睡那麽死——據艾文說，叫了他好半天也沒能把他叫起來，所以只能自己去——早知道他說什麽也要起來，夢游也要游過去。

景筠接著講他在蒙特抱著他躲避藤蔓時悄悄施法擊中了骷髏，讓骷髏摔了個倒栽蔥。

艾諾豎起拇指，“厲害。”

在這之後，其他龍和精靈就來了。艾瓦茲負責與骷髏對抗，龍負責處理藤蔓，景筠原本只是學龍噴火的樣子——鳳凰當然也會噴火，但他一直沒掌握訣竅，試了好多次都沒能成功，昨晚一時興起，壓根沒想噴出火來，誰知道居然就這麽成功了——結果真的噴出了一團火。

全神貫註和精靈鬥法的骷髏沒能抵擋住，他的權杖在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火面前失去了效力，於是他整個人葬身火海，第二次死亡，徹底堙滅。

艾諾對這個聲勢浩大結局卻格外潦草的巫師做出最後簡單總結：“沒必要。”

景筠也這麽覺得。

他往嘴裏扔了顆葡萄，又給布萊剝了一顆。艾諾見狀張嘴：“我的呢？”

景筠看看他，挑了顆比較紅的扔給他。

艾諾這才滿意。景筠不能厚此薄彼，又給了艾文一顆。

艾文說：“謝謝。”

景筠擺擺手，“不客氣。”

這幾天布萊精神時好時壞，剛打起精神沒多久，臉上就漸漸現出疲態，擡手按了按眉心。

景筠發現了，“爺爺累了嗎？”

布萊說：“有一點，沒關系。”

他起身幫布萊按揉額頭，手法很輕，是從傳承記憶裏學會的。

“累了要多休息，”他說，“身體很重要。”

明明自己還是個孩子，語氣嚴肅正經得卻仿佛大人一樣。真正的大人聽得臉上泛起笑意，說：“好。我會註意的。”

初夏，日光不算濃烈，雲分散布於天際，一片一片，白得發光。萊特島經歷過一場不為人知的洗禮，海水如同之前許多個日夜一樣奔流翻湧，離岸越近越安靜，最後剩下淺淺一層覆蓋在沙灘邊緣。

布萊山洞前土地平坦，青草地蒼翠，綠葉欲滴，濃密樹葉遮住陽光。他靠在躺椅上，聽景筠和艾諾一聲聲聊天，小鳥被逗得咯咯笑，不一會蒙特來了，景筠笑得滾落到黑龍懷裏，後者拍著他的背。

他睜開眼，視線落在小鳥綻放的笑臉，思緒漸漸飄遠。

微風徐徐，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

景筠的笑聲還在繼續，布萊的意識卻漸漸模糊。

他朦朦朧朧地想，這樣就很好。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景筠註意到他的動作，雖然奇怪，但還是走過來握住他的手，“爺爺？”

“小鳥，”布萊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輕，另一只手拍了拍景筠手背，“要開心啊。”

“爺爺？”

力道散盡，手驟然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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