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嗶——”

一聲劃破空氣的哨響。

“Take Your Marks.”

祁嘉蕓摳住出發臺邊緣的指尖緊了緊。

眼前一片黑暗, 神經緊繃到極致，全場鴉雀無聲，連一兩聲咳嗽都清晰可聞。

“嘟”的一聲響。

伴隨著氣泡在周身沸騰而起, 黑暗被沖破，眼前驟然被光亮充斥。

一片煞白。

看不清水底的黑線，看不清劃臂的動作, 看不清身旁的水線，看不清左右兩邊的對手, 祁嘉蕓只知道自己拼了命地向前游。

她這一棒無比關鍵，如果沒打好基礎，她後方的隊友就將失去爭金的希望。

她將率先為隊友開辟一條前進的道路。

進入轉身！

種花隊的區域一片嘩然。

“嘉蕓姐太猛了！”作為一個非自由泳主項的人, 竟然在前50米位列全場所有選手的第一位, 這是怎樣的奇跡？

場上第一棒選手中，個人最好成績最佳的應該是第6道的卡婭戈爾, 然而來到第二個50米, 她卻仍被祁嘉蕓壓在後方。

“種花隊目前處在領先位置, 場上的第一棒是祁嘉蕓，前50米的速度非常快, 加油, 保持住！”李源的語速急促。

即將進入第二個轉身時, 祁嘉蕓的速度終於稍稍慢下來。

她的體力已經消耗到一定程度, 此時身旁有對手趕超上來，幾乎與她持平，雙方一同進行滾翻。

直播左上角電子計時顯示出來，祁嘉蕓還是第一位。

+0.03

這是第二名和她的時間差。

“堅持住。”李源目光緊盯著場上畫面, 雙手悄悄握緊拳, 低聲道。

已經來到了最難熬的前150米, 此時選手換氣節奏已經跟不上肌肉耗氧，乳酸快速堆積上升，疲勞累積到了最高點。

祁嘉蕓咬緊牙關，感覺手臂幾乎失去了知覺，整個身體無比沈重，像被栓了根重重的拖繩，無論怎麽劃臂也很難擺脫桎梏。

她感覺隔壁泳道的米國隊已經超越了她，身側的水流加大了許多，能感受到對方劃臂帶出的湍流。

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憑借這水流估摸著對手此時還未超越她太多。

不行，決不能再讓大家失望，祁嘉蕓腦中反覆回蕩著這一句，其餘的想法就像是被清空了。

“最後一個轉身！”李源喊道。

沖刺起來就什麽都不管不顧了，無論是像累贅一樣的手臂，還是如鋼筋水泥般沈重的雙腿，她都已經感受不到了。

現在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向前沖！

“沖啊！嘉蕓姐！”種花隊觀賽區許多人一齊喊著。

段志平教練似乎楞了，並沒有參與進聲勢浩大的加油中，他呆呆望著場上，像是第一天認識自己這個學生。

祁嘉蕓一直是個溫和恬靜的女孩，這沒錯。可他們都忘了，溫婉並不等於柔弱，她從來就不軟弱！

她可是當年十幾歲來到他手下，就放話要在國際上爭得一席位，立志打破亞洲記錄的姑娘。

她拼了命地訓練，為的就是每一場比賽。

這些年她的成績一直穩定，每年都有金牌進賬，可以說如果沒有葉茹茹，她足以稱得上隊裏的一姐。

只可惜葉茹茹太過耀眼，她受到的關註自然要少。

但在今天，她就是全場的主角，她的光輝不會被任何人所掩蓋！

到邊，觸壁！

“撲通”一聲。

段明珠在她頭頂躍出一條極長的弧線，遮擋住來自場館頂部的燈光，就這樣，義無反顧地進入水中。

她接過她創造的一切投身於比賽。

也接過了隊裏的全部榮譽。

種花隊驟然爆發出一陣尖叫。

祁嘉蕓游出了有史以來的個人最好成績，一個非自由泳主項的選手和一群單項參賽者去拼，竟然游出了第三名的好成績。

甚至她和第二名的差距只在毫厘之間。

誰能想到，隊伍中最默默無聞的段明珠會壓跳，僅在出水後，和第二名的差距就被追平了。

她的前半程也像瘋了一樣，死咬著隔壁泳道的對手不放，無論對方怎麽發力，她都像一塊倔犟的牛皮糖甩也甩不掉。

是啊，她的個人最好成績確實比對方慢了大半秒。

可是她今天背負的不是她個人的榮譽，而是全隊的期望。

她平時確實不起眼了點，大家平時也說她躺啊躺，跟著隊友混牌子……時間久了，差點連她自己都相信了。

可她曾經也是市賽省賽一路第一，全場最矚目的那個人啊。

今天重任既然交到了她手上，她會告訴所有人，她段明珠也能擔負起全隊的囑托！

她的任務就是，把當前的位置保持住，直到完好不變地交到葉茹茹手中。

比賽逐漸來到175米，此時場上的第一名澳大利亞隊已經保持了絕對的領先優勢，第二名目前是加拿大隊，種花隊目前排在第三，身旁是米國隊，追得很緊。

段明珠大概是這幾個同棒次選手中實力最墊底的那個，然而直到現在隔壁米國隊卻依然沒能超過她。

每當對手奮起準備超越時，她也像打了雞血一樣猛拼一段，讓對手的算盤落空。

葉茹茹已經站上了出發臺，遙遙望著前方水中這一幕。

哪怕有著泳鏡鍍膜遮擋，無法看清她的表情，然而隔著電視轉播鏡頭，依然能看出她的目光無比專註。

像是在計算和前方幾個對手的差距。

段明珠和其他選手離岸邊越來越近了，她們腳下的頻率已經加到最大，所有人都達到了最大速度，名次似乎已經穩定下來。

然而就在這時，段明珠的位置又動了動。

她竟然一點點向前追去，接近了前方的加拿大隊！

“天吶，最後關頭，段明珠竟然給了我們所有人一個驚喜，她在加速，試圖追上排在第二的加拿大隊，她能追上嗎！”

就差半個身位。

只可惜……

李源片刻後還是嘆了口氣：“其實有機會的，就是沒把握好到邊距離，就剩最後幾米，沒有時間了。”

他很快又重振旗鼓，開口道：“不過段明珠這棒已經做得足夠好，她竟然游出了一個新的個人最好成績……目前種花隊依然排在第三位，接下來一棒是葉茹茹，我們看到她早已在出發臺上做好了準備，讓我們拭目以待。”

“謝謝。”葉茹茹望著水中，在心底說了句。

她深知能有眼下這個局面，已經比先前預想還要好上數倍，兩個隊友竟然全都突破了極限。

那麽接下來，一切就交給她吧——

段明珠伸手觸壁的瞬間，葉茹茹向前邁進一步，前腳點上踏板，踏板發出重重一聲鈍響，“哐啷”一聲。

一個標準的起跑式，借助慣性帶來的初始速度和後腳蹬板的力量，葉茹茹高高躍至空中。

這入水的角度極其完美，入水點比隔壁對手甚至遠上足足大半臂。

“漂亮！葉茹茹這個入水太漂亮了！”李源激動地說道。

電光石火間，接棒便已經完成，僅靠這一環節，葉茹茹就將段明珠沒能實現的想法完成了。

雙方那半個身位的差距眨眼就被追平，出水後她和加拿大隊的第三棒處在同一身位，雙方一齊沖向泳池中央。

然而加拿大隊這默默無名的第三棒怎麽可能是葉茹茹的對手，短短幾米，竟已經隱隱有了落後的趨勢。

“啊啊啊啊啊啊！！”種花隊眾人全都瘋了，搖國旗拍椅子，一個個從座位上跳起來，大聲吼起來。

葉茹茹沒有絲毫地猶豫，仿佛身旁對手根本不值得她有任何停頓，直接將對方超了過去。

這才剛剛出水25米！

“種花隊目前已經來到了第二位！葉茹茹已經追上來了！”李源嘶吼起來。

她的速度極快，從身後測算的時速看，那速度比同場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快，甚至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

“媽呀，這就是單項冠軍嗎？”無數觀賽的泳迷發出如此感嘆，瞠目結舌地盯著場上。

作為200米自由泳單項金牌得主，世界上能超越瑪佩爾的唯一一人，葉茹茹簡直完虐身邊的對手。

在這個場上根本沒有任何人足以跟她一戰。

她向前進的過程勢如破竹，大刀闊斧的劃臂動作，每一下帶來的都是無可匹敵的推進力。

鏡頭切換到水下，她的高肘曲臂極為醒目，動作一下下比身後焦急的對手都要到位。

細節幾乎挑不出任何毛病，完美無缺的技術漂亮得完全可以作為教科書欣賞。

她破開前方的水面，直奔當前排名第一的對手而去——

“啪！”葉茹茹到邊一個滾翻，動作無比利落幹凈。

她離對方越來越近了，哪怕先前已經拉出一個多身位。

“葉茹茹還在追，就剩半個身位了！”李源幾乎從桌後站了起來，大聲吼道。

75米……80米……85米……

澳大利亞隊這一棒的選手是單項的第六名，原本預賽被排在最後一棒，也是今天臨時更改棒次換過來的，大概正是為了應對葉茹茹。

然而相比之下，同為決賽選手，對方的速度比起葉茹茹顯得完全不夠看。

一個第六，一個第一，名次上的差距帶來的是天差地別。

“啪”的一下。

毫不拖泥帶水，又是一個滾翻。

葉茹茹雙膝微曲，腳蹬池壁，如利箭般筆直地彈射而出。

觀眾們誰也沒反應過來，水下短短不到十米的功夫，雙方位次竟已完成了更疊。

出水！

全場爆發出驚人的尖叫聲，觀眾們的歡呼如潮水席卷而來，整個場館都被淹沒了。

“啊啊啊我們第一了！”種花隊所在區域已然陷入狂歡，每個人臉上都欣喜若狂，相互擊掌擁抱，無比激動。

“太厲害了，這就是我們的運動員，我們引以為豪的種花姑娘葉茹茹！”楊恬哽咽著說道。

葉茹茹超越對手的過程極快，絲毫不留一點情面，並且在之後也沒有松懈半分，依然保持著劃臂節奏，繼續向前沖去。

她和身後對手拉開的差距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何昭宇的眼眶有些濕潤了，他看著場上，知道對於自己的學生來說，她身上背負的才是全場最重的責任。

這是她安排的棒次，她必須帶領全隊交上一份令所有教練都滿意的答卷。

那唯有一個結果。

金牌。

此時此刻，她不光要追回先前所有的劣勢，還需要為後方下一棒的隊友創造出一個足以負擔起所有可能的優勢。

只有這樣，這枚金牌才能萬無一失的進入她們口袋。

葉茹茹還在不斷向前沖，在剛進行完一項金牌爭奪後，她還要繼續在這一場努力發揮出最佳狀態。

先前那場可是200米，再怎麽節省體力，距離也在那裏。

如果換作隊裏任何一個人，估計隊裏都會讓她們選擇在兩個項目間取舍，為了集體榮譽放棄單項。

但在葉茹茹這裏不可能發生，因為隊裏不舍得放棄任何一枚有可能的金牌，結果只能讓葉茹茹一人努力擔負。

何昭宇完全能想象出她有多累，雖然這姑娘在眾人面前未曾展露過半分，也沒喊過一聲累。

所有人都在為著種花隊領先而欣喜，只有他在喜悅之餘心中是酸澀的。

此時場上已經接近150米，葉茹茹強勁的勢頭終於稍稍緩下來，時速逐漸下降，和對手間的差距不再增大。

此時她已經把身後對手拉出了近一個身位。

“看起來經過消耗，此時葉茹茹的體能已經接近了極限。”

李源說道，“就剩最後50米，只要這個優勢能維持住，最後一棒商妍基本沒有了後顧之憂。”

旁邊的楊恬點頭，“是的，最後一棒商妍也是這屆奧運的銅牌得主，只要葉茹茹堅持住，這枚金牌就已經一半把握在我們手中。”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場上，看著葉茹茹進行最後一個轉身。

滾翻帶出的水花甩在池壁上，葉茹茹在水下飛快打著蝶泳腿，幾秒後快速出水。

腳下水花又一次重新大了起來！

白浪翻滾，高節奏的打腿搭配劃臂，如果仔細數，剛剛好六下，一次不落。

她身後拖出長長一條由氣泡和水花組成的白痕，向前飛速前進著。

何昭宇瞬間瞪大了眼。

她居然還能沖？

相信不光是他，場邊不少人在眼下都是一驚，看著葉茹茹在場上又一次開始發力，他們都仿佛在看一件完全不可能發生的事。

先不管葉茹茹現在體能如何，關鍵是種花隊目前的優勢基本已經夠了，再繼續加大優勢好像也沒什麽意義，不是照樣能拿金……

等一下。

何昭宇腦中霎時間一空。

他以為葉茹茹重新安排棒次是想呈上一份萬無一失的答卷，幫助種花隊成功衛冕，確保自己拿下個人第五枚金牌。

然而在這時他才猛然察覺，那份答卷，似乎可以不只有一個答案……

葉茹茹的目的，只是為了保住金牌嗎？

或者說，她的目標真的只是金牌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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