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 冬訓的時間便已經過去，臨近元旦的時候，B市下了今年第一場小雪。

因為氣溫並不低, 薄薄一層雪落在地上很快便化成了泥水，整個地面都濕嗒嗒的，踩在上面很容易滑倒, 每個人走路都萬分小心。

何昭宇催促著幾個學生趕快上車，自己站在大巴車下的行李架前, 用綁帶固定著幾個大箱子。

“小心點，別摔了！”見葉茹茹拖著個行李箱飛快地奔來，他看得心裏直顫, 趕忙道。

葉茹茹來到車前, 羽絨服外套都沒拉，頭發也略顯淩亂, 氣喘籲籲地停下腳, 平覆了幾秒呼吸, 這才道：“我忘了今天要出發了。”

所以先前連行李都沒收拾，這還是她一大早接到電話, 花幾分鐘時間匆匆忙忙整理的。

“你呀。”何昭宇語氣無奈地伸手在她頭頂一敲, “我就一次沒提醒, 結果就給我整出這事來。”

因為去年休整了太久, 運動員們成績集體下滑，雖然經過一個冬訓已經基本恢覆，但競技狀態還需要找回。

競技狀態這種東西只有通過比賽獲得，而七月份就將是四年一度的奧運會, 已經沒有太多時間給他們, 因此何昭宇便想著找些比賽給他們試試手。

剛巧, 月初的時候游泳協會剛宣布推出一項新賽事，邀請全國游泳冠軍賽單項前16名的選手參加。

因為門檻低，只是用來試手，他自然沒怎麽放在心上，因此比賽前兩天就沒像往常一樣提醒幾個學生賽程安排。

“算了，”何昭宇想到葉茹茹平時還算靠譜，難得一次小失誤也不算什麽，於是擺擺手，“趕快上車吧。”

他伸出一只手，準備接過她的行李。

結果葉茹茹直接一只手把行李提了上去，完全沒註意他的動作，朝他粲然一笑，“好的昭宇哥。”

說完便腳步輕快地登上車門。

何昭宇站在原地楞了一下，心底默默吐槽，這姑娘什麽時候這麽獨立了，以往哪次不是哼哼唧唧行李沈？

他最後檢查了一遍，關上行李架，上了大巴車。

剛上車，就見葉茹茹坐在前排一處座位朝他使勁招手，“昭宇哥，我有事想問你。”

何昭宇視線一瞟，見到左子皓和喻才知兩個正在大巴車最後一排，左子皓正眉飛色舞講著什麽，喻才知抱臂默默聽著。

他於是在葉茹茹身邊落座，轉頭問：“什麽事？”

“內個……”葉茹茹眨了眨眼，“這次比賽叫什麽來著？”

何昭宇：“……”

他怒了：“體彩杯種花游泳爭霸賽！”

“哦哦。”葉茹茹連忙點頭。

體彩杯這個名字聽著也太熟悉了，小時候參加比賽好像有一堆體彩杯，誰沒參加過都不算真正的運動員。

不過這個爭霸也聽著太誇張了，好中二。

何昭宇大概不知道葉茹茹心中所想，趁著這會兒功夫再次把賽程給這姑娘講了一遍，生怕她再記不住，還反覆確認了幾遍。

比賽開始的那天剛好是元旦，賽場很是熱鬧。

葉茹茹第一次來到H省，早先就對這邊的空氣質量早有耳聞，但其實來了發現還好，聽說是這些年在進行環境治理，效果似乎不錯。

她對第一次接觸的新環境很是好奇，卻不知道其實周圍的人也對她很好奇。

對於只能參加國內比賽的眾多運動員來說，每次到了奧運年，這些國際頂尖選手就神秘失蹤，不是在外訓就是在緊張備戰，可能也是為了隱藏狀態。

沒想到今年居然還有賽事能讓這些人齊聚。

葉茹茹剛下車的時候，就有人遠遠地哇了一聲。

直到她進了賽場，都少不了周圍各種嘰嘰喳喳的聲音，更有甚者直接湊上來要簽名合照。

葉茹茹其實已經習慣了，從她第一天來賽場試水，就總有這種情況發生，雖然訓練總是被打斷有些困擾，但她還是一直掛著笑臉。

這些運動員基本都很年輕，甚至多數都是未成年，看著他們稚嫩的一張張臉蛋，葉茹茹仿佛想起了自己和喻才知當年。

他們以前遇見國家隊成員的時候，也是這麽大驚小怪的，就差沖上去找人要簽名了。

一想到喻才知，葉茹茹眼裏的笑意很快收了起來。

她沒想到，這樣一場比賽也會出現意外。

本來這幾天對她來說只是走個過場，甚至不會在她的記憶中留下太多印象，誰知這就出了點意想不到的插曲。

因為沒提前收拾行李，她接到何昭宇催促的電話時已經離出發沒多久，匆匆忙忙隨手抓起東西就走了，到了賽場這才發現自己沒帶備用泳帽。

本來一般也用不上備用泳帽，畢竟泳帽這東西雖然是橡膠制品容易老化，也沒脆弱到次次都壞的程度。

她隨手抓的兩個泳帽，一個是平時比賽套在外面的“鋼盔”，另一個則是戴在裏層的軟膠泳帽。

出門前沒時間去拿新泳帽，她就直接帶的平時訓練用的。

這頂泳帽她也戴了有一段時間了，平時都好好的，從來沒出過問題。

結果不知怎麽，越是怕什麽越是來什麽。

馬上就要檢錄到她的項目了，葉茹茹坐在Z省休息區做著賽前最後的準備。

突然“啪”的一聲。

動靜不小，清晰地響在整片休息區。

此時正是當天場次的比賽期間，隊員要麽在比賽，要麽在觀眾臺觀賽，休息區並沒有什麽人，一大片區域都安安靜靜的。

這聲音也就顯得格外明顯。

葉茹茹扯泳帽的動作停住了，把泳帽從頭上拿下來，看著手中一分為二的泳帽屍體著實楞了一下。

她盯著看了半天，一時竟有點手足無措。

她的項目馬上就要開始檢錄，現在的時間已經沒有功夫可以耽誤了……她必須趕快找到別人借一頂。

這樣想著，葉茹茹擡起頭，在整個休息區環視了一圈。

剛巧將某人收回目光的動作捕捉在眼底。

她面上頓時一僵，立刻動作極快地低下頭，連耳根都有點微微發熱。

這種小失誤連省隊裏第一次參加比賽的小隊員都不會犯，更何況是她這樣不知道參加過多少比賽的老將，她其實並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沒戴備用泳帽。

讓人知道，她葉茹茹還要不要面子啦。

可偏偏很巧，除了幾個從來沒說過話的小隊員，此時休息區的熟人竟然只有喻才知。

葉茹茹心中氣鼓鼓的，低著頭，在包裏裝模作樣地翻了半天。

想想也不可能再找到第二頂，但她就是還在猶豫。

結果這時，轉機居然來了，她才剛翻了沒一會兒，不遠處竟然傳來了熟悉的不著調的歌聲，左子皓正朝著休息區這邊走。

葉茹茹一瞬間仿佛看到了救星。

她從來沒有哪一刻覺得自己師弟的歌聲這麽動聽。

左子皓似乎就是專門尋她來的，直接走到她面前，招呼道：“師姐趕緊啦，昭宇哥讓我來提醒你檢錄，他怕你又把賽程忘了。”

說完他一眼看到她手上裂開的泳帽，“咦，你的也壞啦，這個批次好像有點問題，我之前的也是。”

“啊？真的嘛。”葉茹茹沒想到竟然是質量問題，她還一直覺得是自己臉黑。

“是啊，不光是我，還有……”左子皓似乎完全沒有註意到葉茹茹求援的眼神，直接在旁邊嘰裏呱啦講起了其他人泳帽也壞掉的事。

講得極為生動，讓人眼前幾乎能看到那些泳帽壞掉的畫面。

葉茹茹低頭看了看眼下如出一轍的場景，一時無話。

就在她打算直接開口的時候，左子皓竟搶先一步道，“嗯？你怎麽還不快拿備用的出來。”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疑惑，“你不會……”

“……”

也不知道為什麽，葉茹茹突然就失去了開口的想法，也許是為了最後的尊嚴。

她跟左子皓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就在兩人大眼瞪小眼之時，忽然身邊傳來了腳步聲。

有人走到了他們身邊。

一頂泳帽也隨之遞了過來。

喻才知也沒說什麽，在葉茹茹還怔楞著的時候，他便轉身走了。

葉茹茹完全忽略了面前的左子皓，視線一直追隨喻才知的背影，直到他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在位置上重新坐下來，姿勢和先前幾乎一模一樣，在此過程中沒再往這邊看一眼，低頭繼續翻著手上的文件夾。

他面上像往常一樣沒什麽表情，疏朗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還是那麽好看，下方的一雙唇輕輕抿著。

一切都如從前那般。

但不知怎麽，葉茹茹看出他不太開心。

或許因為太了解，導致對方任何一個表情細節她都能準確猜出心情。

甚至……有點難過。

葉茹茹仔細品了品，看著他並不舒展的眉心。

她隔著休息區的許多墊子遙遙望著，忽然就意識到，他已經好久沒在她面前笑了。

手上捏著那頂泳帽，葉茹茹低下頭，看著上面印的姓名縮寫，心中一時間五味雜陳。

她的指尖收緊了些，抓著泳帽站起身，留下一句：“我去檢錄了。”

“哎？”左子皓望著她的背影飛快地離去，還沒反應過來。

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麽事……左子皓回想了好一陣，這才猛地一拍腦袋，“哎呀！怎麽把參賽證給忘了。”

比賽雖然有著許多插曲，但過程卻沒什麽懸念，葉茹茹最終還是順順利利比完了這一場。

只是賽後摘泳帽的時候，看到上面的名字，葉茹茹拿下第一的心情又跌落回原點。

其實喻才知這應該算是借給她，賽後她理應歸還，葉茹茹盯著那頂泳帽看了許久，私心將它收了起來。

喻才知也沒找她要。

自從那次之後，兩人竟然許久都沒再有過任何交流。

哪怕在訓練館遇上，他們各自的腳步也基本不會有任何停頓。

葉茹茹以往每次都忍住回頭望的沖動，久而久之，那種沖動似乎也漸漸淡了。

她好像已經習慣了。

但不知為什麽，這本該是她設想的最好結果，但在每次擦肩而過的時候，她的心裏還是會像被針刺一樣，輕輕痛一下。

年前最後一天，早早結束當天上午的訓練，王隊醫來給他們進行例行的身體檢查。

“可以可以，你這恢覆情況，”王隊醫滿意地笑笑，“如果這段時間不疼，那說明基本上沒什麽事了，以後訓練也要註意，別太過了。”

葉茹茹點點頭，咧嘴笑道：“我盡量吧。”

“什麽盡量，是一定！”王隊醫用叩診錘敲了她一下，“你這個小祖宗，出了問題才最聽話。”

“對了，”他似乎想起什麽，有些疑惑道，“最近怎麽沒再聽你問起小喻哥的情況，搞得我都有點不習慣了。”

之前三天兩頭問來問去，好像生怕一天不問就出問題似的，這姑娘從小就這樣，一聽到喻才知出問題就緊張得不行。

葉茹茹隨口解釋了兩句，理由捏的很隨意。

最後道了聲新年好，她掛著笑容打開檢查室虛掩著的門，這才發現門外等候著的下一人是喻才知。

對方進門前，似乎看了她一眼。

葉茹茹腳步停了停，很快重新邁開，前去尋找何昭宇。

何昭宇正站在不遠處和段志平聊天，兩人正商量著晚上怎麽布置食堂屬於游泳隊的區域。

因為是奧運年，多數人都準備除夕夜在隊裏過，他們分到的區域面積不小。

葉茹茹笑盈盈地從他們身後跳出來：“要幫忙麽？”

何昭宇被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她，“你不回家了？”

除了小時候剛入隊那兩年，之後每次過年他這兩個學生都是回自己家，兩人湊在一起過。

見葉茹茹搖搖頭，何昭宇著實驚訝了。

“那他呢，你倆是都留下來？”

這個他，當然指的是喻才知。

葉茹茹也忘了自己當時都說了什麽，總之最後按照何昭宇的吩咐忙碌了起來。

和隊裏其他人忙前忙後掛了彩燈和燈籠，還親手用毛筆寫了福字，很有過年的氛圍。

她小時候學會一段時間書法，當然最後因為總要久站而不了了之，但何昭宇看完成品還是給予了極大的好評。

“你這字，說這麽多年沒練過，我都不信。”何昭宇笑容滿面，把那張福字拎起來，拿在空中欣賞了半天。

“來來來，誰把它貼起來。”他招呼著。

他伸手的方向剛好坐著的是喻才知，於是便把他叫過來，把那張福字交給了他。

喻才知接過福字也沒動，一直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等到吃年夜飯的時候，葉茹茹沾著一手的面粉包完餃子，在整片區域環視了一圈，竟然沒找到自己寫的那張福字。

“總不可能是貼到別人那裏去了吧？”她嘴上嘟囔著。

看了看隔壁跳水隊熱熱鬧鬧的場景，她心想算了。

今年隊裏也沒像往常那樣分桌坐，何昭宇當了總教練之後大手一揮，姑娘小夥子們全都坐一起，就連他們幾個教練也摻和進來，坐在各桌上。

何昭宇給自己的兩個學生給予特別關照，在自己身邊排了兩個座位，吃飯的時候總是往那邊夾菜。

“來，多吃點，今年奧運好好比，就等著你們爭氣了，多拿幾塊金牌回來。”

何昭宇手上動作不停，葉茹茹的碗上幾乎堆出一座小山。

光是聽他的語氣，就能聽出他有多期待。

一定會的，葉茹茹心說，畢竟之前早就已經答應了他。

其實葉茹茹覺得何昭宇這樣安排座位是有點私心的，估計是想逃過教練那桌的拼酒，結果沒想到這群姑娘小夥子也壞，一個兩個全都以著尊敬師長的名義端著飲料跨桌來敬，搞得他計謀完全失敗。

最後還是喻才知看不下去幫他擋了。

何昭宇感激得不行，抱著他直呼還是親學生最好。

葉茹茹捂著臉，感覺完全沒眼看。

她又想起上一個奧運年，當時何昭宇也是不省人事，最後還是小林教練把他帶走的。

喻才知酒量其實很好，她很放心，然而沒想到自己還是低估了何昭宇當上總教練後在隊裏的重要程度。

最後兩人竟然全都趴在了桌上。

過了零點，該走的幾乎都走了，就連何昭宇都被小林教練拉了起來。

葉茹茹也不知怎麽，留到了現在，一直也沒有離開。

臨走前，何昭宇似乎已經恢覆了清醒，看了看自己兩個學生，嘆了口氣。

“其實我不光希望你們拿牌，”他頓了頓，繼續道，“我還希望你們都好好的，還像以前那樣……”

他這話一出，葉茹茹完全楞住了。

何昭宇最後口齒不太清晰地留下這驚人的一句，搖了搖頭，跟著小林教練朝門口走去，小林教練回頭朝她無奈笑笑，叮囑他們註意安全。

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葉茹茹還留在原地出神。

何昭宇居然已經知道了。

是啊，作為這麽親近的兩個學生，時間這麽久了，怎麽可能毫無察覺。

等回過神，這一片就只剩下了她一個。

不，除了桌上最後趴著的那個——其實葉茹茹覺得他是故意的，本來他可以多吃點菜，然而除了何昭宇夾的那些，他幾乎很少動筷子。

葉茹茹走近過去，低頭看了看。

就在這時，她註意到對方外套口袋裏露出了紅色的一角，那是疊起來的一張紅紙。

她也沒想太多，收回目光，伸手戳了下對方的臉，想看看他是不是清醒。

結果被他一把抓住了手。

雖然他臉上的溫度很涼，但一雙手卻始終是溫熱的，幾乎能將她整只手都包住。

葉茹茹想把手抽回來，但沒有成功。

喻才知這時朝她的方向偏過頭。

葉茹茹原本還想繼續抽手，等他完全側過臉來，也就停下了動作。

她怔楞著，看著那晶瑩的東西沿著他高挺的鼻梁緩緩下滑，落進了空氣。

“對不起。”他用低啞的聲音輕輕說。

他永遠挺拔的脊梁在這一刻仿佛對她彎了下來，渾身上下所有的傲骨都消失殆盡。

“對不起，”他又重覆了一遍，“我沒想再次不告而別，只是不知道怎麽跟你講……”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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