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達標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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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前試水時間快結束的時候, 這位領導避著其他幾位同事把何昭宇拉到一邊。
“前幾天的體能測試……”
一聽領導提起此事，何昭宇表情霎時間一變。
他收住臉上原先的笑，雖然表現得不太明顯, 但也能看出有些不悅。
不提還好，他還能維持面上的恭維，一提到那什麽體能測試, 他就氣不打一出來。
讓一群整天在水裏游的運動員在田徑場上瘋跑，這合理嗎？
除非他這個總教練不當了, 否則遲早有一天他要和上面好好算一算這筆賬。
事情其實是這樣的。
當時在收到全國游泳冠軍賽暨東京奧運會達標賽恢覆進行後沒多久，何昭宇又接到上面辦公廳發來的一則通知。
“關於進一步強化基礎體能訓練惡補體能短板的……”
標題才剛念到一半，他就直蹙眉。
這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上面說的倒好聽, 體能測試是為了鞏固運動員的基礎, 增強身體素質，以便更好的提高競技成績。
然而這些設定的項目, 30米沖刺跑, 3000米耐力跑是什麽鬼？
通知上對游泳運動員的體能測試一共要求有五項：除了上述兩種, 還有擺臂CMJ測試、引體向上最大次數、軀幹核心力量測試。
CMJ是一種通常用來估算爆發力的測試，就是通過下蹲跳起, 手臂同時摸向一定高的位置, 以此計算肌纖維力量大小, 還可以評估上下肢的協調性。
CMJ和軀幹核心測試還能理解, 畢竟對游泳運動員來說爆發力和核心力量都很重要。
但3000米跑就讓人覺得太離譜了！
雖說都是運動員，但搞游泳的和搞田徑的擁有的肌肉類型能一樣嗎？
而且，30米沖刺對男女運動員的體能要求居然還是一樣的……
最讓何昭宇生氣的還不是這些，畢竟從去年他接任總教練起, 就總是收到這些莫名其妙的體能測試通知。
他當時也沒當回事, 奧運備賽任務這麽緊, 誰有空去搞這些測試，有這時間不如好好練練技術。
他基本全給攔下了，如果上面讓傳報成績，他就對著打分表給每個人隨便填幾個數，能合格就行。
然而這次這則通知最後卻寫了：體能測試不達標的運動員，最終比賽將不能記錄成績，體能測試排名不能進入前8名者，將不能進入游泳項目決賽。
何昭宇剛看完文件的時候，滿腦子都是一句話：有病吧？
這和讓魚到陸地上跑兩下，跑太慢就不承認魚會游泳有什麽區別？
他將這件事公布至隊裏時，也引起了運動員們極大的反應。
眾人紛紛震驚，隨後便接二連三地提出質疑。
大家都是年輕人，脾氣耿直，更有些不淡定的，直接就開始罵娘了。
“搞什麽啊，我膝蓋本來就有傷，還要搞跑步這麽損傷半月板的事？”
“咱們游泳隊連足球都不讓踢，就怕傷腳腕，結果讓我們全去跑步？”
“飛魚來了都扛不住，求求那些領導放過我們吧，整天搞幺蛾子，生怕我們困難不夠多是嗎？”
一早就有這樣的新聞，稱飛魚雖是世界上最優秀的游泳運動員之一，平時在陸地卻總是燙腳，沒事就平地摔。
但你能說飛魚不會游泳嗎？八枚奧運金牌直接甩你臉上。
可想而知，這件事究竟有多離譜了。
葉茹茹聽聞也睜大了眼。
她回想了一下，曾經還是初學者的她在S市打基礎時，也有陸上體能訓練，那時候每次練完再下水，都覺得有嚴重的割裂感。
手腳感受到的水流質感都變了，有時感覺手上推不到水，還有時覺得自己身體變重，一直在往下沈。
許多年後再重新思考這個問題，她懷疑陸上體能訓練確實會影響水感。
想到這，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纖細白皙的腳踝。
她的主項是蛙泳，因此從很多年前，她就開始每天壓腳腕，就是為了讓關節更靈活。
這樣柔軟的腳踝，連下樓梯的時候都必須小心翼翼，生怕沒走好崴了腳。
真的要去練長跑嗎？
這可不是她在過分小心，這在以前都是經常發生的。
其實不光是她這樣游蛙泳的，其他泳姿也要求腳腕靈活，因此隔三差五就有隊友崴了腳修養，只要練游泳的都有體會。
葉茹茹擡起頭，話在嘴邊轉了一圈，這才遲疑著問：“那我最近需要在訓練計劃裏加上跑步的內容嗎？”
何昭宇看著她迷茫的眼神，那雙眼睛似乎在等待他給予答案，他思索片刻，開口：“保險起見，賽前再臨時練兩天吧。”
萬一陸上把這全隊捧在上手的練出問題，他到時候上哪去買後悔藥？
等真到了體能測試那天，何昭宇其實比誰都忐忑。
喻才知肩上有傷，本不該做引體向上這樣的動作，但無奈測試結果影響比賽成績，只好上去拉兩個。
何昭宇看得心肝直顫，全程不安地數到第40個，趕緊讓他下來了。
“能滿分就行了，快點快點。”他叫來旁邊早就等候著的王隊醫。
葉茹茹站在遠處全程註視著這一幕。
雖說已經和她沒什麽關系，但聽到王隊醫跟何昭宇交談，還是忍不住豎起了耳朵。
等何昭宇說完話，轉身想讓開兩步，才剛後退，身後就撞到了人。
他一回頭，看見身後是他正要找的人。
“哦，原來你在這呢。”
葉茹茹摸摸鼻子，幹巴巴地說：“我剛想找你說點事，看到你在這裏。”
她剛本來在何昭宇身後藏得好好的，誰知道他會突然後退。
這下好了，她幾乎能感受到那個方向投來的打探目光。
何昭宇絲毫沒有懷疑，當即擱下手頭其他事：“你說吧，我聽著呢。”
“……”
葉茹茹一瞬間腦子轉得飛快，搜腸刮肚思索著。結果就在這時，聽見不遠處叫了聲她的名字。
“葉茹茹！”
剎那間，無數人朝那個方向看了過去。
“來了來了！”葉茹茹劫後餘生般，趕忙撒腿朝那邊跑去，溜得比兔子還快。
何昭宇一臉懵地看著，心想至於嗎，測試還能激動成這樣？
他也跟著來到那邊，看著葉茹茹測試引體向上。
周邊有不少人在圍觀，畢竟這可是葉茹茹，只要體能測試過了，十有八|九就是冠軍選手。
也許不少人心中都抱著一絲僥幸想法，假如葉茹茹體能測試沒過，那麽獎牌有沒有可能順延至他們之中的一個人手上。
葉茹茹在單杠下站定，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活動了兩下手腕，隨後擡起眼瞥了下，腳尖一點，輕輕跳起。
她雙手握住單杠，把自己整個人輕松拉了起來。
腦後高高束起的馬尾辮微微晃動，葉茹茹沒有任何停頓，始終保持著一定節奏，不緊不慢。
她今天身穿修身的白色短袖，兩只細白手臂明晃晃露著，肌肉線條流暢又漂亮。
“32……33……”
眾人在心中數著。
女子滿分是35個，30個就有五分，之後是一分一個。
然而葉茹茹到現在都臉不紅氣不喘，甚至連節奏都沒有打亂，結果肯定沒有多少懸念。
哎……不知道此時圍觀的多少人心中失望了。
何昭宇則完全是慶幸，呼出一口氣，面上終於帶了點笑，“不錯不錯。”
還好平時力量上葉茹茹練得到位，她對自己要求向來很高，訓練中肯定一絲不茍的。
一天下來，體能測試幾個項目除3000米長跑外基本都測完了，何昭宇組裏三人成績都還可以，除了左子皓CMJ拿了6分，其餘最差也是9分，葉茹茹作為游50米的短距離選手更是四個項目都拿了10分。
但何昭宇最擔心的還在第二天。
次日一早，游泳項目全體運動員在田徑場集合，參加今天的3000米體能測試。
等候過程中，不少人愁眉苦臉的，抱怨的聲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好煩吶，為什麽要跑3000米，11分整這誰跑得完呀。”
“有沒有什麽辦法免測啊，我腳疼，真的不想跑。”
旁邊有人道：“70歲以上免測，人家象棋選手都還要跑呢，你就別想了。”
“70歲？！”
先前抱怨的那人目瞪口呆，半晌道，“70歲我還能不能游得動還是一說呢。”
葉茹茹穿著雙小白鞋，無所事事地踢著運動場上的草。
在她一旁，左子皓反反覆覆系著兩邊鞋帶，像是生怕跑步過程中出現意外。
不遠處，喻才知靠墻坐著，整個人沈浸在上方觀眾臺形成的陰影之中。
何昭宇目光掃過自己這幾個學生，心中的不安達到了極點，但他清楚，現在他也做不了什麽，只能等待最終的結果。
很快，男子組上場了。
每個人身上都別了號碼牌，一聲令下便開始跑。
有幾個人在打頭陣，但大部隊還是在後方，很快也跑得稀稀落落的，不少人都拖在後面，看上去跑得很艱難。
喻才知和左子皓兩人跑在整個隊伍較前的位置，基本跟著排頭的節奏，被拉開得不是太多。
何昭宇提前叮囑過自己的兩個學生，他手下學生全是短距離，3000米這種耐力項目本身就對他們不利，需要用點小策略。
反正最終是看排名，那麽只要和同場競技的對手比，體能測試在前八以內，就能保證有游泳項目決賽資格了。
然而結果卻比他預想的還要好——兩人的長跑結果最後在六十幾名運動員中一個位列第六，一個第九，分別得到8分和7分。
大概因為他們都游200米項目，平時訓練也會鞏固體能吧，何昭宇猜想。
跑道再次被清空，何昭宇才剛放松一半的神經轉瞬又緊繃了起來。
他最擔心的來了。
葉茹茹別著號碼牌往跑道上慢吞吞地走，看起來像是沒睡醒，還打了個哈欠。
何昭宇光是看到她這樣子心就涼了一半。
葉茹茹從小身體就差這件事，從他剛接手她的時候就知道了。
那時候她瘦得像跟豆芽菜似的，手臂一握都能握得住，一看就是小時候吃飯不好，也沒怎麽鍛煉。
在體能方面他一直不敢給她像其他人那樣練，怕她受不住。
還是後來一點點慢慢加量才提上去的。
雖然這些年看起來還可以，但跑3000米這種平時毫不搭邊的項目，還是太勉強了。
葉茹茹站在龐大的隊伍中，像是終於清醒了般，擺了個不算太標準的起跑姿勢。
一聲令下，她和身邊的姑娘們一起出發。
一開始她跑得不是很快，在何昭宇眼裏，她就仿佛一個平時根本不跑步的人，突然被趕鴨子上架。
完了，何昭宇心想，萬一到時候因為體能測試被卡在決賽門檻外，這姑娘肯定要生氣了。
跑第一圈時，葉茹茹完全落在最後幾名。
何昭宇心裏看得著急，恨不得沖上去給她加油。
不過好在這時候前後差距還不算大，哪怕是在隊伍最後，也並沒有落後太多。
田徑場一圈是400米，3000米就是七圈半，時間還很漫長……何昭宇心底已經生出少許絕望，有點不太忍心再看下去。
可隨著時間推移，逐漸慢跑下來，何昭宇發現，葉茹茹的速度基本不變，反倒是其他人一點點慢了下來。
很快，她超過了前方的第一人。
緊接著是第二人。
然後又是第三個，第四個……
葉茹茹就這樣慢慢趕超著前方的人，節奏不急也不緩，不知不覺間，竟已經來到了整支隊伍的中游！
此時3000米才剛過去一大半，何昭宇實在有些看楞住了。
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他仔細觀察著葉茹茹的狀態，察覺到她雖然跑起來臉頰紅撲撲的，上面掛著汗珠，但整體氣息還算平穩。
這也就讓她顯得沒那麽累。
然而何昭宇還是覺得，這一切肯定是錯覺。
葉茹茹可是他幾個學生中唯一一個練50米這樣超短距離的，這和耐力項目完全犯沖啊！
一不留神，葉茹茹又超過了幾人。
在他思考的功夫，場上已經又跑完了兩圈，就剩一圈半了。
可葉茹茹的速度還是沒有明顯慢下來，一如剛出發那般。
她的馬尾辮在身後一下下甩著，她奔跑在陽光中，晶瑩的汗珠從她的臉側淌下，隨著呼吸胸前不住起伏。
何昭宇看著她前方大約還有十來個人，心中忽然猛地升起一股沖動，在葉茹茹路過他身前時，大喊了一聲：“加油！前面沒剩幾人了！”
哪怕是葉茹茹這姑娘現在僅有一股勁撐著，他相信她一定能堅持下去！
就在他喊完之後，葉茹茹的速度似乎真的增加了少許，邁的步伐也大了些。
很快，她追上了前方已經步伐淩亂的幾個對手，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將對方超了過去！
她頭也不回，腳下毫無停頓始終邁著步伐。
剩餘的幾百米看上去很遙遠，前方對手的背影在陽光下拉得很長，晃成一片黑影，汗水幾乎模糊了她的雙眼。
但是葉茹茹心中還在倒數。
終於，最後一個目標離她近了，她慢慢追上了那片黑影，幾乎能聽清對方的喘息聲。
還是游泳項目更適合她，田徑真是累人，周圍還很吵鬧，一點不像水中安靜，葉茹茹默默吐槽著。
她擡腳將這人超了過去。
嗓子真疼，下次再也不這麽賣力了，都怪何昭宇，她心想。
墻角邊，早先跑完三千米的人都坐或站著休息，左子皓手上拿著瓶礦泉水，正目不轉睛圍觀著女子組測試情況。
眼看著葉茹茹就要跑向終點，左子皓發出一聲驚嘆：“我靠，葉師姐跑步這麽厲害！”
說著，他扭頭看向一旁的喻才知，“她是不是自己這段時間悄悄練過啊？”
“沒有。”喻才知的聲音淡淡響起。
過了半晌，他又道，“她只是每天早上都要跑一小會兒……已經好幾年了。”
他靠坐在墻邊，手上捏著空礦泉水瓶，始終目視著場上。
左子皓偏頭看了看他，目光又向下移，落在他胸前。
“你的東西掉出來了。”他提醒道。
喻才知低頭掃了眼，嗯了一聲，擡手塞回了衣領中。
左子皓視線又轉回場上，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開心地喊：“太牛了太牛了，第三名！”
說著他從地上撐著站起身，“不行，葉師姐肯定站不住了，我得過去扶一扶她。”
他朝著那個方向小跑過去，喻才知坐在原地目送著。
……
何昭宇怎麽也沒想到，葉茹茹的3000米竟然最後跑了個第三名。
女子的滿分標準是11分半，葉茹茹雖然沒達到，但也拿到手9分。
算下來，她整個體能測試五個項目竟然只丟了一分，除了男子那邊有一個滿分，女子這邊再沒有哪個人比她更高了。
完全超出何昭宇一開始的預期。
“太好了，你現在橫著進決賽都沒問題。”何昭宇在她肩上激動地拍了拍。
“嘶。”葉茹茹痛苦得腿差點一軟，好險沒被自家教練這大掌拍得真的橫過來。
她可不想真的橫著進決賽啊！
不過雖然體能測試結果還算美好，但這也讓葉茹茹接下來幾天總是咳嗽，一直到游泳項目正式開賽前還沒完全好透。
何昭宇擔憂得不行，找來王隊醫問了好多遍，經過反覆確認這才勉強放下心。
但他也因此記恨上了。
這什麽鬼體能測試，實在害人不淺。
眼下看著葉茹茹在場上試水，似乎沒什麽問題，他才剛放下心來，沒想到領導竟然還主動提起此事。
也別怪他沒什麽好臉色。
他何昭宇如今怕誰？
“哎，小何啊，我知道你們這邊一直對這次測試意見挺大的，你先別急。”
這位領導名叫崔盛，曾經也當過運動員，很理解何昭宇此刻的心情，解釋道，“其實這都是游泳協會那幫家夥搞的。”
何昭宇露出一個你當我傻嗎的表情。
誰不知道，游泳協會和運動管理中心只是兩塊牌子，一套人馬？
對方又跟他講解了半天，打破了他曾經的那套理解。
逐漸的，似乎發現崔盛和他們是同一陣線的，何昭宇也逐漸靜下心來。
兩人交談了許久。
“總而言之，之中經過這麽多曲折，最後是辦公廳敲定的。”
何昭宇好像有些明白了之中的關系，又好像沒明白，可能他的腦子確實不太適合搞這些背後的工作。
但他總算是明白了一個道理，當上面有人想要做點什麽業績出來，受苦受難的永遠都是下面的人。
“那現在要怎麽解決？”他問出這樣一個問題，“感覺我也幫不上什麽忙。”
當上總教練之後，才真正理解了武向榮當年的諸多無奈，以及他為什麽說種花泳壇短期內難以改變。
其實他也做不了什麽。
“不。”就在這時，對面這位姓崔的領導說，“其實你能做到的有很多，這需要你、我乃至運動員的共同努力。”
直到日後，何昭宇再回想起來，才恍然意識到當時都談了些什麽。
然而這時候的他還什麽都不懂。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達標賽開賽以來，最飽受關註的自然是幾個大熱項目。
就算達了A標也只能出線兩人，眾人為了那兩個名額簡直爭破頭腦。
不對，可能根本只有一個名額。
女子200米自由泳是大熱項，但誰都知道，其中一個名額非奧運金牌得主葉茹茹莫屬，所以她們就算拼也只能拼剩下那唯一的名額。
換成男子100米自由泳，如今身上又國際大賽獎牌的有兩人，一個是老將餘涵天，另一個則是左子皓。
左子皓近兩年勢頭很猛，仿佛終於開竅一般，一舉拿下世錦賽銀牌。
其實一直以來他都因為何昭宇的緣故一直處在話題中央，畢竟何昭宇手下的另兩員猛將無人不曉，他這些年與之相比實在有些拖後腿了。
如今終於揚眉吐氣一把。
但在今天這個賽場上，他要與自己的師兄喻才知，以及手握剩餘名額多年的餘涵天一決高下，形勢依舊不容樂觀。
餘涵天從倫敦奧運年出現在大眾視野中，從那以後始終是自由泳接力項目的主力，年年手持唯二名額。
由此便可看出實力究竟有多強。
而喻才知，雖然從去年世錦賽後就一直未出現在大賽場上，早有不少傳言說他傷情不容樂觀，但作為奧運金牌得主，許多人始終相信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這場比賽究竟有多受關註，從等下還有比賽的葉茹茹都跑到觀眾臺上來看，幾乎一目了然。
葉茹茹披著毛巾一路小跑過來，啪嘰一下往椅子上一坐。
“茹茹你來的正好，”旁邊隊友招呼她，“還好還沒開始呢，剛念完上一項的成績。”
那邊很快又丟來個巴掌拍。
葉茹茹一把接過，朝來源比了個心，“謝啦，我剛還在熱身，等下要上場了。”
隊友全都朝她擠眼睛，露出一個他們了然的笑。
哪怕等下有比賽都要抽空來看，誰不知道她是為喻才知而來。
葉茹茹隨意地回了個笑，目光很快轉回賽場。
或許是這麽多年的默契，她和喻才知居然誰也沒把他們之間的事往外說，哪怕何昭宇現在都還被蒙在鼓裏。
上一項成績念完，下一項運動員就要開始登場了。
只見喻才知打了個排頭，身後跟著一列運動員從檢錄處走出來。
就在這時，身旁聲音響起，何昭宇不知什麽時候坐在了她旁邊。
“喲，還以為你不會來看比賽呢。”
何昭宇揚著眉，偏頭去看自己的學生，“我還在想你們這別扭到底要鬧多久。”
葉茹茹：“……”如果我說是來看左子皓的，你信嗎？
她也沒回應何昭宇這句調侃，目光始終不離場上。
左子皓的預賽成績是多少她忘了，反正按照道次排列看，應該是不如餘涵天的。
這也正常，畢竟他主項是200米，餘涵天這麽多年本來就專練100米這樣的短距離。
葉茹茹從感情上希望師弟勝利，但理智上又覺得左子皓贏不過另外兩人。
本來心中想好了這次是來看左子皓，臨到場上視線卻不自覺往旁邊挪了幾分。
連她自己都未察覺。
喻才知這段時間訓練加緊，比起前段時間半休養狀態明顯精瘦了許多，衣服一脫，下方的肌貼很是惹眼。
葉茹茹想起王隊醫跟她提起，這次賽前因為體能測試他還是要補一針封閉。
她的眉心微微蹙起，目光註視著他更加明顯的肌肉線條，不清楚他是在怎樣的狀態下把過去的一切練回來的。
視線驀然被其他事物吸引，葉茹茹的註意停留在喻才知胸前，那裏似乎有什麽亮閃閃的事物。
仔細一看，原來是一條鏈子。
因為離得距離太遠，她瞇著眼睛看了半天，這才看清上面串著的東西。
居然是她兩月前送還的兩枚戒指。
眼下喻才知正擡手將那項鏈摘下。
葉茹茹心裏一時說不出來什麽感觸，她輕輕咬唇，朝一旁挪開視線。
無論他現在什麽態度，她都不可能再動搖。
目光終於重新挪回這次的主要目標左子皓身上。
這時，葉茹茹突然聽到何昭宇咬牙切齒地來了一句，“左子皓這臭小子……”
“怎麽了嗎？”
葉茹茹頓時疑惑地望過去，就看見自家教練鐵青的一張臉。
“他沒戴鋼盔，”何昭宇這句話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這都能忘，我真是服了他了。”
葉茹茹一看果然，幾乎很清楚就能瞧見，左子皓只戴了一層泳帽。
其他泳道的人全都將耳朵和泳鏡帶子遮得嚴嚴實實，兩頂泳帽雙重保險。
這在短距離既能減少阻力，又能防止沖太猛泳鏡翻折進水。
本來短距離就是細節決定成敗，左子皓卻反其道行之，給自己增添難度。
葉茹茹連忙打哈哈，讓自家教練消消氣，也好賽後拯救師弟，“他可能太緊張，這才忘了。”
何昭宇怒火中燒，此時什麽也聽不進去，估計正想著賽後怎麽揍人呢。
於是，在他們一群人的目光下，就見左子皓這家夥在場上欲蓋彌彰地把耳朵塞進唯一一層泳帽，又祈求好運般，把泳鏡帶子調緊了些許。
Z省代表隊眾人：“……”
與其指望比賽過程不要翻車，還不如指望賽後在被何昭宇追時跑快點。
饒是葉茹茹此時心中也有些擺爛了：算了，聽天由命吧。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抱有希望。
於是她的態度也放松下來，反正只是達標賽，雖有參考價值但不決定最終名額。
一直到左子皓站上出發臺。
在他隔壁泳道，喻才知也向前傾下了身。
他指尖搭著出發臺邊緣，呈刀片形的深紫色泳鏡無比淩厲，微微仰頭目視著前方水面。
葉茹茹視線定格在他嚴肅認真的表情上。
“嘟——”
一聲短促而快速的電子音後，喻才知聞聲而動！
就像迅猛出擊的獵豹，猛地躍出去，腳下的出發臺在他離開後仿佛細微顫動著。
入水處原地留下一大片翻起的白色水花，僅僅瞬息之間，一行運動員便已經在數米之外了！
葉茹茹不敢眨眼，緊盯著賽場上的局勢。
喻才知速度很快，毋庸置疑，從一開始他就保持在第一位，然而在他身後，餘涵天也不甘落後，和左子皓幾乎齊頭並進。
三人的差距並不大，幾乎是稍微加把勁就能趕上來的程度。
其實讓葉茹茹評價，她還是能看出喻才知狀態在長期休養後的少許下滑。
或許休養後短時間進行比賽本身就挺難的，更別提還有傷在身，他已經做得很好了。
但如果換作以前，喻才知絕不可能讓自己處在這種境地。
時間仿佛能改變許多，很多事都今非昔比……
左子皓在臨近本場唯一的轉身時稍稍落後少許。
餘涵天實力很強，畢竟是國際賽場打拼這麽多年的老將，比賽經驗也比他豐富。
然而何昭宇手下出來的學生，自然不可能一點手段都沒有。
如果和普通運動員一樣平平無奇，那左子皓也不配被何昭宇挑中，跟葉茹茹和喻才知一個組。
左子皓雖然平時人傻了點，但關鍵時刻腦子還是很靈光，知道什麽時候是可以為自己扳回劣勢的重要節點。
平時看葉茹茹練了那麽多到邊轉身，他多少也偷師到了一點。
時機很重要！
左子皓心裏倒數著臨近池壁還有最後幾個動作，稍稍在劃水動作上做了微小調整。
三二一……啪！
距離剛剛好，不遠也不近，滾翻出來蹬壁的腳感最好，用力的方式更讓人舒服。
再配上數次快速連續的蝶泳腿。
再度進入大眾視野中時，場上形勢已經發生了挪轉——領頭的三位運動員方才出水，就好像剛才觀眾們漏看了幾秒一樣，喻才知和左子皓二人共同向前猛躥了一節。
唯有餘涵天還停留在原處般，已經落後了一小段距離。
不少人都忍不住擦了擦眼睛。
就好像那一瞬間在他們眼前表演了一場魔術，完全讓人摸不清頭腦。
不過餘涵天明顯也不是吃素的，在發現自己不知怎麽有些落後之後立刻奮起猛追，早早便開始起了腿。
左子皓稍微有些後繼無力，但也不甘於人後，估算了下終點的距離，一咬牙也跟著起了腿。
於是，在所有人的視野中，就剩最前方的喻才知還遲遲沒任何動靜，依舊保持著前半程的節奏。
他就這樣不慌不忙地在游，把每一下動作都做到位，這樣行進的方式在何昭宇看來，一時竟有點葉茹茹的影子。
他的不緊不慢和身旁兩個泳道的對手對比起來十分明顯。
然而大家逐漸驚訝地發現，喻才知並沒有在預想中很快被後方沖刺的兩人追上，反而依舊與他們保持著一定距離。
也許沒多少人能猜透喻才知的意圖，但是遠遠坐著觀賽的葉茹茹卻仿佛看懂了。
他這是想告訴所有人，誰才是這個賽場的老大。
那些暗中揣測他即將落馬的人，可以歇歇了，贏下比賽對他來說依舊輕輕松松——他甚至不需要和別人去爭，他位置永遠不會輕易讓位於人。
“嘁。”葉茹茹輕輕出了一聲，似乎聽起來有點不屑。
然而在她低下頭時，眼底卻有一些東西藏不住，抿起的嘴角向上顯露出一絲微弱的弧度。
這場比賽不用看了，結果已定。
沒等幾名運動員到邊，她便起身，將手上方才一直拿著沒動的巴掌拍還給隊友，拿著自己檢錄要用的東西離開了。
走在通道裏，葉茹茹在思考賽後該怎麽恭喜左子皓。
嗯，可不能誇得太過，不然要翹尾巴，到時候真正的選拔賽再來次忘帶泳帽，再把名額丟了。
不知怎麽，她又想起了喻才知脖子上的項鏈。
這段時間他一直隨身帶著嗎？也是，畢竟挺貴重的，弄丟了不好。
葉茹茹也不去探究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擡腳朝檢錄處的方向快步走去。
到了地方，商妍正站在檢錄區的欄桿入口處。
“來了呀，就差你了，就知道你肯定看比賽去了。”
念名單的工作人員都叫到第三遍了，哪裏有絲毫葉茹茹的影子。
然而葉茹茹不來，工作人員也不敢過項，只好先這麽等著。
好在後面也就一個項目，也不打緊。
“抱歉抱歉。”葉茹茹趕緊小跑著鉆進商妍拉開的隔離帶，解釋道，“剛在路上滑了一跤，耽誤了點時間。”
“噗哈哈，你說的是拐角那裏吧？”商妍立刻很不給面子地笑出聲，回頭指指段明珠，“剛我倆在路上遇到，她也差點滑倒，我們還在吐槽誰會真的栽在那兒呢。”
段明珠坐在後方的椅子上朝她揮手，臉上也全是笑。
葉茹茹面上掛不住，有些惱羞成怒，“哼，我這不是著急嘛，沒註意那攤水，這才腳滑。”
“怕是前兩天跑步跑的吧。”商妍隨口拆她的臺。
然而這話剛一出口，三人都集體噤了聲。
商妍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麽，試圖掩飾過去，然而她們都已經想起了更多事。
這場比賽，缺了一個老熟人。
早在裏約奧運的接力賽場上，正是她們四人共同征戰，付出無數血汗最終拼下一枚金牌。
然而就在前些天的體能測試中，祁嘉蕓因為成績不達標而被從這場決賽刷掉了。
三人靜了好半天，這才終於有人說話。
“算了，就當是修羅場少一人競爭吧……”商妍道。
她隨後低聲嘟囔著：“好像只有我們三個競爭也挺好的。”
就在這時，葉茹茹擡起手，“不好意思，糾正一下。”
她露出一個笑容，“是你們的修羅場，從來與我無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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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的體能測試……”
一聽領導提起此事，何昭宇表情霎時間一變。
他收住臉上原先的笑，雖然表現得不太明顯, 但也能看出有些不悅。
不提還好，他還能維持面上的恭維，一提到那什麽體能測試, 他就氣不打一出來。
讓一群整天在水裏游的運動員在田徑場上瘋跑，這合理嗎？
除非他這個總教練不當了, 否則遲早有一天他要和上面好好算一算這筆賬。
事情其實是這樣的。
當時在收到全國游泳冠軍賽暨東京奧運會達標賽恢覆進行後沒多久，何昭宇又接到上面辦公廳發來的一則通知。
“關於進一步強化基礎體能訓練惡補體能短板的……”
標題才剛念到一半，他就直蹙眉。
這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上面說的倒好聽, 體能測試是為了鞏固運動員的基礎, 增強身體素質，以便更好的提高競技成績。
然而這些設定的項目, 30米沖刺跑, 3000米耐力跑是什麽鬼？
通知上對游泳運動員的體能測試一共要求有五項：除了上述兩種, 還有擺臂CMJ測試、引體向上最大次數、軀幹核心力量測試。
CMJ是一種通常用來估算爆發力的測試，就是通過下蹲跳起, 手臂同時摸向一定高的位置, 以此計算肌纖維力量大小, 還可以評估上下肢的協調性。
CMJ和軀幹核心測試還能理解, 畢竟對游泳運動員來說爆發力和核心力量都很重要。
但3000米跑就讓人覺得太離譜了！
雖說都是運動員，但搞游泳的和搞田徑的擁有的肌肉類型能一樣嗎？
而且，30米沖刺對男女運動員的體能要求居然還是一樣的……
最讓何昭宇生氣的還不是這些，畢竟從去年他接任總教練起, 就總是收到這些莫名其妙的體能測試通知。
他當時也沒當回事, 奧運備賽任務這麽緊, 誰有空去搞這些測試，有這時間不如好好練練技術。
他基本全給攔下了，如果上面讓傳報成績，他就對著打分表給每個人隨便填幾個數，能合格就行。
然而這次這則通知最後卻寫了：體能測試不達標的運動員，最終比賽將不能記錄成績，體能測試排名不能進入前8名者，將不能進入游泳項目決賽。
何昭宇剛看完文件的時候，滿腦子都是一句話：有病吧？
這和讓魚到陸地上跑兩下，跑太慢就不承認魚會游泳有什麽區別？
他將這件事公布至隊裏時，也引起了運動員們極大的反應。
眾人紛紛震驚，隨後便接二連三地提出質疑。
大家都是年輕人，脾氣耿直，更有些不淡定的，直接就開始罵娘了。
“搞什麽啊，我膝蓋本來就有傷，還要搞跑步這麽損傷半月板的事？”
“咱們游泳隊連足球都不讓踢，就怕傷腳腕，結果讓我們全去跑步？”
“飛魚來了都扛不住，求求那些領導放過我們吧，整天搞幺蛾子，生怕我們困難不夠多是嗎？”
一早就有這樣的新聞，稱飛魚雖是世界上最優秀的游泳運動員之一，平時在陸地卻總是燙腳，沒事就平地摔。
但你能說飛魚不會游泳嗎？八枚奧運金牌直接甩你臉上。
可想而知，這件事究竟有多離譜了。
葉茹茹聽聞也睜大了眼。
她回想了一下，曾經還是初學者的她在S市打基礎時，也有陸上體能訓練，那時候每次練完再下水，都覺得有嚴重的割裂感。
手腳感受到的水流質感都變了，有時感覺手上推不到水，還有時覺得自己身體變重，一直在往下沈。
許多年後再重新思考這個問題，她懷疑陸上體能訓練確實會影響水感。
想到這，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纖細白皙的腳踝。
她的主項是蛙泳，因此從很多年前，她就開始每天壓腳腕，就是為了讓關節更靈活。
這樣柔軟的腳踝，連下樓梯的時候都必須小心翼翼，生怕沒走好崴了腳。
真的要去練長跑嗎？
這可不是她在過分小心，這在以前都是經常發生的。
其實不光是她這樣游蛙泳的，其他泳姿也要求腳腕靈活，因此隔三差五就有隊友崴了腳修養，只要練游泳的都有體會。
葉茹茹擡起頭，話在嘴邊轉了一圈，這才遲疑著問：“那我最近需要在訓練計劃裏加上跑步的內容嗎？”
何昭宇看著她迷茫的眼神，那雙眼睛似乎在等待他給予答案，他思索片刻，開口：“保險起見，賽前再臨時練兩天吧。”
萬一陸上把這全隊捧在上手的練出問題，他到時候上哪去買後悔藥？
等真到了體能測試那天，何昭宇其實比誰都忐忑。
喻才知肩上有傷，本不該做引體向上這樣的動作，但無奈測試結果影響比賽成績，只好上去拉兩個。
何昭宇看得心肝直顫，全程不安地數到第40個，趕緊讓他下來了。
“能滿分就行了，快點快點。”他叫來旁邊早就等候著的王隊醫。
葉茹茹站在遠處全程註視著這一幕。
雖說已經和她沒什麽關系，但聽到王隊醫跟何昭宇交談，還是忍不住豎起了耳朵。
等何昭宇說完話，轉身想讓開兩步，才剛後退，身後就撞到了人。
他一回頭，看見身後是他正要找的人。
“哦，原來你在這呢。”
葉茹茹摸摸鼻子，幹巴巴地說：“我剛想找你說點事，看到你在這裏。”
她剛本來在何昭宇身後藏得好好的，誰知道他會突然後退。
這下好了，她幾乎能感受到那個方向投來的打探目光。
何昭宇絲毫沒有懷疑，當即擱下手頭其他事：“你說吧，我聽著呢。”
“……”
葉茹茹一瞬間腦子轉得飛快，搜腸刮肚思索著。結果就在這時，聽見不遠處叫了聲她的名字。
“葉茹茹！”
剎那間，無數人朝那個方向看了過去。
“來了來了！”葉茹茹劫後餘生般，趕忙撒腿朝那邊跑去，溜得比兔子還快。
何昭宇一臉懵地看著，心想至於嗎，測試還能激動成這樣？
他也跟著來到那邊，看著葉茹茹測試引體向上。
周邊有不少人在圍觀，畢竟這可是葉茹茹，只要體能測試過了，十有八|九就是冠軍選手。
也許不少人心中都抱著一絲僥幸想法，假如葉茹茹體能測試沒過，那麽獎牌有沒有可能順延至他們之中的一個人手上。
葉茹茹在單杠下站定，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活動了兩下手腕，隨後擡起眼瞥了下，腳尖一點，輕輕跳起。
她雙手握住單杠，把自己整個人輕松拉了起來。
腦後高高束起的馬尾辮微微晃動，葉茹茹沒有任何停頓，始終保持著一定節奏，不緊不慢。
她今天身穿修身的白色短袖，兩只細白手臂明晃晃露著，肌肉線條流暢又漂亮。
“32……33……”
眾人在心中數著。
女子滿分是35個，30個就有五分，之後是一分一個。
然而葉茹茹到現在都臉不紅氣不喘，甚至連節奏都沒有打亂，結果肯定沒有多少懸念。
哎……不知道此時圍觀的多少人心中失望了。
何昭宇則完全是慶幸，呼出一口氣，面上終於帶了點笑，“不錯不錯。”
還好平時力量上葉茹茹練得到位，她對自己要求向來很高，訓練中肯定一絲不茍的。
一天下來，體能測試幾個項目除3000米長跑外基本都測完了，何昭宇組裏三人成績都還可以，除了左子皓CMJ拿了6分，其餘最差也是9分，葉茹茹作為游50米的短距離選手更是四個項目都拿了10分。
但何昭宇最擔心的還在第二天。
次日一早，游泳項目全體運動員在田徑場集合，參加今天的3000米體能測試。
等候過程中，不少人愁眉苦臉的，抱怨的聲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好煩吶，為什麽要跑3000米，11分整這誰跑得完呀。”
“有沒有什麽辦法免測啊，我腳疼，真的不想跑。”
旁邊有人道：“70歲以上免測，人家象棋選手都還要跑呢，你就別想了。”
“70歲？！”
先前抱怨的那人目瞪口呆，半晌道，“70歲我還能不能游得動還是一說呢。”
葉茹茹穿著雙小白鞋，無所事事地踢著運動場上的草。
在她一旁，左子皓反反覆覆系著兩邊鞋帶，像是生怕跑步過程中出現意外。
不遠處，喻才知靠墻坐著，整個人沈浸在上方觀眾臺形成的陰影之中。
何昭宇目光掃過自己這幾個學生，心中的不安達到了極點，但他清楚，現在他也做不了什麽，只能等待最終的結果。
很快，男子組上場了。
每個人身上都別了號碼牌，一聲令下便開始跑。
有幾個人在打頭陣，但大部隊還是在後方，很快也跑得稀稀落落的，不少人都拖在後面，看上去跑得很艱難。
喻才知和左子皓兩人跑在整個隊伍較前的位置，基本跟著排頭的節奏，被拉開得不是太多。
何昭宇提前叮囑過自己的兩個學生，他手下學生全是短距離，3000米這種耐力項目本身就對他們不利，需要用點小策略。
反正最終是看排名，那麽只要和同場競技的對手比，體能測試在前八以內，就能保證有游泳項目決賽資格了。
然而結果卻比他預想的還要好——兩人的長跑結果最後在六十幾名運動員中一個位列第六，一個第九，分別得到8分和7分。
大概因為他們都游200米項目，平時訓練也會鞏固體能吧，何昭宇猜想。
跑道再次被清空，何昭宇才剛放松一半的神經轉瞬又緊繃了起來。
他最擔心的來了。
葉茹茹別著號碼牌往跑道上慢吞吞地走，看起來像是沒睡醒，還打了個哈欠。
何昭宇光是看到她這樣子心就涼了一半。
葉茹茹從小身體就差這件事，從他剛接手她的時候就知道了。
那時候她瘦得像跟豆芽菜似的，手臂一握都能握得住，一看就是小時候吃飯不好，也沒怎麽鍛煉。
在體能方面他一直不敢給她像其他人那樣練，怕她受不住。
還是後來一點點慢慢加量才提上去的。
雖然這些年看起來還可以，但跑3000米這種平時毫不搭邊的項目，還是太勉強了。
葉茹茹站在龐大的隊伍中，像是終於清醒了般，擺了個不算太標準的起跑姿勢。
一聲令下，她和身邊的姑娘們一起出發。
一開始她跑得不是很快，在何昭宇眼裏，她就仿佛一個平時根本不跑步的人，突然被趕鴨子上架。
完了，何昭宇心想，萬一到時候因為體能測試被卡在決賽門檻外，這姑娘肯定要生氣了。
跑第一圈時，葉茹茹完全落在最後幾名。
何昭宇心裏看得著急，恨不得沖上去給她加油。
不過好在這時候前後差距還不算大，哪怕是在隊伍最後，也並沒有落後太多。
田徑場一圈是400米，3000米就是七圈半，時間還很漫長……何昭宇心底已經生出少許絕望，有點不太忍心再看下去。
可隨著時間推移，逐漸慢跑下來，何昭宇發現，葉茹茹的速度基本不變，反倒是其他人一點點慢了下來。
很快，她超過了前方的第一人。
緊接著是第二人。
然後又是第三個，第四個……
葉茹茹就這樣慢慢趕超著前方的人，節奏不急也不緩，不知不覺間，竟已經來到了整支隊伍的中游！
此時3000米才剛過去一大半，何昭宇實在有些看楞住了。
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他仔細觀察著葉茹茹的狀態，察覺到她雖然跑起來臉頰紅撲撲的，上面掛著汗珠，但整體氣息還算平穩。
這也就讓她顯得沒那麽累。
然而何昭宇還是覺得，這一切肯定是錯覺。
葉茹茹可是他幾個學生中唯一一個練50米這樣超短距離的，這和耐力項目完全犯沖啊！
一不留神，葉茹茹又超過了幾人。
在他思考的功夫，場上已經又跑完了兩圈，就剩一圈半了。
可葉茹茹的速度還是沒有明顯慢下來，一如剛出發那般。
她的馬尾辮在身後一下下甩著，她奔跑在陽光中，晶瑩的汗珠從她的臉側淌下，隨著呼吸胸前不住起伏。
何昭宇看著她前方大約還有十來個人，心中忽然猛地升起一股沖動，在葉茹茹路過他身前時，大喊了一聲：“加油！前面沒剩幾人了！”
哪怕是葉茹茹這姑娘現在僅有一股勁撐著，他相信她一定能堅持下去！
就在他喊完之後，葉茹茹的速度似乎真的增加了少許，邁的步伐也大了些。
很快，她追上了前方已經步伐淩亂的幾個對手，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將對方超了過去！
她頭也不回，腳下毫無停頓始終邁著步伐。
剩餘的幾百米看上去很遙遠，前方對手的背影在陽光下拉得很長，晃成一片黑影，汗水幾乎模糊了她的雙眼。
但是葉茹茹心中還在倒數。
終於，最後一個目標離她近了，她慢慢追上了那片黑影，幾乎能聽清對方的喘息聲。
還是游泳項目更適合她，田徑真是累人，周圍還很吵鬧，一點不像水中安靜，葉茹茹默默吐槽著。
她擡腳將這人超了過去。
嗓子真疼，下次再也不這麽賣力了，都怪何昭宇，她心想。
墻角邊，早先跑完三千米的人都坐或站著休息，左子皓手上拿著瓶礦泉水，正目不轉睛圍觀著女子組測試情況。
眼看著葉茹茹就要跑向終點，左子皓發出一聲驚嘆：“我靠，葉師姐跑步這麽厲害！”
說著，他扭頭看向一旁的喻才知，“她是不是自己這段時間悄悄練過啊？”
“沒有。”喻才知的聲音淡淡響起。
過了半晌，他又道，“她只是每天早上都要跑一小會兒……已經好幾年了。”
他靠坐在墻邊，手上捏著空礦泉水瓶，始終目視著場上。
左子皓偏頭看了看他，目光又向下移，落在他胸前。
“你的東西掉出來了。”他提醒道。
喻才知低頭掃了眼，嗯了一聲，擡手塞回了衣領中。
左子皓視線又轉回場上，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開心地喊：“太牛了太牛了，第三名！”
說著他從地上撐著站起身，“不行，葉師姐肯定站不住了，我得過去扶一扶她。”
他朝著那個方向小跑過去，喻才知坐在原地目送著。
……
何昭宇怎麽也沒想到，葉茹茹的3000米竟然最後跑了個第三名。
女子的滿分標準是11分半，葉茹茹雖然沒達到，但也拿到手9分。
算下來，她整個體能測試五個項目竟然只丟了一分，除了男子那邊有一個滿分，女子這邊再沒有哪個人比她更高了。
完全超出何昭宇一開始的預期。
“太好了，你現在橫著進決賽都沒問題。”何昭宇在她肩上激動地拍了拍。
“嘶。”葉茹茹痛苦得腿差點一軟，好險沒被自家教練這大掌拍得真的橫過來。
她可不想真的橫著進決賽啊！
不過雖然體能測試結果還算美好，但這也讓葉茹茹接下來幾天總是咳嗽，一直到游泳項目正式開賽前還沒完全好透。
何昭宇擔憂得不行，找來王隊醫問了好多遍，經過反覆確認這才勉強放下心。
但他也因此記恨上了。
這什麽鬼體能測試，實在害人不淺。
眼下看著葉茹茹在場上試水，似乎沒什麽問題，他才剛放下心來，沒想到領導竟然還主動提起此事。
也別怪他沒什麽好臉色。
他何昭宇如今怕誰？
“哎，小何啊，我知道你們這邊一直對這次測試意見挺大的，你先別急。”
這位領導名叫崔盛，曾經也當過運動員，很理解何昭宇此刻的心情，解釋道，“其實這都是游泳協會那幫家夥搞的。”
何昭宇露出一個你當我傻嗎的表情。
誰不知道，游泳協會和運動管理中心只是兩塊牌子，一套人馬？
對方又跟他講解了半天，打破了他曾經的那套理解。
逐漸的，似乎發現崔盛和他們是同一陣線的，何昭宇也逐漸靜下心來。
兩人交談了許久。
“總而言之，之中經過這麽多曲折，最後是辦公廳敲定的。”
何昭宇好像有些明白了之中的關系，又好像沒明白，可能他的腦子確實不太適合搞這些背後的工作。
但他總算是明白了一個道理，當上面有人想要做點什麽業績出來，受苦受難的永遠都是下面的人。
“那現在要怎麽解決？”他問出這樣一個問題，“感覺我也幫不上什麽忙。”
當上總教練之後，才真正理解了武向榮當年的諸多無奈，以及他為什麽說種花泳壇短期內難以改變。
其實他也做不了什麽。
“不。”就在這時，對面這位姓崔的領導說，“其實你能做到的有很多，這需要你、我乃至運動員的共同努力。”
直到日後，何昭宇再回想起來，才恍然意識到當時都談了些什麽。
然而這時候的他還什麽都不懂。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達標賽開賽以來，最飽受關註的自然是幾個大熱項目。
就算達了A標也只能出線兩人，眾人為了那兩個名額簡直爭破頭腦。
不對，可能根本只有一個名額。
女子200米自由泳是大熱項，但誰都知道，其中一個名額非奧運金牌得主葉茹茹莫屬，所以她們就算拼也只能拼剩下那唯一的名額。
換成男子100米自由泳，如今身上又國際大賽獎牌的有兩人，一個是老將餘涵天，另一個則是左子皓。
左子皓近兩年勢頭很猛，仿佛終於開竅一般，一舉拿下世錦賽銀牌。
其實一直以來他都因為何昭宇的緣故一直處在話題中央，畢竟何昭宇手下的另兩員猛將無人不曉，他這些年與之相比實在有些拖後腿了。
如今終於揚眉吐氣一把。
但在今天這個賽場上，他要與自己的師兄喻才知，以及手握剩餘名額多年的餘涵天一決高下，形勢依舊不容樂觀。
餘涵天從倫敦奧運年出現在大眾視野中，從那以後始終是自由泳接力項目的主力，年年手持唯二名額。
由此便可看出實力究竟有多強。
而喻才知，雖然從去年世錦賽後就一直未出現在大賽場上，早有不少傳言說他傷情不容樂觀，但作為奧運金牌得主，許多人始終相信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這場比賽究竟有多受關註，從等下還有比賽的葉茹茹都跑到觀眾臺上來看，幾乎一目了然。
葉茹茹披著毛巾一路小跑過來，啪嘰一下往椅子上一坐。
“茹茹你來的正好，”旁邊隊友招呼她，“還好還沒開始呢，剛念完上一項的成績。”
那邊很快又丟來個巴掌拍。
葉茹茹一把接過，朝來源比了個心，“謝啦，我剛還在熱身，等下要上場了。”
隊友全都朝她擠眼睛，露出一個他們了然的笑。
哪怕等下有比賽都要抽空來看，誰不知道她是為喻才知而來。
葉茹茹隨意地回了個笑，目光很快轉回賽場。
或許是這麽多年的默契，她和喻才知居然誰也沒把他們之間的事往外說，哪怕何昭宇現在都還被蒙在鼓裏。
上一項成績念完，下一項運動員就要開始登場了。
只見喻才知打了個排頭，身後跟著一列運動員從檢錄處走出來。
就在這時，身旁聲音響起，何昭宇不知什麽時候坐在了她旁邊。
“喲，還以為你不會來看比賽呢。”
何昭宇揚著眉，偏頭去看自己的學生，“我還在想你們這別扭到底要鬧多久。”
葉茹茹：“……”如果我說是來看左子皓的，你信嗎？
她也沒回應何昭宇這句調侃，目光始終不離場上。
左子皓的預賽成績是多少她忘了，反正按照道次排列看，應該是不如餘涵天的。
這也正常，畢竟他主項是200米，餘涵天這麽多年本來就專練100米這樣的短距離。
葉茹茹從感情上希望師弟勝利，但理智上又覺得左子皓贏不過另外兩人。
本來心中想好了這次是來看左子皓，臨到場上視線卻不自覺往旁邊挪了幾分。
連她自己都未察覺。
喻才知這段時間訓練加緊，比起前段時間半休養狀態明顯精瘦了許多，衣服一脫，下方的肌貼很是惹眼。
葉茹茹想起王隊醫跟她提起，這次賽前因為體能測試他還是要補一針封閉。
她的眉心微微蹙起，目光註視著他更加明顯的肌肉線條，不清楚他是在怎樣的狀態下把過去的一切練回來的。
視線驀然被其他事物吸引，葉茹茹的註意停留在喻才知胸前，那裏似乎有什麽亮閃閃的事物。
仔細一看，原來是一條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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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喻才知正擡手將那項鏈摘下。
葉茹茹心裏一時說不出來什麽感觸，她輕輕咬唇，朝一旁挪開視線。
無論他現在什麽態度，她都不可能再動搖。
目光終於重新挪回這次的主要目標左子皓身上。
這時，葉茹茹突然聽到何昭宇咬牙切齒地來了一句，“左子皓這臭小子……”
“怎麽了嗎？”
葉茹茹頓時疑惑地望過去，就看見自家教練鐵青的一張臉。
“他沒戴鋼盔，”何昭宇這句話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這都能忘，我真是服了他了。”
葉茹茹一看果然，幾乎很清楚就能瞧見，左子皓只戴了一層泳帽。
其他泳道的人全都將耳朵和泳鏡帶子遮得嚴嚴實實，兩頂泳帽雙重保險。
這在短距離既能減少阻力，又能防止沖太猛泳鏡翻折進水。
本來短距離就是細節決定成敗，左子皓卻反其道行之，給自己增添難度。
葉茹茹連忙打哈哈，讓自家教練消消氣，也好賽後拯救師弟，“他可能太緊張，這才忘了。”
何昭宇怒火中燒，此時什麽也聽不進去，估計正想著賽後怎麽揍人呢。
於是，在他們一群人的目光下，就見左子皓這家夥在場上欲蓋彌彰地把耳朵塞進唯一一層泳帽，又祈求好運般，把泳鏡帶子調緊了些許。
Z省代表隊眾人：“……”
與其指望比賽過程不要翻車，還不如指望賽後在被何昭宇追時跑快點。
饒是葉茹茹此時心中也有些擺爛了：算了，聽天由命吧。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抱有希望。
於是她的態度也放松下來，反正只是達標賽，雖有參考價值但不決定最終名額。
一直到左子皓站上出發臺。
在他隔壁泳道，喻才知也向前傾下了身。
他指尖搭著出發臺邊緣，呈刀片形的深紫色泳鏡無比淩厲，微微仰頭目視著前方水面。
葉茹茹視線定格在他嚴肅認真的表情上。
“嘟——”
一聲短促而快速的電子音後，喻才知聞聲而動！
就像迅猛出擊的獵豹，猛地躍出去，腳下的出發臺在他離開後仿佛細微顫動著。
入水處原地留下一大片翻起的白色水花，僅僅瞬息之間，一行運動員便已經在數米之外了！
葉茹茹不敢眨眼，緊盯著賽場上的局勢。
喻才知速度很快，毋庸置疑，從一開始他就保持在第一位，然而在他身後，餘涵天也不甘落後，和左子皓幾乎齊頭並進。
三人的差距並不大，幾乎是稍微加把勁就能趕上來的程度。
其實讓葉茹茹評價，她還是能看出喻才知狀態在長期休養後的少許下滑。
或許休養後短時間進行比賽本身就挺難的，更別提還有傷在身，他已經做得很好了。
但如果換作以前，喻才知絕不可能讓自己處在這種境地。
時間仿佛能改變許多，很多事都今非昔比……
左子皓在臨近本場唯一的轉身時稍稍落後少許。
餘涵天實力很強，畢竟是國際賽場打拼這麽多年的老將，比賽經驗也比他豐富。
然而何昭宇手下出來的學生，自然不可能一點手段都沒有。
如果和普通運動員一樣平平無奇，那左子皓也不配被何昭宇挑中，跟葉茹茹和喻才知一個組。
左子皓雖然平時人傻了點，但關鍵時刻腦子還是很靈光，知道什麽時候是可以為自己扳回劣勢的重要節點。
平時看葉茹茹練了那麽多到邊轉身，他多少也偷師到了一點。
時機很重要！
左子皓心裏倒數著臨近池壁還有最後幾個動作，稍稍在劃水動作上做了微小調整。
三二一……啪！
距離剛剛好，不遠也不近，滾翻出來蹬壁的腳感最好，用力的方式更讓人舒服。
再配上數次快速連續的蝶泳腿。
再度進入大眾視野中時，場上形勢已經發生了挪轉——領頭的三位運動員方才出水，就好像剛才觀眾們漏看了幾秒一樣，喻才知和左子皓二人共同向前猛躥了一節。
唯有餘涵天還停留在原處般，已經落後了一小段距離。
不少人都忍不住擦了擦眼睛。
就好像那一瞬間在他們眼前表演了一場魔術，完全讓人摸不清頭腦。
不過餘涵天明顯也不是吃素的，在發現自己不知怎麽有些落後之後立刻奮起猛追，早早便開始起了腿。
左子皓稍微有些後繼無力，但也不甘於人後，估算了下終點的距離，一咬牙也跟著起了腿。
於是，在所有人的視野中，就剩最前方的喻才知還遲遲沒任何動靜，依舊保持著前半程的節奏。
他就這樣不慌不忙地在游，把每一下動作都做到位，這樣行進的方式在何昭宇看來，一時竟有點葉茹茹的影子。
他的不緊不慢和身旁兩個泳道的對手對比起來十分明顯。
然而大家逐漸驚訝地發現，喻才知並沒有在預想中很快被後方沖刺的兩人追上，反而依舊與他們保持著一定距離。
也許沒多少人能猜透喻才知的意圖，但是遠遠坐著觀賽的葉茹茹卻仿佛看懂了。
他這是想告訴所有人，誰才是這個賽場的老大。
那些暗中揣測他即將落馬的人，可以歇歇了，贏下比賽對他來說依舊輕輕松松——他甚至不需要和別人去爭，他位置永遠不會輕易讓位於人。
“嘁。”葉茹茹輕輕出了一聲，似乎聽起來有點不屑。
然而在她低下頭時，眼底卻有一些東西藏不住，抿起的嘴角向上顯露出一絲微弱的弧度。
這場比賽不用看了，結果已定。
沒等幾名運動員到邊，她便起身，將手上方才一直拿著沒動的巴掌拍還給隊友，拿著自己檢錄要用的東西離開了。
走在通道裏，葉茹茹在思考賽後該怎麽恭喜左子皓。
嗯，可不能誇得太過，不然要翹尾巴，到時候真正的選拔賽再來次忘帶泳帽，再把名額丟了。
不知怎麽，她又想起了喻才知脖子上的項鏈。
這段時間他一直隨身帶著嗎？也是，畢竟挺貴重的，弄丟了不好。
葉茹茹也不去探究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擡腳朝檢錄處的方向快步走去。
到了地方，商妍正站在檢錄區的欄桿入口處。
“來了呀，就差你了，就知道你肯定看比賽去了。”
念名單的工作人員都叫到第三遍了，哪裏有絲毫葉茹茹的影子。
然而葉茹茹不來，工作人員也不敢過項，只好先這麽等著。
好在後面也就一個項目，也不打緊。
“抱歉抱歉。”葉茹茹趕緊小跑著鉆進商妍拉開的隔離帶，解釋道，“剛在路上滑了一跤，耽誤了點時間。”
“噗哈哈，你說的是拐角那裏吧？”商妍立刻很不給面子地笑出聲，回頭指指段明珠，“剛我倆在路上遇到，她也差點滑倒，我們還在吐槽誰會真的栽在那兒呢。”
段明珠坐在後方的椅子上朝她揮手，臉上也全是笑。
葉茹茹面上掛不住，有些惱羞成怒，“哼，我這不是著急嘛，沒註意那攤水，這才腳滑。”
“怕是前兩天跑步跑的吧。”商妍隨口拆她的臺。
然而這話剛一出口，三人都集體噤了聲。
商妍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麽，試圖掩飾過去，然而她們都已經想起了更多事。
這場比賽，缺了一個老熟人。
早在裏約奧運的接力賽場上，正是她們四人共同征戰，付出無數血汗最終拼下一枚金牌。
然而就在前些天的體能測試中，祁嘉蕓因為成績不達標而被從這場決賽刷掉了。
三人靜了好半天，這才終於有人說話。
“算了，就當是修羅場少一人競爭吧……”商妍道。
她隨後低聲嘟囔著：“好像只有我們三個競爭也挺好的。”
就在這時，葉茹茹擡起手，“不好意思，糾正一下。”
她露出一個笑容，“是你們的修羅場，從來與我無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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