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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重回日暮村(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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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夫妻的確在家。

前腳接到林雪春電話通知,估摸時間差不多要到。他們尚未回過神,後腳兩個漂漂亮亮的孩子已然走進門來、站在眼前,所謂的又驚又喜不外如是了。

當然沒有瞧見自家寶貝女兒,還是有那麽點小小失落的。

“君兒沒回來啊?”

王爸眼巴巴瞅著後頭,不死心問出聲來,被妻子輕輕拍過手背。

“不是說了車裏坐不下麽,數你瞎能問。”

她搬來兩個板凳,細心擦了擦,招呼倆孩子坐下,轉身再去忙活燒開水。

“君兒在學校裏還成吧?”

王爸小心翼翼瞥眼媳婦背影,支著手掌小聲問:“沒跟學校裏外的地痞癩子胡來吧?”

“沒有的,她天天在圖書館裏。”

雖然並沒有學習,而是絞盡腦汁地修改。

“那就好。”

王爸一連嘟囔好幾個‘我放心了’。

王媽端回來兩碗熱水,邊拉著褲腿坐下去,邊開口道:“我聽說阿澤的事……”

王家在村裏幫忙照看著中藥鋪子進出賬,隔不到兩天便要打電話去北通算賬。緊密聯系之下,自然聽聞點吳應龍之事。

那時候他們提出上北通看看情況,奈何林雪春是個咬緊牙關不喊苦的硬氣婦女,不肯多說,嘴皮子刁鉆挑刺不讓他們來。搞得王家夫妻倆去不是留不是,心裏七上八下總沒個底。

這下找著機會,趕緊事無巨細地問起來。

阿汀將來龍去脈仔細說了,像個起伏跌宕的故事,夫妻倆聽完滿口唏噓。

王媽生為女人心有餘悸,不太舒坦地撫摸著胸口嘆:“這事兒跟刺似的堵在你爹媽喉嚨口好多年了,□□難免沾點血肉骨頭沫的。舊傷養養會好的,就是你們兄妹倆以後千萬要爭氣,說什麽都別做傷爹媽心的事。”

小丫頭自是老實巴巴地點頭。

身為長輩不好顧此薄比,夫妻倆硬著頭皮關照陸珣幾聲,說著說著便到下午四點了。

“不行不行,再不走來不及了。”

王爸拍著大腿站起來,臉上浮起父女倆如出一轍的嬉皮笑臉:“不曉得你們要來。今個兒答應陪王叔我一個遠房大表哥去城鎮請媒人的,這事實在推不得,壞姻緣的。要不你們坐著,下午到處轉轉,晚上咱們再弄點好吃的慶祝慶祝。”

王媽大為讚同:“陸小子好長時候沒回來了,你不在,你家那房子村長做主給租出去。隔壁租戶想買,村長正想著能不能賣,有空你們往村長那走趟好了,給個準話。”

兩人換身衣服出門,熬夜開車的阿彪已躺在後駕駛座上呼呼大睡。

院子裏兩塊小菜園子健在,三間房屋依舊並排,依舊陳舊。

“我家房子就是賣給剛才那個阿祥叔叔了。”

視線挪到旁邊,阿汀歪腦袋:“不知道你家租給誰……”

陸珣表示不感興趣。

他純粹陪著看這看那,繞到後頭去看宋家圈出來的豬圈。小姑娘口中所謂兩頭小豬崽子,驟然長成粉皮圓滾的大豬。哼哼哼,哼哼哼的縮在窩裏,一幅沒勁兒動彈的樣。

“它們長真快。”

大約被情感濾鏡蒙蔽了雙眼,阿汀感嘆:“長大了還是憨憨的。”

“醜。”

身旁陸珣客觀而冷漠地評價:“還不如那兔子。”

豬:滾。

窩裏兩頭豬哼哼唧唧地翻過身去,獨獨豬耳朵豬屁股留給他們看,還放個臭屁。

這小學生行為超眼熟的!

阿汀拉拉陸珣,眼睛笑成月牙,“你以前差不多這樣,現在看到它們有沒有種……”

“沒有。”

“我還沒說完誒。”

她好奇地巴眨巴眨眼睛:“真的沒有嗎?那種見到同類的親切……唔。”

親吻來得突然、短暫,進階為初中生的陸昏君涼涼放話:“再說,說半個字親十下。”

阿汀:“……哪有人用半個字當威脅單位的。”

“有,我。”

陸珣落下視線,“有意見你提,半個字十下。”

……那還是不提了吧。

阿汀默默拉高圍巾防止突襲,迅速遠離危險的豬圈。

兩人走出院子的時候,她回頭去看中間那種寂靜無聲的房屋。伸手指著門邊的石頭,沒頭沒尾地咕噥:“我之前站在那上面看到過你,透過那個窗戶,你躺在地上沒理我。”

陸珣喉結滾動,猶如瞬間被拉扯回那個夏日午後。

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手指頭攀在窗邊,逆光站著,所以渾身是光。

那種被期望著誕生,被寵愛著長大的女孩,連頭發絲都盛著刺目耀眼的光,他為什麽要看。

長久伏在陰暗世界裏的他憑什麽看。

怎麽敢看。

直到後來解開鐐銬冷然而去的時候,他還是那樣既倨傲又貧窮,沒有底氣回頭。

因為她從頭到腳都是好的,而他從骨子到皮肉都是爛的。

兩手空空,只有光‖裸的腳背、渾身的刺;

至多給她骯臟的老鼠、偷來的桃。

以及偷桃得來的遍體鱗傷,或許有那麽點赤誠。

太破敗了。

“人會自卑,動物會。”

他遠遠地望著那裏,仿佛對著那個伏在地上的少年,自言自語道:“不是人又不是動物的東西天生自卑。不管你信不信,事實就是這樣。”

年少的他當然不信,雙眼驟然狠戾,搖晃地撐起手腳,非要掙紮個兩敗俱傷頭破血流。

常常如此。

“走吧。”

阿汀小弧度搖了搖牽著的手,陸珣轉身。

就把狼狽的少年留在那裏,別給他同情,不要輕易憐憫。

反正他有磨尖的指甲、深夜清冷的月亮以及漆黑的貓。

還有不被期待照樣非要活下去的一腔孤勇。

他們離開他。

拐進日暮山的小道,山下那間小木屋沒有絲毫變化。

永遠有大群嫩黃毛色的小雞崽子滿院子蹦跳,老人閉著眼睛坐在院裏搖椅上,迎著寒風慢慢地搖,衣著單薄,只披件絨絨的軟布在膝上。

“來了。”

隨之腳步聲的接近,她緩緩拉起蒼老的眼皮,眼珠顏色混了。

“奶奶,您怎麽穿那麽少啊?”

阿汀頭回走進院子,小雞崽子團簇而來,在腳下嘰嘰喳喳地亂竄。

她解下圍巾蓋在她身上,碰到冰涼涼的手,不禁皺眉:“外面風太大了,您還是進屋吧。”

“林雪春……原是坎兒過了。”

老人喃喃自語著,擡起幹枯的手,“陸小子,讓他過來。”

阿汀招招手,陸珣走進來,同樣受到小雞崽子圍攻式歡迎。

老人雙眼瞇成縫看著,視線裏昏白。

她顫巍巍伸手去摸,沿著眉骨鼻梁摸索到下巴,又摸了摸耳垂。終於心滿意足地躺回去,幹裂的嘴唇裏溢出一聲淺淡的嘆息:“兜兜轉轉總歸是拽回來了,不容易。”

老樣子雲裏霧裏地說話,阿汀只堅持攙扶她進屋。

“這個。”

老人的動作幾乎要常人放慢十拍,從枕頭底下掏出紅布包裹的一塊。

“這是什……”

“別丟了,給你爹媽看去。”

眼皮沈沈落下,她獨自躺在散發著老人味的床榻上,嘴裏念著‘去吧’、‘去吧’。不再理睬他們,好像疲憊地睡著了。

“忘了讓神婆奶奶算八字了。”

走出院子的時候,阿汀才想起這回事。

陸珣瞧了瞧她手裏的紅玩意兒,稍稍挑眉:“這就是。”

鄉下辦喜事必定合八字在前,他之前撞見過幾回的,人們或哭或笑或愁容滿面地走出來,手裏通通有這麽個玩意兒。

“我看看。”

他攤手,阿汀卻是正經八百地拒絕,“不行。”

“看兩眼沒什麽。”

要有不好的內容順便提前撕了了事。

陸珣如是想道,再次被小古板認真拒絕:“不行,我們不能看的。”

她邊說便往口袋裏藏,護得嚴嚴實實,拉他往前走。

陸珣始終牢牢盯著口袋,被推開腦袋。

“別看這個了。”

阿汀望著山,時隔三年再次牽著手站在腳底下仰望山頂,心裏不禁湧動起難以名狀的情緒。

“我們上去吧。”

她微微偏過頭來,眼裏瑩瑩亮亮,柔軟而靈動。

那麽多期待。

南方的山同樣沒有冬天。

山林清幽,樹影婆娑,綠意濃郁地湧動,唯獨薄薄白霧四處彌漫,仿佛是成百上千高聳的樹木、旮旯窩裏躲藏著的小動物共同呼出的好大一團氣兒。

空氣輕而靜,有點冷冷的熱烈感。

陽光從樹葉縫隙落下來,照亮林子裏隨處可見的木牌。

大多用刀刻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大致表明這是什麽草藥的出沒地、以及采摘季節,避免錯誤季節進去亂踩亂踏。底下棵棵樹根更是裹起‘冬衣’,套上‘木架子’,以免冬寒侵害。

“這都是阿健去年組織大家弄的。”

他們沿著整齊排布的石階往上走,阿汀說:“阿健就是以前老虎幫裏年紀最大的,初中畢業就沒讀書了。你記得他嗎?”

依稀有那麽點印象。

陸珣輕輕松松一步兩階,伸手拉她。

“老村長要培養他當下個村長,所以村裏很多事情都交給他。不過想想阿健今年十六,比我還小兩歲的,能做好這些事真的好厲害啊。”

小姑娘發出由衷的讚嘆,陸珣稍稍挑動眉角。

活像常年霸占誇誇榜首位的人,後頭突然冒出個‘好厲害’的家夥緊咬不放、死命搶位子。

陸老板本能地擺出不以為然的表情,左眼寫著‘這算什麽低級副本有什麽好厲害的’,右眼寫著‘那我在城裏單打獨鬥混成這樣也很厲害’。

明明臉上大寫的‘阿健就是個菜雞’,口上還要故作漫不經心地反問:“厲害麽?”

他直直瞅過來,有點兒‘你敢點頭我當場翻臉親死你’的威脅架勢。

阿汀毫不猶豫,正義且明智改口說:“但比較起來肯定還是你厲害。”

及格答案。

陸珣似笑非笑,“厲害在哪?”

這是加題了?

恍惚變成答題生的宋同學飛快運轉腦袋,鄭重其事地回答:“太多了,好像說不完怎麽辦?”

陸珣微微瞇眼,目光不緊不慢地轉悠老大圈,終是放下這個話題。

意味著安全過關。

呼。

小心臟啪嘰落地,阿汀漸漸說起別的話題。

風吹起碎發,葉片沙沙作響、婉轉落地。

他們在模糊的光影裏前進,好似在時間倒流的邊緣徘徊。放眼望去有草堆有清澈的溪流,有大塊的石頭、樹梢踩著鳥雀輕微下沈。

五點半抵達山頂,正是落日的時刻。

天地盡被一抹玫瑰金的暮色渲染,雲拉成絲絲縷縷的形狀。

目睹那輪夕陽慢慢下墜、泯滅,很難不去想從前。

“陸珣,你記不記得上次來這裏的時候,我真的好怕你走。”

“現在想起來……”

黑白分明的眼凝望著遠方,阿汀唔了聲:“說不定那個時候我就喜歡你了。”

“沒我早。”

手背若有似無地碰著,陸珣伸手去勾。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攥進手心裏,他懶懶道:“我喜歡你才下山找你的。”

“那麽早嗎?”

她抿唇,“那我放你走的時候已經喜歡了,就是你走掉都不回頭。”

“我要糖的時候已經喜歡,你還把糖分給別人。”

阿汀翻著回憶,溫吞吞:“我喜歡你,所以天天給你熬藥。”

陸珣眼也不擡:“我喜歡你,不然你熬半缸藥都不帶理。”

說不清道不明的勝負欲上頭,阿汀鼓臉:“我給你豬蹄的時候就喜歡。”

陸珣:“我咬你的時候就喜歡。”

“我、我剛看到你就喜歡。”

時間點拉扯回驚鴻的一瞥,小姑娘露出狡黠的淺淺梨渦,“是不是很早?”

陸珣想了想,手指摩挲著她柔軟的指肚,低低地反擊:“我還沒見到你就喜歡。”

“怎麽可能……要睜著眼睛說話啊。”

她晃了晃緊握的雙手,歪著腦袋,細致的眉目朦朧著一層淡淡的黃昏餘暉,那麽好看。

陸珣沒說話。

不過驟然覺得,搞不好他真的早在未曾謀面的時刻就已經迷戀上她,期盼她,深深渴望著她。

為了她遲早有可能來,為了喜歡她被她喜歡,才咬緊牙關撐了那麽久那麽久。

好在終究到來,猶如一場編織十七年的夢驟然綻放。

他偏頭凝望她,心血來潮地比劃出身高,慢悠悠道:“沒長高多少。”

“長高了!”

再度伸手比劃:“沒高。”

“真的高了。”

作為全家最矮的存在,阿汀提到身高有點兒炸毛。立即雙手握住他的手往下壓,同時踮起腳來,細細咬著字說:“是你長太高,我都碰不到肩膀了。”

行。

賢良淑德陸老板立即打彎膝蓋,“現在你高了,有什麽感想?”

“嗯……空氣視野非常好,呼吸順暢。”

“還有呢?”

“大家都要早睡早起努力長高。”

她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仿佛想起什麽:“還有謝謝陸大老板地自我犧牲,給他鼓掌。”

“你傻麽。”

陸珣翹起唇角笑了笑,她稀裏糊塗靠著他也笑。

兩個傻的。

他想著,席地坐下來,躺下來,像連體嬰兒那樣靜靜緊貼。

“陸珣,有件事情我想問很久了。”

尾音軟軟的,拉長,她停頓好半會兒才問:“你從南江趕回醫院的那天晚上,我是不是提到外公了……?”

說這個啊,他嗯。

阿汀轉過臉來,眼睛近近望著眼睛,屏息著開口:“你不問嗎?”

“不是嫌我管太多了麽。”

他一眨不眨,目光如牢籠,但酷酷回了句:“沒什麽好問的。”

並不在乎過去的秘密。

陸珣僅僅是尾巴圈牢獵物,以求長久未來的保證。

無論什麽人膽敢涉及到這個部分、搗亂,就算只有丁點,他都會變成殘忍又兇狠的存在。但大前提不動的情況下,他很好說話,很容易滿足。

仿佛抱住心愛的玩具,便能安安靜靜忍受所有糟糕汙濁的小孩。

阿汀慢慢眨著長睫,湊近過去親他的眼睛,柔軟的唇畔怯生生滑過眼皮,又擡起。

親吻落在鼻尖,落在唇角。

她有些生澀,像含羞草似的,舌尖探出來碰碰牙根,沒到兩秒再默默縮回去。

陸珣揉她的耳朵,眼眸暗沈。

他知道她有話要說。

“我以前有個外公……”

果然,她側身蜷縮起來,額頭抵著他的肩膀低聲說起來。

那個尚且遙遠的未來年代,那個頑固的小老頭外公,規矩多多。

拋父棄女的女人,中飽私囊的孤兒院,好的壞的娓娓道來。他摟她進懷裏,不聲不響地聽完沈重的記憶,為了轉移開註意力,忽然問:“你外公好說話麽?”

“不好說話,超難。”

她笑,“外公在的話,你肯定沒那麽容易過關。”

陸珣舔了舔後槽牙,“我夠難了。”

“再難點?”

“不。

阿汀揚起一雙燦亮的眼眸:“你可以試試捏肩捶背洗腳三件套,我外公喜歡這個。”

陸珣掐她的腰,“又開始了?”

“什麽?”她裝傻,眼睛睜得大大的扮演無辜。

“欠教訓。”

他一口咬過去臉,留下淺淺的牙印。

“你才又開始了,又咬人。”

小姑娘抹著臉控訴,陸珣好整以暇:“你可以咬回來。”

“才不要。”

她小動物似的磨磨蹭蹭趴在胸膛上,咕噥著說:“我不傻,不上你的當。”

傻死了。

聰明人被咬早跑了,就你還有心情來送排骨送米飯,管他的死活。

“我能聽到你心跳。”

她給他撲通、撲通的數,軟綿綿的聲音為逐漸暗下來的天添了幾分愜意。

山頂風大,他抱緊了些。

心跳數到九十九下,阿汀停下。

“陸珣,我們換個約定好了。”

“嗯?”

“就……之前要一起長大的約定,你食言了。我們換個。”

“換什麽?”

“以前醫生說我活不過十五歲,送我願望清單,我想了好多。”

她眼睛亮亮地掰手指頭,“想看熊貓、海豚,當兩個月的動物飼養員。想去國外領養大象,看海,在海邊紮營住帳篷、圍著篝火說鬼故事。還有旅游,做好看的旅游本……”

看似別無所求的小姑娘,原來心思不少。

陸珣閑散想著,聽到她說:“所以我想好了,新的約定。”

“陪你做完這些?”他猜。

同時心裏清點財產,陸老板準備收起錢袋子跑路了。

“不是這個。”

她湊過來,貼在耳邊輕輕軟軟地說:“我們慢慢變老吧。”

這時白晝完全泯滅,眼前夜空浩瀚盛大,星星尚未亮起,月亮在雲霧間藏匿。

他沙沙地應:“好。”

捕捉到身後窸窣的動靜,起身回望去,無數個大小的輪廓在夜色中隱隱約約。

是狼狗。

好大群的狼狗,高高低低包圍山頭,良久後走出來一頭老狗。

尾巴僵直垂在兩腿之間,四肢哆嗦。頂著雙黯淡的眼睛走近他身邊,它仔仔細細地嗅,隨即緩緩趴俯下來,有氣無力地嗷嗚一聲。

“嗷嗚~~”

狼狗們接連嚎叫起來,似狼似狗,似兇似泣。

那只老狗合上眼皮,逐漸沒了呼吸。

“就是它帶我去後山,找到桃林。”

抹黑挖坑埋狗的當下,陸珣冷不防說了這樣的話。

他記得很清楚。

當年的小屁孩還沒有貓,好不容易掙脫束縛,無處可去,橫沖直撞闖到後山狼狗地盤中,剎那間被上百雙戒備的眼盯住。它是領頭的那只,高高在上,動作敏捷。

像道閃電猛劃過來,又抓又咬,人狗打成一團滿地滾。

那段日子他總在山上亂逛不肯離開,雙方邂逅必有打鬥。

似乎是不死不休的對頭模式。直到阿香找來三四個粗壯的幫手,用食物用網用棍棒硬生生將失去意識的小屁孩逮回去。那只狗遠遠看著,目光炯炯。

時隔半個月他再度躥上山,如無頭蒼蠅般翻來找去,餓到半死。無意撞見狼狗群掃蕩孤山,抓捕兔子麻雀為食,甚至去山腳偷點村人後院的雞鴨飽腹。

他無聲無息跟著,偷偷摸摸學著。

它們偶有騷動,但被領頭狗掃兩眼,便乖乖沈默下來,權當他不存在。

被驅逐畏懼的狗,與被驅逐畏懼的小毛孩,大約從那之後默認關系緩和。

春夏他上樹摘果,冬天他下水抓魚。而它分享暖烘烘的窩,領著他去找桃子,到後來實在沒什麽好玩意兒,便叼回來只濕淋淋睜不開眼睛的小黑貓崽子,送給他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非常公平合理的跨種族合作。

恰好那天陸珣肚裏飽飽,心情好,貓得以劫後餘生,安安穩穩在狼狗群裏長大。過不到兩年便長成雜食動物,嗓子裏動不動冒出不倫不類的狗叫,驕橫到不行。

一切過去記憶猶新,奈何狗壽命短短,已是英雄末年。

想必純靠意志力撐了好久,舊友碰面知平安,這才安然死去。

“陸珣……”

阿汀小心翼翼靠向他,一個模糊的黑團。

“沒事。”

“我習慣了。”他淡淡地說:“只要你……”

話語半路戛止,土坑填好。

圍坐在周圍的狗紛紛湊上來,鼻子貼地四處嗅嗅,仿佛要深深記住這裏的氣味,深深沈入肺腑。

猶如約定俗成的規矩,它們嗅完了,齊刷刷走過來,伸出濕熱的舌頭舔舔陸珣的手。或圍繞著走兩圈,而後不約而同名地轉身離開,遠去在夜裏。

“聽說狗是群居動物,能夠分辨你有沒有親近的家人。你很孤獨,它才會靠近你安慰你。”

看不清陸珣的表情,阿汀輕輕道:“現在它們都走了,說明你沒那麽孤獨。”

“這樣去想的話,好像反而變成好事了,是吧?”

她小心翼翼靠近他,貼著他安慰。

過了很久,四下看不清路,陸珣背著阿汀不緊不慢往山下走。

不知怎的她忽而開口問:“你有沒有認識的出版社老板?”

無緣無故不可提及出版社,陸珣反問:“王君?”

果不其然的,阿汀悶聲悶氣地抱怨,“要是君兒的不好就算了。可是他們明明都承認不錯,只因為她是女生,不讓過審不肯冒險……”

“太不公平了。”

本質為了賺錢,避開風險而已,站在生意角度陸珣無可厚非。

回歸陸先生角度便是了然:“出點錢幫他們分擔風險,試個水不難。後續售賣怎麽樣,就要看書的質量了。”

阿汀快快地點下巴,原本便是看王君走遍出版社沒回信,希望她有個機會罷了。

“知道了。”

陸珣說:“待會打個電話就行。”

“嗯。”

寬闊的背溫暖而平穩,小姑娘伏在肩頭,手指頭撥弄著他短短硬硬的發梢。

腦海裏不禁浮出個成語,叫做歲月靜好。

她小小打個哈欠,昏昏欲睡著,咕噥出聲:“陸珣,我有點愛你。”

鄉間小路上,陸珣腳步心跳皆是一滯,好半晌質問:“就有點?”

“那樣才有進步的空間呀。”

她含糊地說:“還要好久好久才變老,現在太愛你……以後你聽膩了,我還得想別的好聽話來哄你,很難想的。”

陸珣:行,算你厲害。

什麽扮豬吃老虎,揣著聰明裝糊塗,宋阿汀不外如是。

“算盤打得還挺長遠啊。”

他捏捏她的小腿,她笑著晃悠甩開。

兩人東倒西歪往前走,前頭黑瘦的小夥子尷尬撓頭:“阿汀、老大,呃……”

“阿健。”

有外人在,阿汀登時滑下來,陸珣腦殼突突地跳,有個聲音喊:阿健阿健,好厲害的阿健。

上下看兩眼,小夥子其貌不揚,打扮土氣,獨獨笑起來牙齒白燦燦的。

“你找我們嗎?”阿汀問。

他點點頭:“村長給你們擺了四桌酒,大家夥兒就等你們了。”

陸珣想:處於變聲期,聲線不咋樣。

阿汀詫異:“擺酒?什麽時候的事,我們怎麽……”

“隨意擺的幾桌,大夥兒湊錢謝謝你們家分出來的草藥活計嘛。”他幹笑,“王姨王叔已經去了,還有你們車上那個男的都在。要沒什麽要拿的,我現在領你們去?”

會不會太麻煩了?

阿汀猶豫不定,陸珣兀自想:個子不高,視線閃躲,看起來膽子不大鎮不住場。

總結:不咋滴的阿健,完全無法搶奪陸榜首的鋒芒,不必放在心上。

好了他回過神。

接風洗塵的酒桌擺都擺了,兩人擡腳走。

誰知後頭猛然冒出條體型龐大的狗,經過他們,然後倒地,汪汪嗚嗚開始打滾。

碰、碰瓷……?

阿汀揉揉眼睛,只見它發病似的左滾右滾,袒露出軟綿綿的肚皮。

“這山上的狼狗吧?”

阿健蹲下身要摸,它雙手雙腿擋住,尾巴啪啪甩地,焦急的目光瞅著陸珣。

“汪汪汪汪汪。”

邊叫邊打滾,狂蹭褲腿狂扒拉褲腿。

狗:你懂吧?這下懂了吧?

陸珣:?不懂。

在場三臉懵逼一臉冷漠,阿健不得不催促:“要不咱們先走吧,別讓他們等急了。”

陸珣冷血無情地用腳推開傻狗,三人直走不到兩百米,村長家燈火通明。裏頭兩大桌,外頭三桌隔著臺燈,冷菜擺了一圈。

人們坐沒坐相地嗑瓜子、聊閑話,嘈嘈切切地說笑聲傳播出去老遠。

“來了來了!”有人喊。

其餘人閉上嘴巴,眼看著他們走進,再度熱絡地張開。

“阿汀回來啦,成績怎麽樣?”

“北通大學好不好哇,在城裏住著總歸比不得自家自在吧?”

“爹媽咋沒回來?冬子明年是不是大學念完了?”

稀奇古怪什麽問題都有,大夥兒笑吟吟招呼小丫頭。眼珠話題全圍繞著她轉,不好意思、更不敢沾惹到陸珣分毫。

她們默契忽略他,多多少少害怕他長出息了,回過頭來找她們仔細算賬。

“阿汀,陸小子,來。”

裏頭傳來粗啞的老人聲響,他們急忙讓路:“村長喊呢,快去快去。”

個別心思活絡的,順嘴搭話道:“村長惦記陸小子多時候了,你們別堵著路。”

冬日裏個個穿戴臃腫,費力讓出一條道兒,盡頭村長老得跟神婆不相上下。面上深褐色斑斑點點增多、擴大,張嘴只剩下淺淺的牙床。

“宋丫頭,你爹媽還成不?”

“成的,他們都好。”

出門在外只興報喜,不興報憂。

老媽子再三交代過,因而眼下光瞧著阿汀笑靨淺淺的,外頭大夥兒都說宋家日子保準好。

“好就好,好就好。”

村長眼睛成兩條有弧線的縫兒,又拍拍陸珣的手背:“你成不?現在做什麽活計?”

古往今來長輩的問候大多大同小異,除了成績活計便是婚姻。

村長曾是全村裏為數不多出手相助的,陸珣沖著這個低了點架勢。頭兩個問題一筆帶過,他感興趣的是最後那個問題,被問及有沒有中意姑娘時,雲淡風輕地回:“已經定了。”

“媳婦定了?”村長難以置信地重問,村民亦是嘩然。

畢竟他算得上衣錦還鄉,那車那司機那氣派,估計擱在城裏照樣是狀元女婿哩。

“定誰啦?”

“是咱們村的不?”

這話出來被身旁女人笑話:“人家什麽人,還能看上咱們村的?”

那可不一定。

好事者眼神在倆小年輕身上打轉,壓低聲音嘰咕:“我覺著多半定了宋家。”

“不能吧?”

女人捂著嘴巴,“城裏姑娘千千萬,不弄個千金大小姐,誰看得上鄉下姑娘?”

那人搶嘴:“要不是定了宋家,他回來做什麽?擺明陪著宋家丫頭回來的,這還看不透,你眼睛丟了得了。”

“哪兒能……這、這不飛上枝頭變鳳凰了麽。”

外頭議論紛紛,聽得村長心念直動,阿健黑紅交加的臉色迅速變白。

“行了,別嚷嚷。”

村長心裏大致有數,不必多問,只是道:“宋家丫頭這回回來,惦記著你們家裏個個孩子,買了不少城裏課本紙筆過來。當年要不是他們家開了草藥路子,現在有你們幾個的好日子過?是不是這個理?”

大家連連點頭,是的是的。

“還有陸小子,你們以前怎麽對人家,心裏有數。”

他語重心長:“外頭數不好多少人想占咱們後山的便宜,我這把老骨頭熬不了多少年了。只望咱們日暮村裏人人齊心,日後誰家有難多幫幫,俗話說風水輪流轉,人家時來運轉自會感激你。倘若你冷眼看著人家受難不理,轉過頭來別眼紅人家被報恩,曉得不?”

這話不輕不重,單單甩在心思骯臟的人的臉上。

大多數男女謙遜低頭,老老實實地受訓,結合這話往回想去,還真應了世事難料四個字

誰能想到昔日被宋家大屋壓死的小屋,如今能全家搬到北通去享福?

誰又能猜到處處被人嫌惡的陸小子到頭來人模人樣,有錢有勢?

“不說了,坐下,盡管放開去吃,別客氣。”

村長收回手,大家入座,氣氛沒多久再次活絡起來。

阿彪大胃王幾乎來到天堂,要多不客氣有多不客氣。

阿汀細嚼慢咽雷打不動,肚子填個小飽,被左手邊王君媽附耳提醒了一聲:“老太太在門外。”

定睛望去,兩個女人身影遠遠停在明暗交接處,想靠近又不敢近的模樣。

“十多分鐘了。”王媽說:“怎麽說都是你奶奶,不好給晾著。”

阿汀點頭:“我去看看。”

她不要陸珣陪,徑自走出來。

看不太清楚對方樣貌,試探性喊:“奶奶?”

“哎。”

陸老太太眉開眼笑,走上前來拉她的手,“聽說你回來了,我來看看,你爹媽還好不?”

阿汀正要回答,她口氣轉變成不安,“前段時日那運草藥的小孩說,你爸腿傷著了是怎麽回事?你媽還住院了?這遇上什麽事了弄成這樣?”

發自肺腑的焦急隱藏不住,原來為這事操心來的。

小丫頭斟酌著回答:“我媽不小心犯高血壓,我爸太著急不小心摔到了。他們在醫院裏只住了兩三天,沒有特別嚴重,您不用擔心。”

“還好還好……”

老太太大大松懈下氣,險些沒站穩。

不遠處蹦蹦跳跳的女人轉過身來扶她,怪聲怪氣地念叨:“你怎麽又晃啊?爸說了天這麽冷別出來的嘛,非要出來摔倒怎麽辦?你壓根看不清路。”

宋菇。

咬著手指頭、小孩似的宋菇杵在眼前,偏頭瞅瞅木登登的阿汀,拉扯著老太喊:“她好好看啊,你看這像不像我女兒?”

陸老太拍拍容易忘事的腦袋,再問:“阿汀啊,你在學校裏有沒有看到你表姐?婷婷這孩子不曉得怎麽回事,好幾個月不打電話回家了,連個信兒都沒有,讓人白操心。”

宋婷婷……

阿汀誠實搖頭:“我只知道她想演電影,好像接到戲了,學校期末考都沒來。”

“這孩子是念叨著電影,嫌家裏沒人幫得上忙,上回吵吵鬧鬧不讓我們給她打電話。哎……她沒事就好,拍就讓她拍吧……”

她疲憊嘆氣,宋菇摸摸口袋,掏個糖丟過來。

“不用謝,給你了,小孩才吃糖。”

往日刻薄的姑姑,已是懵懵懂懂的瘋女人,拽著老太太的胳膊便鬧:“回家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看電視,快點快點。”

“好好好,就回。”

宋老太從懷裏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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