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陸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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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光線明亮,七八個油膩膩的碗盤已經刷洗幹凈,連洗碗盆都擦得閃閃發亮。

“累嗎?”阿汀問。

“困了。”

陸珣懶洋洋應著,薄削唇角還帶點艷色,特別像沈溺美色縱欲過度的大昏君。連困這個字都咬得很昏,纏纏綿綿。

阿汀伸手碰碰自己的嘴唇,麻的。

就是不知道紅不紅。

天真的小姑娘揉動下唇,妄想靠這個辦法模糊掉親咬的痕跡。又問:“你在這睡個午覺嗎?”

“不了,要回趟辦公室。”

想起今天是周日,他反問:“你去麽?”

阿汀搖頭:“要期末考了,我還沒覆習。”

“去我那也能覆習。”

“……順便睡個午覺?”

這不是正中下懷麽。

陸老板裝模作樣的猶豫,片刻後倨傲點個頭:“睡完再覆習,也行。”

……‘睡’到天昏地暗再爬起來覆習?

真的有餘力爬起來嗎?

阿汀果斷:“我還是去圖書館學習。”

陸珣還想開口來著,沒想到她迅速擺出教導主任般正兒八經的正臉,嚴肅道:“你好好做你的事,我好好做我的,事情沒做好不能總粘著,知道嗎?”

瞧瞧這公私分明的小樣。

反正遲早要下肚,放你得意會兒好了。

陸昏君如是善良想著,嘖了聲。

阿汀抱著藍兔子跳下來,水龍頭嘩嘩淌著水。陸珣一雙手擱在下頭洗了又洗。直到指肚皺巴巴浮起來,慢悠悠擰上開關。走出廚房的時候,他有感而發似的忽來一句:“還好我沒爸媽。”

低眸擦拭著根根長的手指,說不清是淡然多點,還是自嘲更多。總之他漫不經心地說:“省了有人再來折騰你。”

話題跳躍比較大,阿汀迷糊的唔一聲,過陣子才驟然明白過來這話裏的意思。

“什麽啊……”

她聲音低下去:“哪有人說這種話的。”

陸珣翹了翹唇角:“不好麽?以後都是你說了算,上面不用壓著別人。”

不好。

有人去世,有人名存實亡。無論如何,沒有父母從來不是什麽驕傲慶祝的事。

陸珣沒有盼望過這個,天底下所有小孩都沒有。他們迫不得已遭遇這種事情,早早失去庇護,為此受過無數的苦頭艱難求生。

她多麽清楚個中真相,又怎麽可能僅僅因為沒有婆婆,就自顧自的歡天喜地起來呢?

那會變成多麽糟糕的人。

即便知道陸珣對父母存在不上心,這種話頂多心血來潮。阿汀抿唇,還是不高興地要去打他:“都說了別說這種話,你還說。”

“就打人了?”

陸珣眼都不眨地擋住突然襲擊,反手將她的手扣住。臉上仍然擺著事不關己刀槍不入的冷然,玩味道:“這麽兇?”

“就打你,就兇你。”

這人數這點最不好,總不把自己當回事。小姑娘越想越郁悶,憋氣顧成包子臉,說兇就兇撲上來雙手並用地打他。

他則是攤開兩只手,總是準準地接住拍打拳頭。不緊不慢地攥住摸兩把,再放水讓她抽走。逗小孩玩似的,兩人在走廊裏幼稚打起回合戰。

露個衣角在外頭,林雪春瞥見便喊:“幹什麽呢你倆?老半天走不出來,腳黏在地上是不?”

嗓門洪亮,含有不耐煩成分。

某上位成功但留有陰影的女婿反射性投降。攤開雙手投降,站直身體任打任捶超無害。

湊巧宋敬冬回頭看兩眼,旋即作出瞠目結舌的表情,“哇,我沒想到原來阿汀你在我們面前這麽老實,背過去還帶欺負陸珣的?”

眼看著那兩人玩鬧的打鬥陷入靜止,宋敬冬戲多猶不滿足,唯恐天下不亂的喊:“爸媽你們趕緊看,我們家阿汀長本事了,大白天搞家暴!”

全場靜止剎那,貓睜開眼。

阿汀疑惑地看過來:你在說什麽?

而陸珣面無表情不置可否,還真有點到處挨揍無處訴苦的無辜樣兒。

林雪春:……

這倆小毛孩子私下相處是這樣的??

難道陸珣是在外冷臉在家慫的那種男人?

原來如此。

不愧是我女兒,扮豬吃老虎盡得真傳!

倍感欣慰驕傲之際,聽到身旁兒子嘰裏呱啦地訴苦:“其實阿汀私底下經常打我,就打陸珣那樣,我太慘了。媽你看到了嗎?嘿你聽得到我說話媽,如果聽到你就拍拍手?”

“煩死了。”

打就打唄,經得住打才是真男人。

女婿動手斷子絕孫,女兒打人天經地義!

林雪春毅然決然扭過頭,堅持終身偏愛女兒的核心思想不動搖,冷血無情道:“沒看到。”

“不對啊你肯定……”

宋敬冬話說到一半,腦袋被親媽硬生生扳回來。

眼珠往旁邊挪,不期然撞上親媽陰森森的表情:“你沒看到,你們都沒看到,不想挨打就給我閉嘴。”

好的閉嘴。

皮夠了的小宋頓時乖巧如雞。

反是老宋從沙發上起來,喊了聲陸珣。而後伸手指了指通往庭院的後門,自己往那邊走。

果然,老丈人的談話只會遲到,從不缺席。

“我去下。”

阿汀點頭,陸珣卻還在原地不動。

還不去?

手掌擺到眼皮底下,她不明所以的擡起頭。

他低下頭,似笑非笑地問:“家暴夠沒有?不夠就再來兩下,你高興了我再去。”

這是什麽詭異的臺詞。

阿汀:“……你快去啦。”

滾燙的氣息落在耳邊,陸珣忽然湊過來低低說:“下次打重點,不然跟偷摸似的。”

阿汀:?你在說什麽我好像聽不懂。

“當然也用不著偷摸。”

他又說:“你可以光明正大摸,我都行。”

阿汀:!!

大廳,大白天,有家長,還有貓。多麽寧靜美好溫柔的午後時光,為什麽陸先生的腦袋裏老裝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作為女朋友的阿汀無奈且羞恥,連連推他,“你快走。”

“下次接著?”

“才沒有下次。”

阿汀小聲叨叨著不敢讓家人聽到,冷不防側臉被他悄悄親了下,一陣輕微笑聲掠過發梢。

陸珣往後院走去,宋於秋筆直站在中間。

那邊有塊不大的池子,前段時間養上魚。悠悠醒來的貓從陸珣腳邊飛躥過去,低頭望著水裏來回打轉的小魚苗,很快壓低身體,試探性用貓爪沾沾水,再收回來舔舔。

一副本大爺先試個水溫的跋扈模樣。

陸珣走過去並肩。

宋於秋說:“我就這麽個女兒。”

陸珣嗯,宋家的確沒有別的女兒。

貓開始用胡子觸碰水面,沈默在兩個男人之間蔓延。宋於秋仿佛在沈思或者在醞釀,老半天之後再次開口,轉開話鋒問:“你生意怎麽樣。”

“還好。”

陸珣想了想,估計他問的並不是賺錢不賺錢。便作為補充地回答:“上面開放政策已經開始了,明年我的生意就能全部擡上明面,沒什麽風險。”

輪到宋於秋嗯。

他這人太悶,吱聲之前必須腦子裏過他個百八十遍避免出錯。數十秒的靜默後又是全新的問題:

“你在陸家怎麽樣?”

這問題林雪春起初擔心過,後來風風火火完全拋到腦子後頭。算是陸珣目前最難應付的一個問題。

畢竟富貴人家面上風光正大,底下骯臟醜陋形成鮮明反差。說少了恐怕誠意不夠,被懷疑刻意隱瞞;說多了又容易惹人厭惡,人家不想讓寶貝女兒趟渾水的話,他這到手的名分直接涼。

陸珣斟酌著,身旁男人緩緩道:“我找人打聽過一段日子了。陸家那個……”

似乎在考慮如何稱呼更為妥當,宋於秋頓了頓才接下去:“有人說那個當家的年紀大,位置穩不住,必須退下來讓兒女接上。”

“他小孩挺多。”

“除了排三的兒子,剩下沒幾個好打發的。頭尾兩個最難打發,說不準能成事。他們都這樣說著”

他側眼看了看他,語氣平淡但意味深長。

陸珣臉上表情不大,心裏實則訝然。

陸家之於北通,那是蟄伏在地底下的一條四角蛟。私底下滲透進方方面面,明著看普普通通不起眼,暗著看紛紛咋舌不敢惹。

稍微有錢有勢的提起北通便是陸家,提起陸家便是似蛇非蛇不成龍的怪玩意兒。類似妖怪化形要遭受天饑劫雷劈,這陸家接下來的成敗主在於陸京佑後頭的接班人走哪條路子,能不能走好。

因此誰都不清楚這玩意兒究竟能化龍,還是魂散。

北通市裏下頭不知陸家,中間知道零星,不敢提。再往上走也沒人會挑這個節骨眼說七道八惹是非。

所以實話實說,宋於秋這身份這所處位置能打探到這些消息,不亞於兜裏裝一塊錢硬幣進賭場反賺上千——實在有點能耐,多半花了不少的心思精力四處走動關系。

陸珣垂眼摩挲著手指,迅速調整起自己原有的回答。

不會宋於秋這時候又不給間隙,自顧自道:“男人賺錢養家應該是兩碼子事。有的錢能養家,有的錢反而害家。我不知道你要不要爭陸家,為什麽爭。我只知道你現在沒爭到,已經翻出個吳應龍扯上我們。就算你爭到了,以後阿汀跟你過日子……”

想必不得安生。

貓開始伸爪撈魚,宋於秋似乎淡淡出了口氣:“這世上有的人要幹大事,有的人只想搭小窩。顧這個就顧不上那個,沒幾個能樣樣做好的。我宋家只有這麽個女兒,就算家裏沒什麽錢勢,她在這裏還是很寶貴的,比你們的大事貴多了。要是你非要摻和進陸家,我勸你算了。”

因為我不會讓你過這關。

宋於秋態度分明,只差直白撕破臉皮。

他就是這份作派才值得擁有林雪春那樣的媳婦,近而擁有接連幾個懂事厲害的小孩。

他算是陸珣有生以來所見過的最佳父親形象,要是以後他有小孩,說不準……

啊不,算了。生小孩有風險有麻煩不說,頭幾個月睡不好不說,關鍵是頭幾年黏黏糊糊扒拉不開。

辦公室裏當過父母的男女成天話題離不開小孩,說三五歲的小孩媽媽媽媽的叫,磕磕絆絆在屁股後頭走到哪裏跟到哪裏,可愛死了。

陸珣聽了只覺得:煩死了。

黏他煩,黏他老婆更煩。

……好像跑題了。

開岔思想全部收回,陸珣冷靜的笑了笑。

他凝望著水面上的倒影,腳尖踢塊石頭,泛起漣漪打破了平靜。笑意更加冷沈下來,四兩撥千斤地說:“我知道我想要什麽。”

“沒人比我更知道了。”

底下的貓始終沒能捕到狡黠的魚,暴跳如雷。

宋於秋蹲下去,伸手撈了兩尾小魚。貓高興了,咪咪地蹭他那兩根骨頭棒子似的腳,扒拉著魚大快朵頤。

初冬寂靜無聲,寒風肅殺。

老丈人沒再開口,心思向來藏得深沈。陸珣不太清楚他怎麽想,單單沖著桌面上不問私底下問的架勢,想來對方還是想給他機會的。

接下來只剩下行動證明了。

他退出去,門邊偷偷張望好多下的阿汀歪著頭問:“我爸說什麽啦?這麽久。”

陸珣懶散:“說你太麻煩了,讓我快點打包帶走,給你們家省點事情。“

“騙人。”

阿汀轉頭看看時間,一點半了。

陸珣要走,當然她送。

剛出門便是一陣冷風呼嘯而過,吹得細皮白肉全泛紅。阿汀縮縮脖子,讓他停會兒,噠噠噠跑回房間去拿織好的圍巾。

黑色的,毛線柔軟絨絨,陣腳細密整齊。

有那麽點定情信物的感覺嘛。

陸珣心情愉悅的垂下腦袋,像大型狗狗討要摸摸的姿勢。

阿汀忍不住摸兩把毛茸茸的腦袋,一雙烏黑分明的杏仁眼彎起來,微微踮腳給他裹圍巾。順便提起來:“下周五過冬至,你過來吃湯圓嗎?”

下周五啊。

陸珣算算日子,“有點事,盡量吧。”

“當老板真辛苦。”

她有板有眼地發表同情:“節日都不能休息哦。”

“既然這麽辛苦。”

陸珣再往下低頭:“多親兩下安慰下?”

“你怎麽都親不完的……”

眼看著他壓過來,小姑娘機智從身旁鉆走。只是完全沒溜出去兩步,手臂就被牢牢圈住。

陸珣的手沿著線路滑下來,握住紅通通的指尖。冰冰涼涼的,順勢塞進自己口袋裏。

“多穿點衣服。”

他說著,拉起連帽衛衣的帽子便是一扣。

阿汀搖晃搖晃腦袋,扒拉著亂糟糟的碎發解釋:“沒有風的時候不冷,現在是出來被風吹得,才有點冷的。”

“那是我的錯了?”

她笑,小雞啄米式點頭:“就是就是。”

陸珣又把帽子扣回去:“戴著。”

“這樣我就看不到路了。”

阿汀擡起頭,給他看看僅能露出來的下半張臉。白瓷般的膚色,下巴溜尖兒。

臉頰邊上有點嬰兒肉,陸珣伸出兩根指頭推了推捏了捏。不顧反抗追著玩弄兩下,“瘦了。”

“沒有。”

在醫院裏還養胖了呢。

“瘦了。”

“沒有。”

“我說瘦了就瘦了。”

那你真的很□□哦。

阿汀又無奈又好笑:“真的沒有……”

“再狡辯親十下。”

“……”

威脅意味濃濃,不用看都知道他在瞇眼睛。

這個昏君不光□□還搞嚴酷刑罰。

很容易被推翻的,小朋友們不要學。

阿汀放棄抗爭。帽子裏沾了點貓毛的樣子,蹭的臉頰癢癢的。她伸手去拿,這回又被捏住。

非常不講道理的昏君說:“拿掉二十下。”

“你……”

昏君打斷:“下次再瘦親三十下。”

阿汀:“……”

聽說過皮膚饑渴癥這種毛病,難道世界上還有親吻饑渴癥這種存在嗎?

陸珣肯定病入膏肓了。

阿汀皺皺鼻子,只能跟著他走。

稍微體驗了把盲人的感覺,小小的前院變得陌生起來。腳下細微的紋路起伏被放大,呼呼作響的風吹得枝椏簌簌搖晃,有片葉子刮過手背,空氣冷但有種沈澱下來的清凈。

那個人的手是燙的。

掌心很厚,皮膚粗糙帶著繭子。手指骨細長細長,提醒她擡腳跨門檻的聲線低磁。

走到門口了啊。

阿汀往上吹了口氣,帽子浮起來一瞬。短暫視線釋放的時候,依稀能夠看到他的下巴。

又吹口氣。

再吹口氣。

樂此不疲玩著,陸珣站在那兒看,大有‘我看你個幼稚鬼什麽時候玩膩’的架勢。

“抱抱吧。”

大白天不該黏黏糊糊的,阿汀腦子裏這樣想。

然而下個瞬間轉念,反正我看不到,反正眼前是黑的,抱抱又有什麽關系。

反正他是陸女婿。

反正以後我是陸太太。

從掩耳盜鈴自欺欺人到肉麻的理直氣壯,小姑娘往溫暖的懷裏鉆,指尖搭在他的後腰上。

“周五來吃湯圓吧……”

還念念不忘呢。

陸珣笑:“這邊沒這習慣。”

“我知道。”

靜靜抱會兒,她輕輕地說:“可是我們村子裏有。前幾年到冬天的時候,我總在想,你在別的地方冷不冷,有沒有湯圓吃。”

“我特別怕你餓,怕生病沒人管你……”

那種心情猶如在最難過的時候碰巧又吃了顆最酸的酸梅。那滋味太難忘記,連想起來,都是無邊孤獨清冷湧來。

因為不知道你在哪裏。

因為不知道你好不好。

我喜歡的人丟在不知名角落,生死不明。

稀裏糊塗的紅了眼睛,阿汀語帶哽咽。

陸珣抱緊她,再緊點,終是寵溺地答應:“好了知道了,不來是狗成麽?”

作者有話要說:軍訓要我命,該死的陸家戲份沒寫完!

陸珣這是fg,陸珣汪汪準備!

是男人說狗就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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