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弄死個吳應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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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宋家夫妻出院。

除了開頭三天不方便挪動,後來他們被陸珣安排著住進豪華病房——就是又大又寬敞自帶彩色電視機的那種病房。不但一天三餐享用醫院精心準備的營養餐,早晚還有醫生過來查看記錄情況,小護士搶破頭要給他們捏肩捶背。

美其名曰醫生交代的必要護理,實際上眼珠子時不時往宋敬冬那邊溜達。大約誤會他們家兒子英俊孝順又有錢,私下不少小姑娘自報身家性命,嘴甜圍繞著林雪春打轉,權當提前熟絡婆婆。

大半個月後的今天出院,小姑娘們大多依依不舍,多愁善感點兒的還眼帶淚花。以至於老媽子回頭怒蓋兒子狗頭,嫌他太禍害。

“還不是怪你把我生那麽帥。”

宋敬冬非常願意因為帥而挨打,雙手掛滿行李,還主動低頭歪腦袋說:“來來來,再打打,光打兩下不夠體現我的禍國傾城嘛。”

一顆毛茸茸的腦袋一個勁兒往眼前湊,林雪春煩死推開:“走開!欠打你就自個兒拿腦袋往墻上撞,少擱我眼前晃悠,擋著我看路!”

“那不行。”宋敬冬煞有介事地拒絕:“我撞破相了該有多少女孩子哭瞎眼睛。為了她們我也得好好保護我這張俊臉。”

林雪春一個字:“呸!”

他們家在醫院頂樓舒舒服服住著,宋家大門緊閉多日。朝柳巷子裏好久得不到消息,結合孫猴那場鬧,搬家、殺人逃亡之類的流言滿天飛,弄得人心惶惶。

當下宋家四口精神不錯,母子倆畫風照常,外人瞧不出個所以然,便裝作隨意地感嘆:“這段日子怎麽沒瞧見你出來走動啊林雪春,成天窩家裏幹什麽呢?”

“睡大覺咯!”

林雪春理直氣壯道:“天冷,錢賺夠了兒女用不著操心,我一把年紀的還能做什麽?不就睡了醒醒了睡,閑來沒事數數錢圖個高興?”

果然林雪春還是大家夥兒熟知的林雪春,張口不給人退路,凡夫俗子說不過。

那人沖出頭去碰個硬釘子,表情不太好,只得訕訕道:“那……日子過得不錯哈。”

林雪春哼一聲,轉開目光。

應付完巷頭不懷好意的,再往下走便是她真心實意的姐妹團。個個說她面色紅潤氣色好,還問她攤子打算怎麽弄,外頭好幾個客人都打聽進巷子裏來了,問阿宋夜攤怎麽不擺了。

林雪春想也不想地回答:“大冬天有什麽可擺的?他們不嫌冷我還嫌冷,巴不得躲在家裏過兩天安生日子。管他攤子不攤子,過完年再說吧!”

姐妹們紛紛笑著擠兌:“人人嫌錢賺不夠,就你林雪春架子大,怕冷就放著錢不賺啦?”

“你們愛誰誰賺去,反正老娘不賺!”

你來我往的玩笑好幾句,宋家敞開的大門逐漸靜下來。

家裏半個月沒人亂得很,老老小小撿起掃帚抹布四處打掃,但都心不在焉,眼珠子在空蕩的門邊瞟來瞟去。

因為陸珣明確答應過,會在夫妻倆出院這天,讓吳應龍親自登門任他們處置。

大家口上不說,心裏都是緊張著急的。尤其林雪春來來去去沒個安穩,走到阿汀邊上打探:“陸珣那臭小子有沒有跟你說過吳應龍的事兒?他到底真找著人了,還是瞎掰扯唬我老太婆呢?”

阿汀搖搖頭,陸珣不在她面前提這個。

“死小子要敢騙我,看我不打斷他的腿。”

林雪春口上放著狠話,心裏清楚陸珣的本意是為了給她臺階。給她理由讓她正大光明的按時吃飯睡覺、看看電視,以報仇為信念好好保重身體。

好意她領,但還是希望他沒說空話。

全家繼續沈默打掃著屋裏院外,許久不見的貓在阿汀腳邊滾來滾去要撓撓。阿汀剛抱起它,門口便傳來動靜。

她擡頭,他們都擡頭。

陸珣在四人八只眼睛的註視下進門,身後跟著阿彪。

阿彪手裏牽個七八歲大的小姑娘,平劉海雙馬尾,背洋紅色小書包、穿嫩黃色小公主洋裙,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小丫頭。再往後看,沒人了。

林雪春忍不住皺眉:“人呢?”

“嫂子別急,待會兒就來。”

阿彪忙不疊接話,表情帶點兒笑。說完低頭對著小女孩,伸手指向屋門口的板凳,他不客氣地命令:“去那邊坐著。”

小女孩雙手抱著洋娃娃,下意識轉頭去看陸珣的臉色。他視線落得低低,隨手拿起掃帚,吐了個‘去’字,小女孩才唯唯諾諾地往那邊走。

擺明懼怕陸珣。

全家人越看越不對勁,林雪春想問來著,卻被阿彪搶先問:“嫂子,吳應龍以前是什麽樣的人啊?”

林雪春警覺:“問這個幹嘛?”

“沒什麽。”阿彪露出了難以言喻的古怪表情:“就是你們做個那啥、心理準備,他可能有點走樣。”

什麽叫做走樣?

林雪春眉頭一皺,立即從記憶裏劃拉出吳應龍的曾經形象——

個頭高大如阿彪,肩膀肌肉塊狀分布。吳應龍愛花裏胡哨的打扮,最顯著的特點便是一圈茂密的絡腮胡。

二十多年過去,他能走什麽樣?

無非老了黑了白了胖了瘦了,不然還能返老還童不成?林雪春不屑撇嘴,沒有多想。

直到半個小時後,一輛油光程亮的車停在門前,一個白發蒼蒼的男人走下車來。

六十多歲的光景,脊背不可避免的佝僂。一身灰調的中山裝襯得雙肩寬闊,這是個很幹凈的老頭。頭發修剪整整齊齊,沒有胡渣,厚重的眼皮下兩條眼縫微彎,猶如彌勒佛般笑盈盈的慈眉善目。

何止走樣,根本脫胎換骨不夠形容!

抹布啪嗒落地,林雪春雙眼放大。

她原先擦玻璃,踩在桌子椅子上頭。宋敬冬眼疾手快搭把手,協助她下來。而那邊吳應龍已然進門,目光在林雪春宋於秋兩張面龐上打個轉兒,有詫異有難以置信,不過程度遠不及他們。

“老宋,好久沒見了。”

他率先開口。

吳應龍當習慣了掌控全場氛圍的人,冷不防瞧見宋家夫妻倆,潛意識以為他們要為當年的事兒算賬,便先聲奪人地感慨:“日子過真快啊。一眨眼好多年過去,我還以為這輩子見不著你們了。不過既然今個兒撞上你們……回過頭想想,當年的事確實不該全部怪在你們頭上。”

他停頓,嘆氣:“我那時候實在年輕脾氣大,做人做事不夠厚道,過分了些。要不這樣,今天我作東擺桌,咱們兩家人去好好吃他一頓,什麽你錯我錯全讓他過去得了。”

仿佛非常滿意自己的好主意,他劃開嘴角,帶出一個皺巴巴的笑。目光越過宋家夫妻倆,暗暗朝雙馬尾小女孩招手。

小女孩撒腿跑,半路被林雪春揪住書包衣領。

林雪春雙眼狠狠瞪著對面的老人,用牙齒縫隙擠出質問:“吳應龍,你就沒有別的要說?”

吳應龍眼角閃了閃,保持著笑:“咱們這不是說明白了麽?我相信我表弟那事兒你們是無心的,當然你們有做不對的地方,我也有。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了,咱們沒必要再折騰了是不?誰曉得還有幾年活頭?所以我不怪你們了。”

這人……憑什麽這麽理直氣壯?

連阿汀這樣的好脾氣,聽他這派說辭都感到不快。她拉拉陸珣想問究竟,陸珣沒低頭看她,僅僅不動聲色地按住她的手,示意稍安勿躁。

宋敬冬尚且嘴角下沈,何況林雪春?

她簡直大動肝火,雙眼熊熊燃燒。

吳應龍!什麽東西?!

作為昔日不分青紅皂白便圍堵別人家門,不給錢便要命的流氓頭頭,他曾眨也不眨逼著宋於秋剁下手指頭。明明許下承諾不再打擾他們家,結果不到半年,再次陰魂不散找上門來。

他自說自話不給人活路,他罪大惡極誘拐殘害四歲小孩。這種人罪該萬死,本該死無全屍,如今卻是好整以暇坐在豪車裏、穿上精細不料,輕飄飄來一句:我不怪你們了。

這算什麽?

自以為是的憐憫?善良還是大方?

難不成還指望他們熱淚盈眶的下跪舔他的鞋,哭著感謝他的大恩大德麽?

人渣!

爛□□!

不要臉的混球千刀萬剮投胎做豬狗!

饒是林雪春這般滿肚子臟話的有名潑婦,竟也找不出任何難聽話,能夠匹配上這個骯臟的爛透骨子的死老頭。

“你不怪我?”

吳應龍作唏噓狀:“不怪了。”

林雪春臉色一狠,拽著小女孩往後甩,驟然拔高嗓門:“你不怪我我怪你啊龜孫子!自個兒幹的破事兒以為沒人曉得?踏進老娘的家門了還有臉說不三不四的渾話?我告訴你吳應龍,今天我不扒了你的皮,我林雪春摘下腦袋跟你姓!”

吳應龍似乎想到什麽,臉色微變。

林雪春不知小女孩來歷,純粹因為吳應龍的反應而緊抓小孩不放。她手勁大,無意間攥住幾根頭發。

小女孩被扯得頭皮疼,又被大人們兇惡的語氣嚇到,張口不安地喊了聲:“爺爺!”兩道眉毛可可憐憐地蜷縮。

吳應龍一副心疼不行的模樣,“有話好好說,過去那些都是咱們大人之間的事,犯不上扯孩子啊?她才多大,你抓疼她了。”

“犯不著扯孩子,這話輪得到你說麽?!”

外頭車門打開,下來好幾個人高馬大的,看著像是要搶小孩的架勢。林雪春當機立斷一甩手,將小女孩推到自家兒子那邊去。

同時目不轉睛瞪著吳應龍,厲聲冷笑:“我鬧明白了,你這黃鼠狼上門拜大年就是討孩子來的。當年你扯我兒子,現在我扯你孫女也算是風水輪流轉!你他狗日的讓他們進來試試,我伸手掐死你孫女,讓她替你給我家阿澤償命!”

“別別別,你別沖動。”

吳應龍對林雪春的急脾氣印象深刻,且有陸珣阿彪擱那邊站著。他目測搶孩子成功性不大,只能揮手讓自己的人退下,另想辦法。

該死。

還以為陳年舊事好解決,沒想到宋家兒子的那事暴露出去,這下有的麻煩了。

吳應龍臉色一變再變,陡然變得頹廢灰暗。

“我和我表弟感情很好的。”

忽而提起八竿子打不著的一茬:“我表弟打小沒爹沒媽在我家長大,我這表哥就是他半個爹。他死了的那段日子我就像是瘋了,不曉得抽哪門子瘋追著你們家討債。我自個兒也想不通,人被逼到絕路就這樣,道理講不通是不是?”

他大腿顫抖,作出傷心欲絕的模樣:“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爺會給報應的,真的。你看我這把年紀還沒死,兒子女兒連著兒媳女婿死個精光,只剩下這個孫女娃娃相依為命。我能怨什麽呢?我曉得我活該,我幹壞事牽累兒女輩,所以我金盆洗手不幹,說什麽都不幹了。”

“這些年我只做正經生意,賺點小錢當爹又當媽的拉扯孩子。不行你到C城到處問問去,我吳應龍賺錢沒有光顧自己花,不管誰家有難處來找我,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我換著法子贖罪啊。不行你四處問問。”

這個的確是真話,阿彪小聲解釋:他們宋家離開北通不久,北通作為重點城市發展,註重起懲黑除惡的專項打擊。吳應龍之流紛紛湧向混亂的小城市打拼,最終輾轉去到C城建立根基。

他們那條道上燒傷搶掠並非兒戲,彼此為錢為命結仇得非常厲害。吳應龍作為當地殺上去的老大,四個兒子還有小女兒或為他沖鋒陷陣,或是成為仇人的眼中釘,逐漸淹死燒死這樣那樣反正死絕。

隨之這個孫女出肚皮,四兒媳因保小不保大的選擇難產而死,吳應龍在這世上再無親人,他的血脈註定斷在這截。

而所謂的正經生意,自然是建立在不正經之上。

下頭的不幹凈有的是二把手小嘍啰去做,剩下幹幹凈凈的他過手,有事沒事撒點恩惠。吳應龍這人在c城名氣大,堪稱混到一手遮天的地步,猶如地道的土皇帝守著小堡壘,日子威風凜凜。

若非千辛萬苦安插進臥底人手,想法子將他孫女偷了出來,想必這土皇帝打死不會離開自個兒的城。不管你仇怨多麽深,客觀來說你這輩子都碰不著他,沒法傷他半根頭發。

“這小丫頭你抓好了。”

阿彪再三叮囑宋敬冬:吳應龍是真正的老奸巨猾睚眥必報,渾身上下只有這麽個骨血軟肋。當年為了保住這小丫頭,不惜拱手交出生意安撫對手,條件便是他們承諾永不傷害他吳家最後的孩子。

所以拿捏住小丫頭,便是拿捏住吳應龍。

呵。

一個曾經活活淹死別人家小孩的男人,臨老孤寡無依,情願付出所有來保住自個兒的命脈。

多有意思。

多麽諷刺。

宋敬冬聞言皺眉,林雪春則是閉了閉眼。

宋於秋站在最後頭神色不明,這邊吳應龍還在上演惡人回首金不換的戲碼。

他伸出皺巴巴的手抹眼睛,聲音逐漸放低:“我曉得不管我說什麽,我身上的罪是抹不去的。只要你們肯放了孩子,你們要我下跪磕頭我全認。我這些年來賺的錢也不少,要是你們願意——”

“誰要你的破錢!!”

林雪春尖叫般打斷,胸脯劇烈起伏。

她最初只想報仇,目的純粹。

她有怒氣,她有怨氣,那麽多的委屈不甘,一個身心俱疲的老母親想要討得公道,以免接下來的小半輩子無法存活,以免來年黃泉路上遇見兒子愧疚到無言以對。

僅僅如此而已。

她要理所當然的發洩,沖動之後沒想過要錢要命。

林雪春所設想過的,頂多是對方咄咄逼人咬著不放,她很可能豁出命去同歸於盡;

倘若對方全家賠罪,連連磕頭,她能夠原諒嗎?她不知道。

但她非常非常確定,眼前這個歷經滄桑的老頭毫無懺悔。他虛情假意的講理讓她感到惡心,胃部抽疼,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著:臟!臟!這人臟透了!

比她所能想象到的最臟的樣子,還要骯臟!

林雪春沈默下來,兩只眼睛裏棲息著一種靜默的歇斯底裏,惡心到極致的冰冷鋒芒。

吳應龍搞不懂女人,天底下沒有男人能搞得懂肚子裏掉過肉的女人。他像他們那樣慣性地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看待女人,仿佛看待為了芝麻大小事情無理取鬧的小孩子,頗為無奈地問:“那你想怎麽樣呢?”

想怎麽樣、呢?

這問話本身便是譴責,是嘲諷:你還能怎麽樣呢林雪春?你兒子該不該死都已經死了,你鬧再大他都活不過來,你能怎樣?

林雪春忽而笑了。

“你滾吧!”

她說著,一口唾沫吐在他的臉上。

吳應龍皺了皺眉,“我孫女……”

“她走不了了,永遠走不了了!”

吳應龍加倍皺眉:“什麽意思?”

林雪春眼鋒如刀切割著他的皮膚,一把扯過小女孩,雙手死死按壓在肩上。

“聽不懂人話?我讓你滾!”

她嘴角輕微抽搐著,笑容逐漸淒愴、陰森,從未有過如此溫柔的語氣:“她走不了。因為我要她分分秒秒呆在宋家,跪在我家阿澤面前,活在我林雪春的眼皮子底下。我給她剩飯剩菜她得吃,我讓她擦鞋洗碗她得幹,要是有丁點做的不爽快,我看著心裏不舒坦了,或是沒事幹了,我就打她。”

小女孩臉蛋煞白,伸出雙手求救,“爺爺我不要,我不要挨打我不要。”

吳應龍趕緊伸手去拉她,手掌卻被林雪春拍飛。他趔趄後退兩步,額頭爆出兩根粗壯的青筋,隱忍地低呵:“林雪春,你見好就收,別太過分了!”

“這就過分?”

她笑得更厲害,幾乎捧腹大笑。笑得所有人都莫名其妙、毛骨悚然之時,笑聲忽然剎住。

林雪春面無表情猶如鬼的宣言,嗓門與一雙眼睛越來越尖銳沖著吳應龍。她狠狠咬字:“老娘有的是更過分的!“

“我讓你永遠看不著她,讓你猜不到我會對她做什麽!我扯她的頭發!撕爛她的嘴皮拿掃帚往死裏打她!用針戳她眼睛紮死她紮得她全身是洞!我還能學你的樣兒,我把她往水裏摁!兩只手腳往火裏烤!”

“這是你孫女,幾歲來著?沒什麽幹系了,反正你根本不敢想她在我手裏能有什麽下場。你走出這個門就不敢走更遠,你白天不敢走開夜裏不敢閉上眼睛。因為你怕啊,怕死了一個眨眼她就死在我手裏了,爛在我手裏。怕我把她扔進河裏過他娘的十天半個月再浮起來!”

“吳應龍你怕麽?”

好惡毒的話語,小女孩嚇得嗚嗚掉眼淚。

吳應龍臉色蒼白,嘴唇囁動著吐不出字。林雪春愈發得意的、諷刺的、傷痛地笑起來:“你也知道怕。”

“你個混賬玩意兒知道怕?”

日頭當空,寒風瑟瑟。橙紅色的樹葉沙沙了偶下,林雪春的笑寸寸收斂,最終用力地吐出三個冰冷的字:

“你不配。”

唯獨小孩茫然無助的哇哇大哭聲在蔓延,宋家院子裏一時靜的詭異。

萬萬沒想到一個區區的女人居然能想出這般難對付,能想出如此折磨人的鬼主意!

吳應龍後背沁出細密的冷汗。

“我覺得,你最好還是把娃娃還給我。”

既然軟話行不通,他開始綿裏暗暗藏刀,似提醒似威脅地說:“那事過去二十七年,沒人能給你作證。就算有,這講責任的時間已經過了,你報到公安那裏去也沒人能立案子處置。”

但凡做生意的違法的,首先要做的便是學法。吳應龍非常精通法律裏條條框框:“你扣我孫女是另碼子事。你曉得你在幹什麽麽?綁架。綁架是要坐牢的,你何必呢?誰年輕時候沒犯過錯,做什麽扯小孩身上?”

“看看你現在兒子女兒該有的都有,宅子住得闊氣。年紀也大了,不如顧著孩子男人好好吧日子過下去,折騰什麽呢?咱們真鬧去公安局,人家怎麽看你?怎麽看你家一雙兒女?”

長輩循循善誘晚輩般,他口氣深長,甚至有點兒‘我為你好你怎麽就是不懂’的趾高氣昂在,仿佛恨鐵不成鋼的心態。

一字一句皆是冠冕堂皇,骨子裏根深蒂固著徹底的侮辱,徹底的否定與輕視。這人全無悔改之心,絲毫不將他人的苦痛放在心上,自以為理中客,滿口透徹大道理。

林雪春被他氣得血液倒流,又出現半月前的腦殼脹痛、眼前發黑的現象。

無數反駁的話語堵在嗓子眼裏,好像被石頭壓住說不出來,她直僵僵往後栽倒,幸好被父子倆及時扶住。

“別、別碰我!”

她尚未找到理由與宋於秋和解,大半個月來不讓他碰不跟他說話的。即便頭腦突突疼,仍要掙紮著往旁邊躲閃。

“抓著她!”

這是使喚兒子看守住小丫頭。

“媽!”

宋敬冬想說你別逞強了,話沒說完便被老母親拂開:“閉嘴,用不著你搭腔!”

林雪春很堅持,老早說過這是她跟吳應龍之間的仇怨,誰都不準插嘴誰都不準多管閑事。她試圖單獨對陣狡猾的老混子,不料被身體拖後腿,一時又氣又急得冒眼淚。

“阿汀過來過來。”

在宋敬冬出聲之前,阿汀已然往這邊跑。她滿肚子的人體脈絡穴道知識,足以拿來幫助林雪春緩解情緒,免得早上出醫院下午又回去。

他們手忙腳亂,吳應龍趁機給孫女使眼色,用口語喊道:妞妞過來。

小女孩不愧是黑惡之家僅剩的血脈,上秒鐘猶在默默掉眼淚,這秒鐘便低頭去咬宋敬冬。

稚嫩的牙口用盡力氣,咬得那只手放射性松開,她撒腿便往外跑。

吳應龍眼中迸出得逞的光芒,伸出雙手要抱孫女,三個打手杵在院門口蠢蠢欲動。

可想而知,一旦這小名為妞妞的小姑娘逃回吳應龍的懷抱中,他們爺孫會以最快速度退回C城,再不給宋家任何報仇的機會。

吳應龍將變回坐擁人脈錢財的吳大哥,名聲長遠,日日夜夜享受著富貴而平靜的日子。他的孫女將永遠活在沒有陰霾的陽光下。他為她安排了頂尖的學校,還準備回去立遺囑將名下所有東西傳承給她,送她去國外去過光鮮亮麗的名媛日子。

請問,世上的人生來具有愛護子輩的本能嗎?

即使罪大惡極之徒也是如此?

阿彪不清楚。

長輩之仇是否該涉及子輩?這場糾葛裏究竟有多少人無辜?又是誰最無辜?

阿彪也不清楚。

他只清楚他在道上生死存亡過,那裏有著追究不清源頭對錯的愛恨情仇。當下的他僅僅為人辦事,本能地伸手摁住小女孩的肩膀,或殘忍或偉大,他在陸珣的指示之下將她拽回宋家的界限之內。

剎那間幾乎撕碎了她的一種美好未來。

陸珣始終旁觀,他的血很冷,連阿彪那點突兀的混亂感都沒有產生過。從頭到尾是個淡漠又冷靜的看客,手裏不知何時多處黑乎乎的木倉,彈匣拔出塞進,他把它遞給宋於秋。

“吳應城的。”

他只說來歷,用法用處統統沒有。

宋於秋很久很久之前碰過木倉,但沒有用過。因為殺傷力強大的玩意兒總是如此,最初你不太敢用,最後你不太舍得放開。

他比較警惕後者,並不希望擁有太多力量。

唯獨這次意外。

宋於秋緩緩舉起木倉,手臂平直。黑洞洞的木倉口首先對準吳應龍,他看到他的臉色漲成一片暗紅色的豬肝。

再往下挪,他對準她的腦袋,他看到他的臉色又瞬間覆蓋上陰沈的青紫色。

“宋於秋!”

吳應龍連名帶姓地叫他,介於兇他與求他之間,虛張聲勢地質問:“你想幹什麽?你要殺人麽?不要命了?!”

宋於秋沒動作,仿若孩子舉起木倉純粹擺姿勢耍威風。

吳應龍仔細揣度一下,大約覺得他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開木倉,態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和下來:“老宋,你別幹沖動的事,咱們現在是將法律的,殺人償命沒那麽好混過去。而且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不會亂來的,你不會欺負孩子的是不是?你名聲向來好聽。”

宋於秋無動於衷,而妞妞回頭撞上木倉,傻住。很快想起她在爺爺的抽屜裏見過這個,想起他們說她的親生爸爸伯伯不少人死在這個下面,腦漿迸裂,鮮血淋漓。

她看看它,看看他,看看陸珣再看看自家爺爺,一個小小的孩子在大人之間變得渺小,變得微不足道。

仿佛感受到自己是某種犧牲品,她哇地嚎啕起來,這回用上所有的力氣去哭,很不服氣地哭著,生怕被無辜拋棄。

“妞妞別哭,妞妞、哎妞妞。”

吳應龍手忙腳亂,你難以想象雙手沾滿鮮血的老人會有如此普通的慌張。

“老宋算我求你了!”

他猶如驚弓之鳥,咬咬牙撲通跪下:“你這輩子沒昧良心幹過壞事,難不成今天要破了規矩麽?!我殺了你兒子你殺我孫女,你和我有什麽兩樣?!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心裏有秤,你們夫妻倆要幹什麽沖我來!!行麽?!”

“不要你求!”

尚有餘力的林雪春怒喊:“你算什麽東西!你又什麽臉求到我們頭上來!殺人償命是你該的,老娘殺你全家你也沒話說!”

孩子嗚嗚嗚嗚哇哇哇哭,吳應龍反覆念叨我相信你,一張臉上沈澱太多是非,難辨真假。

“相信我?”

他瞄準她,聲線嘶啞。

吳應龍吶吶應:“我信你有良心。”

他笑了一下,這個院子裏沒人見宋於秋這麽笑過。

“我當初也信你們沒那麽狠。”

手木倉上膛,他淡淡問:“還信麽?”

前頭妞妞撕心裂肺的大哭,身後幾個打手摸遍兜裏沒找到木倉——因為進城要盤查,他們沒敢帶。

吳應龍一個腦子裂開兩個大,這邊信信信,那邊不信不信不信。他進退兩難,前腳說信,後腳改口:“不、不信。”

“不信就對了。”

宋於秋垂下眼眸:“我也不該信你們。”

吳應龍還要說什麽,砰的一聲響起來。

萬物俱靜,震耳欲聾。

孩子的哭聲仿佛被無端掐斷。

作者有話要說:我來遼,我又來自我放飛遼。

吳應龍大致是:己所不欲愛施於人8,生活中這樣的人應該不少。

本來我不想牽扯進小女孩的,因為有罪的人的孩子究竟是否有罪,始終是個難以得出結論的長久性爭論。但……我太任性了所以我還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了哈哈哈哈哈!!!

會冷落但不會虐待小孩der,我會簡單帶過,重點是虐吳應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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