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珩那一眼看過來的時候, 紀無刃感覺自己和他對視上了, 無法抵抗的恐懼感一下子揪住了他的心臟。

在那人的目光下，他動彈不得。

會被殺死吧……

紀無刃怎麽也不敢相信這個殺人不眨眼，渾身散發著濃重血腥味的惡魔會是林青珩。

這是真正的魔頭。

魔頭林青珩似乎並不介意紀無刃在看著, 他漫不經心地走到一個被嚇得直倒氣的小孩面前，彎腰輕而易舉地把人拎了起來。

那小孩散亂的目光看到了躲在後面的紀無刃, 頓時像找到了求救對象一樣，瘋狂地哭喊起來, 又是叫又是踢，兩只手拼命朝紀無刃的方向抓。

一個生命在臨死時求救的時候，那種極端渴望生存的激烈感情直直撞入紀無刃的心裏, 讓他好像看到了以前那個苦苦求存的自己。

他再無法袖手旁觀, 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量，想要去阻止那個魔頭。而他剛一擡腳, 身邊一個小身影就跑了出去。

紀無刃一楞，那是小無刃。

“師尊，您這是怎麽了, 別殺人了，求您放過他, 師尊, 求求您……”

紀無刃看著跪在林青珩面前緊緊抓住他衣擺的自己，心裏不知為何湧起一個念頭，那個惡魔不會聽的。

看，遍地都是屍體。

這曾經是個繁華的村莊, 跟個小鎮一樣，百姓很多。而今，男女老少全都屍橫在他們最熟悉的地方，鮮血流成了一條條小溪。

魔頭林青珩一挑眉，笑了：“你曾經被那麽多人虐待欺辱，怎麽還保持著這樣一顆仁心？我們修魔，修的是什麽？是自己，像你這樣的，成不了大事的。成大事者，必須有一顆強大又殘忍的心啊。”

紀無刃呆呆地看著他，不久前他師尊還和他說過，人想要強大起來，就必須要有自我約束的能力，不然只會變成一個沒有人性的怪物，那還算是人嗎？

那張和他師尊一模一樣的臉上突然露出一個獰笑，紀無刃視野一轉，他進入了小無刃的身體，正仰著頭看那人。

林青珩臉上帶著一絲鬼氣，身上系著無數無辜普通人的性命，正興奮地看著他。

“我知道的，你心裏藏著一個魔，來吧，我幫你把他放出來……”

最後的視線裏，是林青珩壓下來的手掌……

“啊——”

紀無刃一身冷汗地醒來，還未睜眼就聽見林青珩在叫他。

“無刃怎麽了，被魔靈反噬了嗎？我看你體內的魔靈很不穩定，怎麽回事？”

紀無刃目光散亂，好不容易才對上林青珩的眼睛。

紀無刃劇烈地喘息著，很害怕會在那雙眼睛裏看剛才的地獄，他聲音顫抖而沙啞：“你……你究竟是誰？”

那些記憶片段充斥著暴力，血腥，一個接著一個，就像無法醒來的輪回上演的噩夢。

林青珩扶著他肩膀，心裏“咯噔”一下，為什麽這麽問？他突然不安起來。

而且紀無刃的眼神，跟以前都不一樣了，裏面深沈而幽暗，什麽都看不清，蘊含著很多他看不懂的東西。

“嗯？我是你師尊啊，還能是誰？”他不由放輕了聲音，自己都沒察覺到自己聲音裏的小心翼翼。

“我好像做了個噩夢，可是我按照你上次教我的方法，拼命給自己暗示，不斷對自己說那是假的，卻什麽也無法改變，怎麽都醒不過來，怎麽辦？”

林青珩怔住，噩夢？

“你又做噩夢了？那能告訴師尊你夢到什麽了嗎？”

紀無刃定定看著他，直看得林青珩汗毛幾乎都要豎起來了，他才輕輕吐出兩個字：“惡魔。”

“什……什麽惡魔，誰？”林青珩不是個傻子，他瞬間就想到不會是紀無刃恢覆記憶了吧，但是不可能啊，不是說只要他不死，紀無刃就不可能完全恢覆記憶嗎？

紀無刃毫無征兆地突然笑了，他一把抱住林青珩：“師尊，還好一睜眼時能看到你，只要看到你，只要你沒變，我就什麽都不怕。”

林青珩被他這飄忽不定的做法弄得心臟也跟著跌宕起伏，他立刻放松先前不由自主僵硬起來的身體，不太自然地說：“你在說什麽，師尊為何會變？你夢裏那惡魔都幹什麽了你這麽害怕？”

紀無刃埋頭在他肩窩，“又讓師尊見笑了，我沒事，噩夢已經忘了，只是那種感覺還在，有種無法掙脫的感覺，可能是我還沒有恢覆記憶的原因吧，雖然身體長大了，心智卻退回去了，我記得我以前也會經常做噩夢。”

他語氣輕松，林青珩也跟著笑道：“是麽，不過現在的噩夢應該是魔靈對你潛意識的影響，有了鎮靈石，就不會經常做噩夢了。”

紀無刃擡頭沖他笑了一下：“嗯，師尊，我想出去走走，心情就會變好些，您休息吧，我看您臉色不太好。”

林青珩給他傳了不少魔花之力，確實感覺有點虛，於是點頭。

紀無刃走的時候似乎已經完全恢覆，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但是一關上林青珩的房門，他的臉色就緩緩沈了下來。

他感覺到了師尊的緊張，師尊為什麽會緊張？他在擔心什麽？

這一次的部分記憶恢覆，讓他看見了林青珩的另一個面孔，林青珩說過他曾經入魔，那可能是他入魔時候的樣子。但師尊也說過，他在遇見自己的幾年前就已經功法大成，不再受入魔影響了。

而且他還發現了一個很重要的疑點，比如說最開始的那個記憶片段，明顯不是他失憶後才發生的，他腰上掛的那個用草葉編成的小鳥崽，他記得他只帶了小半個月就扔了，因為他重新做了一個更好的送給林青珩。

片段裏那個醜醜的草葉小鳥崽還在，可是他卻不記得他曾經見過林青珩這樣的一面。

一個可怕的推斷浮現在紀無刃腦中，他是不是不止一次失憶過？

是誰消去了他的記憶？他是不是被消去過多次記憶？

紀無刃猛得閉上了眼。

師尊……你究竟有沒有騙我？究竟所有事情的真相是什麽？

“公子，您在這裏啊？”

紀無刃呼出一口氣，轉過頭時已經把所有情緒壓了下去。

姬尼跑到他面前，語速飛快地道：“幽茗那個笨女人跟仙界的人打起來了，單拙那個蠢男人也是，那邊的人有點多，囂張得不得了，您快去看看。”

紀無刃一甩手當先走了出去，“走吧，我要看看誰這麽大膽。”

姬尼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尊上有點變了，但哪裏變了，她卻說不出來。

林青珩在紀無刃離開後，心裏還是有點感覺不對勁。

“系統，我剛剛在想他是不是恢覆記憶了，但是黑化值沒有升高，而且師生情這一項也沒有下降，說明他現在沒有在恨我，但實話說那個瞬間，我真的感覺他說的那個惡魔就是我。”林青珩發愁地按了按額頭。

系統：[我建議您可以想想辦法把好感值提升一下，這樣他要是真的黑化了，好感值越高，您生還的幾縷就越高不是嗎？]

林青珩：“……你到底會不會說話，別用生還，換個詞行嗎？”

他糾結了半天，終於等到了晚上。當他看到紀無刃和平常一樣身後跟著三個跟屁蟲找過來時，暗中松了一口氣。

“你們在一起啊，去哪裏了？”

姬尼一看到他就說：“前輩，剛剛公子真的太厲害了，以一當十啊，打得那些仙修屁滾尿流的，太厲害了。”她突然從崇拜轉為嬌羞模式：“我從沒見公子這麽生氣過，果然，公子對我們就是好！我在大遺跡裏的時候尊上就舍命救過我，果然不愧是尊上。”

單拙：“什麽？尊上怎麽可能舍命……唔。”他話說到一半被善祁一把捂住了嘴，善祁真的不想再給他們倆勸架了。

幾人照例在小客棧一樓占座吃飯，林青珩才了解了前因後果。

其實很簡單，就是仙修魔修之間天生互看不慣惹出來的事端，姬尼跑回來搬了紀無刃這個救兵打得那些仙修落荒而逃的故事。

“我知道無刃會有分寸，但是我要提醒一下你們，在這裏不要太高調了，這裏算是仙修的地盤，仙界大會在即，仙修只會越來越多，我們低調點，不要讓人發現無刃的真實身份，認識他是魔族魔尊的人還是有的。”

紀無刃擡頭看他，林青珩和以往一樣，態度溫和，關心他，信任他，和記憶裏那個人完全不一樣，真的好像是兩個人，他怎麽也無法把他們看成是同一個人。

幽茗默默看了紀無刃一眼，其實剛才的紀無刃和以往不太一樣，下起手來非常狠，眼神格外可怕，好像在發洩著什麽。但她看其他幾人都沒什麽反應，只能把疑惑咽下。

晚飯過後，紀無刃找到善祁，善祁似乎毫不意外紀無刃突然找過來，恭敬地躬身行禮：“主人，您來了。”

紀無刃看了他一眼，其實他失去記憶後沒有怎麽和他這兩個從前的手下怎麽說過話，還是最近才說得多了一些。

單拙為人魯莽沖動，而善祁是個看似陰冷但同時也很細心聰明的一個人。

“你知道我回來？”

善祁看著他：“我雖然不知道何時，但我知道您一定會來找我問一些事。”

紀無刃沒說話，目光又冷又沈地看著他。

“若是屬下有什麽話說錯了，還望主人不要見怪。主人，您是不是忘了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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