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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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細碎的貓叫自耳邊縈繞徘徊,轉入清涼的月色下那件看起來有些敷衍的屋子裏。無聲的痛苦、煎熬,宛若照射在破碎玻璃珠上的光一般往四周飛散,將房內唯一一個陷入噩夢的人囊括。莫名自嘲、帶著自暴自棄的笑聲被不安的陰霾籠罩,水水的嘴唇隱隱發著白,眉頭緊蹙,月光下的臉龐呆板無色。

她發現自己有的異能力的時間是五歲。

某一天的午後,父母都出門了,只留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家裏。

地上的玩具都索然無味,水水一腳踢開一個,順著墻壁慢悠悠地走到走廊的盡頭,一屁股滿臉生氣地蹲坐在小角落裏,凝視著她右邊墻上掛著的一張照片。

父親為了照顧到她的身高,特地將家庭照掛在了她能夠直接看見的地方。

八田放,八田慧子,八田水水。

對著鏡頭的母親笑得恬靜溫和,父親一反他平時吊兒郎當的模樣,認真地一手抱著著樂呵呵地傻笑著的她,一手攬過母親的肩,嘴邊浮起一個溫柔的笑容。

但是直到她呆坐到萬籟俱靜的時候,那扇明明在夕陽落下就應該打開的門仿佛遭受了什麽妖魔的詛咒一樣,仍舊緊緊地閉著。

“爸爸……?”

她困惑地在黑暗中喊了一聲,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空蕩無人的房子內回響著她的聲音,水水生出了一絲恐慌,孩子向來害怕黑夜,她恐懼地重新蹲回角落裏,手足無措地搓著衣服,鼓足了勇氣又朝著家裏繼續喊:“媽媽?”

窗戶的簾子一下子被風一樣的東西掀開,在水水的頭底蕩起一陣波浪,而後又重歸平靜。

只是身邊有什麽東西墜地的聲音令人難以忽視。

她身子發著抖,抱著膝蓋的手下移,在地板上一點一點地摸索著,沒有一會兒,就碰到了一圈溫熱而粘稠的液體。

水水不敢轉過視線看。

在電視裏放的那些死人、或者重傷的片段,她不是沒有看見過。

她明白那刺激著鼻翼的氣味,以及指尖碰到的液體是什麽。

但更因為如此,她才更加地感到慌亂。

“水水,不要怕。”男人寬厚的手掌附在了女孩的頭頂,語氣漂浮而虛弱,水水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猛地轉頭,對上了對方的視線,那雙本應時常閃爍著微光的眼睛變得毫無機制,意外地有股慘烈和訣別的意味。

水水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感應到了什麽,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父母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死去,她卻關上了來自現實的大門。

——自私殘缺之人。

見女孩沒有什麽大的反應,八田嶼伸手按住女孩的手,咽下所有負面的情感,沈重在此時頓然顯得不怎麽重要了,他往常開朗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渴求。

“使用你的異能力馬上離開這裏。”

“立刻!”

“馬上——!”

水水的心臟隨著“異能力”一詞的出現,狠狠地跳動了一下。

在那麽一剎那,八田水水的雙目圓睜,冷汗滲入枕頭,臉上還夾帶著對不斷循環夢境的懼怕。

餘下的懼意還未徹底散去,水水將頭埋入被中,心臟在急速地跳動,她死命地壓抑著。

極輕的貓叫令她停下了痙攣,水水扭頭,俯視著那只躺在身側虛弱得只能靠著叫聲來求救的三花貓,驚得將它抱在懷裏,對貓類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的她只得在大腦中飛速地尋找著這件事情最好的應對辦法。

她飛快地站起身,替孩子掖了掖被子,在夜色的掩護下再次摸進了貧民窟的某個深處。

能在夜晚的貧民窟中行走的人都是不好招惹的人,踏入這個地方的第一秒,無數不懷好意的視線毒辣而光明正大,幾乎要將她穿透。

水水平靜地擡頭,玻璃珠般無機質的目光冰冷地掃過那些身形頹唐的人,懷揣著在今日就已經被她認定為重點保護對象的三花貓,攜著兩段尖刺的木棍悄然自袖中滑下,嘴角弧度上移,笑容溫柔如水,看起來卻有股森然的恐怖感。

這片貧民窟中還是有人認得她的。

一些長期居住在這裏的老人湊巧遇見了握著連冷兵器都算不上的八田水水,尖叫一聲,而後驚懼地後退幾步,哆嗦地盯著那個水手服的少女遠去,私下卻咒罵著自己的倒黴運氣和對方那並無變化的面貌及可怖的神色——冷血的妖怪。

水水沒心情去理會這些渣滓。

但不知為何,她有點心慌。

遠處的火焰熊熊燃燒著,發出的光亮在無燈的塵埃中宛如一顆星辰寶石,照耀了這個地方的大部分區域。水水匆匆地一瞥,想著大概又發生了什麽鬥毆事件,這些在貧民窟都是家常便飯,沒什麽可註意的。

下一秒,忽然想到了什麽的她臉上頓時失去了血色。

那裏是萬事通先生的家,她這次出來的目的地。

那個人也要走了。

又是因為她所謂的“被保護在溫室”裏的荒唐理由,她再次被親近的人丟下。

要知道發生了什麽。

不能知道發生了什麽。

兩種猛烈的心情在八田水水的腦海裏碰撞搖擺。

那個人隱藏到現在,即使她去救他,他也不會做出任何回應,更甚還會選擇在熔爐中嘗試淩遲般的痛苦,讓生命力與燃燒後的殘渣混成她永遠都無法分辨的灰塵。

你必須清楚這是真相。

你不能承認這是現實。

去救他。

放棄他。

火舌發出劈裏啪啦的炸裂聲,水水腦中一片空白,最後她壓低聲音怒吼了一下,一個沖刺就沖進了那片剛遭遇過槍|戰的地方。

“萬事通!”

她放開嗓音嚎叫著,也不管平時維持的是什麽形象了。

周圍燃燒著的危房一個又一個倒地,仍然沒有人回應的叫喊逐漸與兒時的記憶重合,她的精神好似被火焰灼燒,火熱而劇烈的激流順著冷意流入四肢百骸。

“回答我!萬事通——!”

她絕望地喊著,眼前浮現的那雙包含慘絕之意的眼睛與另一雙槁木死灰般老成的瞳孔重合交替,理智堆搭起來的思維構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地崩塌。

“Y……!”

拼盡力氣喊出的名字被一顆丟過來的石子截斷,她渾身發著抖,握緊了尖木,抱著貓踉踉蹌蹌地朝那個方向跑了過去。

全身上下被衣服包的嚴嚴實實的男人的狀態出乎意料的好,八田水水以為他應該會起碼重傷地走不動路,因此在看到還能站起來把靠近打算搶劫的人踹走的萬事通先生後,她傻眼了。

“你沒事啊。”水水尷尬地低下頭,“我以為你……”

這句話說得好像希望對方出什麽事情一樣。

萬事通什麽都沒有回答,他只是用空虛的眼神靜靜地回望著八田水水,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他從不說話。

就算是那天趕她出去都是萬事通用錢叫幫手喊的呢。八田水水習以為常,這時她才想起了這只顛簸了一個多小時還沒得到治療的貓。

她仰頭,期盼道:“你有沒有認識的靠譜地下醫生啊,推薦一下唄?它就快要死了。”

這句話將萬事通弄得無語凝噎,看向那只三花貓的目光也多了些猶疑,上拉圍巾,表情扭曲起來。

讓專門接黑道生意的地下醫生治療一只……貓?

他瞧了一下絲毫沒感到什麽不對的金發少女,用手指了指對方臉上還掛著的兩條淚痕,無可奈何地向附近的一條通往未知地點的小巷走去。

像是吃定了對方吃軟不吃硬這一點,八田水水興沖沖地跟上了,剛擡起腳,就看見萬事通指了指自己的臉。

水水疑惑地伸手摸向了她的臉,幹涸的淚痕和不舒服的感覺讓她汗毛直立。

她居然哭了?!

還好,看見的是熟人,沒什麽好不好意思的。

她在心裏安慰自己道。

前方萬事通的腳步並不是很快,從後面跳過來的水水僅僅比他的位置後了那麽五厘米,走了一段路後,萬事通熟練地做起了手語。

「你有帶錢嗎?」

八田水水回憶了一陣,茫然地搖了搖頭,而後又瞪大了眼睛神情嚴肅地點頭,最後又臉色蒼白地搖頭。

萬事通:“……”

「所以,你到底有沒有帶錢?!」

那手勢做得非常大力果斷,連神經一向粗長的八田水水都能感覺出萬事通的咬牙切齒。

她老老實實地回答:“帶了,但我覺得錢不夠。”

「多少?」

“二十五萬,說起來我也沒想到我今天剛從港口黑手黨提前拿出的一個月工資竟然這麽高來著?”

萬事通的手一頓,而後震驚地盯著八田水水,手上的動作不禁加快了起來。

「你打算全用?」

“……因為我要養一個孩子,還有治療一只手上的貓啊。”

話音剛落,萬事通的瞳孔地震了起來。

他接受無能地繼續問問題,那動作看起來似乎有點生無可戀。

「那個孩子叫什麽?」

這下輪到八田水水瞳孔地震了。她現在才明白從孩子撿回來的那天後為什麽在相處的時候哪裏不對,原來是因為——她把孩子撿來一星期後,把起名字這個過程直接省略,就投入到養孩子的生活中了。

頭頂著萬事通如炬的目光,八田水水深呼吸一口氣,輕勾嘴角,笑道:“八田再再。”

“那個孩子,叫八田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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