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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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門課?”溫宜寒看向葉湘扔在桌上的那本書, 確實是西方芭蕾史綱。

那很明顯是本二手書,舊得不知道換過多少代主人了,一看就是學校的二手書店裏買來的。

西方芭蕾史綱這門課雖然開放了選課渠道,面向全校的學生, 誰都可以選, 但是跟一些通俗大眾的飲食文化、音樂鑒賞不同, 冷門得要命。只有學期初統一選這門課的學生會統一定教材, 其他新選課的同學如果想買教材,只能去二手書店淘。

“你怎麽會上這門課?為了湊學分嗎?這門課的老師很嚴, 你要是想湊學分, 不太建議這門課,很容易掛的。”溫宜寒驚訝過後,開始真誠地給出建議,說辭和當初面對方煦時一模一樣。

葉湘醉翁之意不在酒,當然不在乎這個,她自己專業的必修課掛掉她都覺得無所謂,但是溫宜寒既然這麽說了,那麽她就順著她的話題繼續說下去。

“這門課有什麽要求?”葉湘口吻輕松, 問。

溫宜寒就把她當時對方煦說的,又跟葉湘說了一遍。對任何一個想水課湊學分的人來說,這門課都不會是一個好選擇, 沒想到,葉湘聽完, 只“哦”了一聲。

“所以, 你最好還是換一門課吧。”溫宜寒建議道, “明天選課系統關閉, 今晚還有時間。”

葉湘聳了聳肩, 她可不想換,隨口找了個借口道:“我是想選別的課,可是那些好水的課不好搶啊,都滿了,只能選這門課。”她揚了揚書,“而且我書都買了,不上課多浪費。”

那些好水的課確實很搶手。溫宜寒點了點頭,說:“那你不能曠課了,一旦有缺勤,就很容易掛的。”

葉湘“嗯”地應聲——她雖然平時逃課多,但是這節課她是沒想逃的,選這門課的原因本來就是為了見到溫宜寒。

看著葉湘在一旁懶懶地翻著那本二手書,溫宜寒抿了抿唇,雖然從客觀的方面來講,葉湘只能選這節課當然不是好選擇,但是出於私心,能有人陪著自己上課,她其實是高興的。

葉湘選了西方芭蕾史綱這門課,意味著每周她們除了在畫室會見到,還多了一次見面的機會。

溫宜寒微微垂下眼,翹起唇角。

今天這節課講的是浪漫主義芭蕾的衰落,教授講課的時候還播放了《吉賽爾》和《葛蓓莉婭》的片段,葉湘單手撐著頭,心不在焉地翻著書,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姿態懶散。

看到視頻裏的女孩悠悠旋轉,輕盈跳躍,葉湘腦海裏浮現出的卻是那天看見溫宜寒穿著雪白紗裙的樣子。

葉湘上課的時候,半節課都在走神,腦子裏亂七八糟地閃過一些斷斷續續又碎片化的思緒和畫面,她坐在百人的大教室裏,神思卻遠游天外。

一邊的溫宜寒倒是神情認真,一直捏著筆在做筆記,專心聽講的好學生樣子。葉湘眸光微撇,朝她那邊看一眼。

素白纖細的手腕,修長勻稱的手指,寫字時輕微的刷刷聲,白紙黑字,紙上字跡娟秀工整得猶如印刷。

垂落的安靜的眉睫,藏在濃睫之下的、被午後燦陽映淺的瞳色,落在臉側、耳側、肩上的一小縷漆黑的、散發著淡淡的香味的發絲。

如果葉湘的眼睛是照相機的話,眨眼之間已經抓拍下好幾張近景人像了。

下課的鈴聲響了,這才把葉湘的神志喚回了一些。她回過神,匆匆轉開眼,覺得一直盯著溫宜寒看的自己像個變態。

溫宜寒也放下了筆。

西方芭蕾史綱是兩節連上的大課,中間有課間休息時間,溫宜寒擰開自己的水杯蓋子,仰頭喝了一口水,然後才轉頭去看葉湘。

溫宜寒上課的時候全程都很專註,不會和別人聊天或者摸魚,在大學裏,旁若無人的程度卻比高中生更甚。

葉湘薄薄的眼皮垂著,把黑色的眼珠遮去一半,再加上她把拉鏈拉到了最頂上,半截下巴都藏在領子裏,領口起到了口罩的作用,更看不出表情了,短而淩亂的發叢之中,露出的一點耳朵尖是泛著紅的。

溫宜寒問她:“你不熱麽?”

“嗯?”葉湘側了側頭,有一點沒明白。

溫宜寒指了指她高高立起的領口。

說話的時候,葉湘眸光轉動,偏著看向溫宜寒,她的劉海蓋住了額頭,一直延申到眉下,下半張臉從鼻子到下巴全被遮得嚴嚴實實,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那雙眼睛平時總是垂著,總是平淡的、毫無波瀾的,此刻稍微露出一點困惑的神情,就突然變得可憐可愛起來。

配上那一頭短短的、淩亂的黑發,濕潤的眼神褪去了漠然,毫無攻擊性,看上去像只小狗。

其實溫宜寒一直都是貓派,但看見讓她產生像小狗的聯想的葉湘,還是忍不住露出了一點疏淡的笑意。

“你不悶麽?”溫宜寒看著就覺得悶,更何況葉湘剛剛這樣待了一節課。

葉湘藏在領口之下的嘴角微微動了動,她搖搖頭。

溫宜寒看著就覺得悶,看著那泛紅的耳朵又替她覺得熱:“你很怕冷麽?今天溫度不低啊。”

雖然現在已經入秋,但是天氣晴爽,是最宜人的溫度,教室裏的人大多都穿著短袖,只有葉湘看起來像過冬,一身厚重的黑,從頭到腳都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像是蒙面搶劫犯的打扮似的,整個人都非常怪異突兀。

葉湘沒有立刻回答。

她並不怕冷,而且現在也的確不冷。她只是不習慣待在人群裏,總是習慣性地和別人——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保持距離。

討厭人的氣味、聲音、動作,汗味、香水味,講電話的聲音,咳嗽的聲音,吞咽口水的聲音……世界龐大如洪流般的憧憧人影讓她產生一種莫名的惡心感,敬而遠之,她待在自己布置出來的隔斷空間裏,才能聊以喘息,才能活下來。任何人靠近她身邊,她都會如同一只被異類侵犯領地的貓一樣,瞬間炸毛,進入戒備狀態。

這個世界之上所有人都是這樣,除了溫宜寒。待在溫宜寒身邊,她不會覺得難受,不會想要躲開,反而是想要更近。

西方芭蕾史綱課雖然不搶手,但是上課的學生也不算少,之前葉湘來學校找溫宜寒的時候,大多時候都是兩個人走在一起,路上的行人大多都在社交距離之外,沒有侵入葉湘的領地,但現在要和這麽多人待在一個教室裏兩個多小時,對葉湘來說著實是一種重大的考驗和挑戰。

於是葉湘拿出了每次需要出門乘地鐵時用的方法,穿上寬大的外套,把自己包裹起來,兜帽扣在頭上,再束起領子遮住下巴,雙手插在口袋裏不拿出來,耳朵裏塞著耳機,把震天響的搖滾樂灌進自己的腦袋裏,以隔絕整個外部世界,這是她每次出門時的全副武裝。

她尖銳、敏感、怪異、孤僻,和世界的對抗姿態明顯,每次走在人群裏,都是個邊緣人,是個格格不入的異類怪胎,出門的樣子像是被人強行從沙洞裏拔出頭的鴕鳥。

葉湘對此心知肚明,她深知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但從來沒覺得是缺點,也從來沒在別人說她不合群時,有任何心理負擔。

但是現在溫宜寒這麽問了,卻讓她覺得如臨大敵。

她斟酌著,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麽說,怎麽解釋,怕和盤托出講實話會被對方覺得奇怪,想要立刻像躲避瘟疫一樣遠離。

葉湘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想法溫宜寒當然不知道,在她看來,只是閑聊而已,她見葉湘不說話,以為她不想說這個,於是就換了個話題。

她問:“要不要喝水?”

葉湘心不在焉,“嗯”了一聲,杯子遞過來的時候,她就下意識迷迷糊糊地揚起下巴喝了一小口,才驚覺這是溫宜寒的杯子。

“咳咳咳!”她神思不屬,立刻嗆到了,猛地咳嗽起來。

溫宜寒拍了拍她的後背,見她咳得耳朵根更紅了,還貼心地從自己口袋裏拿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過去。

葉湘還沒來得及說“謝謝”,第二節 課的鈴聲就響了。

溫宜寒於是看了葉湘一眼,看她已經差不多緩過來了,就放下了手,扭正了頭,看黑板和筆記去了。

葉湘垂下眼,有些心煩意亂。

在尋常朋友之間,共用一個水杯喝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在葉湘這裏卻完全不同,她本來就沒和任何人建立過正常的朋友關系,第一次想要接近一個人,本就生疏,跌跌撞撞,小心翼翼。

心中總是免不了一點惴惴不安,葉湘平時是什麽都不在乎的人,現在卻連平常心都難以維持,變得草木皆兵。

下面一節課她幾乎沒怎麽聽,走神走了八百裏遠,忽然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

講臺上的老師對著選課名單叫了兩三遍,沒人應答,教授就說:“這位同學沒來上課麽?缺勤了啊。”

溫宜寒偏頭去看葉湘,見她沒反應,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她。

葉湘這才站起身,教授說:“原來來了啊。”停下筆,沒記缺勤,又重覆了一遍問題,“這位同學,我問你,在古典芭蕾音樂之父萊奧·德裏布創作《葛蓓莉婭》之前,浪漫主義芭蕾的題材主要是什麽?”

葉湘當然不知道,這是她第一次上這門課,而且大半節課都在走神,根本沒認真聽。這問題有點專業,裏面那個什麽音樂之父的名字,葉湘今天都是第一次聽到。

當眾答不上問題,放在平常人身上可能有點尷尬,但葉湘完全不這麽覺得,她無所謂,正要很大方地說“不知道”,就感覺身側又被輕輕地碰了一下。

溫宜寒很輕地碰了一下她垂下的手臂,作為示意,一個本子被推到葉湘這邊,第二行的位置畫了個很明顯的紅圈,怕她不明白似的,筆尖側了過來,輕輕點在那個位置。

葉湘於是把話原封不動地咽了回去,垂眸掃了眼溫宜寒娟秀工整的筆記,照著答道:“人,鬼魂,仙女。”

結果是不僅沒記缺勤,還因為答對了問題,加了一次課堂分。

葉湘坐下,筆記本被移了回去,溫宜寒繼續低下頭記筆記。

下課之後,葉湘把那本《西方芭蕾史綱》胡亂合上塞進包裏,她一節課都心不在焉,攤開的那一頁上被她的胳膊壓出了一道折痕,但是對於內容卻沒什麽印象。

側旁的桌上一個筆記本被推了過來,溫宜寒主動說:“這個老師很喜歡隨機提問,你要不要把我的筆記帶回去看看?打了紅色標記的地方是考試重點。”

葉湘微微一楞,說“好”,伸手捧著那本筆記本,也把它收進了自己的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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