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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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煦收到葉湘的短信時,整個人都是懵的。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退出去檢查好幾遍,才驚訝地確認了這個事實——葉湘主動聯系了她。

這在方煦的認知裏幾乎和鐵樹開花的可能性不相上下。

葉湘是年級裏公認的怪人,孤僻冷漠,不好接觸,拒人於千裏之外。雖然她在教授們之間經常被稱讚為有靈氣,但也沒人想和這樣的怪胎做朋友,哪怕她是個天才。

方煦當然也是這樣想的。她是那種典型的活潑爽朗、沒心沒肺的性格,她對葉湘這個人不像別的同學有那麽大的意見,可也覺得沒有必要費力不討好地非要和這樣的人做朋友。見面時的寒暄在她看來僅僅是社交性的禮儀,不管面對誰,她都會捧上笑臉,為了不使氣氛冷掉而上去搭話。

但也僅止於此了。

她和葉湘根本沒有什麽交情,之前寫生那一次是她們第一次產生直接的交集,但方煦是在高瞬卿老師的要求下那麽做的,她並沒有那麽主動和熱心。

因此,她收到葉湘的信息是真的很訝異。

看到內容之後,就更覺得奇怪了。葉湘居然問的是畫室的人體模特的問題,方煦想了想,才想起昨天她在畫室裏和對方提過一句。

她都已經不記得了,沒想到對方還專門發消息過來詢問。

明明這人平時都不怎麽來畫室的吧。

方煦看著葉湘發來的消息,看到那一句“畫室的人體模特有什麽條件要求嗎?我有個朋友,也許可以過來試試”。

朋友?方煦只是知道現在畫室缺人體模特,但是也不清楚具體的事宜,她把負責老師的名片推給了葉湘,目光又落在那個詞上。

原來葉湘也是有朋友的嗎?方煦這麽琢磨著,原來她也沒有那麽獨嘛。

她不由自主地起了一點好奇心。

雖然人體模特只是葉湘當時慌亂之下脫口而出的一個借口,但是她還是把這件事放在了心上,收到方煦的回覆之後,她鄭重其事地發了句:【謝謝】

葉湘是發自真心地感謝她。要不是昨天在畫室聽到她提了這麽一句,給了她這個借口,恐那個時候她就會當成奇怪的搭訕者,尷尬難堪。

方煦很好說話地回道:【沒關系啦】

她實在忍不住,又問:【你說的朋友也是我們學校的嗎?】

“朋友”只是葉湘便於跟她說而暫時找到的合適身份,事實上,以一般的標準來看,她和溫宜寒只是昨天見過一面,知道彼此的名字,遠遠算不上是朋友。

但是“朋友”這個詞又十分包容,用不上很深厚的交情,只是認識,人們在談起來的時候也時常說“我有一個朋友”。

葉湘以前從未有過朋友,方煦這麽問的時候她有一點心虛,含糊其辭:【嗯】

方煦又關心了一句:【長得好看嗎?男生女生?】

她單純只是想知道,她實在不想再畫長得不太盡如人意的人了。上一次畫畫的時候,為了追求真實的效果,她把那位臨時找來的人體模特臉上的每一顆青春痘都盡職盡責地描了出來,畫得她密集恐懼癥都要犯了。

手機叮地一聲,葉湘的信息很快又回了過來。

【女生。好看。】

溫宜寒出門時天剛微微亮。宿舍現在對她而言已經完全成為了旅館一樣的地方,她只是每天晚上回去睡一覺,其他時間能夠不在寢室待著就盡量不在寢室待著。

她今天沒有早課,上午的西方芭蕾史綱從十點才開始,但她仍然起得很早,寢室裏的窗簾還拉著,外面天光昏暗,陳冉她們還在睡覺,她就輕手輕腳地起了床,洗漱出門,避免和她們碰上。

如果早出晚歸,彼此之間能不打照面,是最好的。

大學生大多晚睡晚起,早上的食堂裏並沒有多少人,溫宜寒買了素包子和不加糖的熱豆漿,沿著學校裏的一條小河慢慢踱步。

這個時間學校裏沒什麽人,空曠而安靜,昨天的雨已經停了,但是空氣之中仍然彌漫著大雨過後的潮濕氣味,混雜河水微腥的味道,白色的晨霧像把遠方的憧憧樹影籠罩在一團裊裊輕煙裏。

林藝的綠化做得很到位,學校裏沒人的時候,風景很美,很有一點田園詩畫的風格。

溫宜寒背著單肩包,垂著眼,有點心不在焉地咬著包子。走到熟悉的小樹林前的時候,她已經把熱豆漿喝完了,把空掉的紙杯扔進了垃圾桶,一邊從單肩包的內袋裏掏出貓條,一邊“喵喵”地呼喚。

因為昨天下雨的原因,沒有來餵貓,缺了一天,溫宜寒怕小橘餓到了,所以今天早早地來了。

她叫了兩聲,小橘就不知道從哪裏鉆出來了,短短的腿,卻跑得飛快。

溫宜寒蹲下身,撕開貓條,小橘就忙不疊地舔了起來。

它渾身的毛發都濕著,一綹一綹,整個貓比平時縮水了一圈,但是舔食的樣子還是很歡快,對溫宜寒也仍然聲聲回應。

溫宜寒註意到小橘耳朵後面露出了一點紅色的痕跡,仔細看了下,發現是一條細小的新鮮血痕,像是被貓爪抓出來的。

“你和別的貓打架了嗎?”溫宜寒問它。

小橘砸吧著嘴,只顧著吃。

溫宜寒嘆了口氣,摸了摸它的腦袋:“要和別的小貓好好相處啊。”

這句話一出口,溫宜寒突然一頓。她發現自己可能沒有什麽資格說小橘,小橘和別的貓打架,她在人際關系上也沒有處理得當,很是失敗。

這麽一想,突然覺得同病相憐。溫宜寒又摸了摸小橘,仔細囑咐:“以後不要和別的貓打架了哦,乖一點。”

餵完了貓,溫宜寒在上課之前去圖書館待了一會兒,《樹上的男爵》看完了,她把書還掉,又借了同一個作者筆下的另一本書《通向蜘蛛巢的小徑》。

時間快到十點,她將書合上,離開圖書館,背著包去上今天的第一節 課。

課間的教學樓,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抱著書走在一起,笑著聊天。溫宜寒孤零零一個穿過熱鬧和喧囂,徑直找到教室,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來的時間很早,教室裏沒什麽人,等待上課的空隙,她又翻開《通向蜘蛛巢的小徑》。

教室裏的人逐漸多起來,溫宜寒把書收起來的時候,看到陳冉她們踩著上課鈴從門口小跑進來,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容,頭發的卷曲程度也恰到好處,她們並肩坐在一起,小聲聊天。

這節課是學校的公選課,上課的學生不止有芭蕾舞專業的學生,還有別的學院為了湊學分來上課的。林藝每學期剛開始會開放選課,給學生們一周的時間確定最終的課程,學生們會利用這一周的時間去各個課上蹭著試聽一下,再決定要不要選。

因此,今天這節課的教室真是人滿為患。

“同學。”旁邊出現一個壓低的聲音,“我能坐在這裏嗎?”

溫宜寒轉過頭,看見壓著身子湊過來的女生。已經開始上課了,她努力降低存在感,為難地指著溫宜寒旁邊的空位。

溫宜寒點了頭,為她讓出位子。女生飛快地道了聲謝,趕緊坐下。

方煦終於坐下,舒了一口氣,重新拿出口袋裏的手機。她本來就是過來水課湊學分的,當然不會全神貫註地認真聽講。

手機上,她和葉湘的對話停留在葉湘回覆她那一句“好看”上。

說不上哪裏奇怪,但方煦就是覺得聽葉湘這麽說挺反常,對方在自己這裏的人設一直是冰山怪胎,突然從她嘴裏聽到一句誇獎,雖然不是對著自己的,但就是覺得奇怪。

方煦覺得葉湘人設崩了。

她打著哈哈,回了一句:【那我很期待哦,終於不用畫麻子臉了哈哈哈】

葉湘沒有再回覆。

方煦收起了手機,把註意力抽出來一點,擡頭看了看臺上的老師在講什麽。PPT上放著一張穿著白色芭蕾舞裙的女生繃著腳尖定點看向鏡頭的照片,旁邊還附上了一大堆講解的文字。

以方煦的水平,對此的理解就止步於對那張照片流於表面的欣賞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她實在不想看。

她又拿出手機,準備沖浪摸魚。

餘光不經意一瞥,看到身旁剛剛給她讓位子的女生拿出了筆記本,若無旁人地開始記筆記,神情認真,側臉恬靜美好。

在這一排渾水摸魚的學生裏顯得格格不入。

窗外的陽光輕輕灑了進來,落在她纖長的睫毛上,眨動時猶如精靈飛舞。因為這突出打眼的美貌,方煦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又看見她的筆記本上布滿了娟秀的小字。

溫宜寒並沒有註意到她的眼神。準確地來說,其實並不是完全沒有註意到,而是不在意,她時常被人打量註視,而站在舞臺上的時候,臺下更是有成百上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自己看,她早已對視線形成了鈍感。

下了課,她收起筆記本,就要離開。

方煦忍不住又和她搭話:“同學,你之前上過這個課嗎?”

溫宜寒的腳步一頓,出於禮貌地,點頭回答:“嗯。”

“我想問下,這個老師嚴不嚴啊?考核要求是什麽?期末是論文還是考試?開卷還是閉卷啊?”方煦一股腦兒把問題拋了出來,她是想選一門好湊學分的水課,當然十分關心這些問題。

溫宜寒一一回答了。

她語氣平淡地回答:“如果想湊學分,不建議選這門課,期末考試是閉卷考,而且占50%,平時分50%,每節課都會點名考勤,缺一次扣十分。”

方煦驚呆了:“……”

這麽嚴的嗎?

她向對方道謝,為對方讓自己及時避雷。

溫宜寒隨口幫個忙,淡淡地沖她點了個頭,背上包走了。

在食堂吃午餐的時候,溫宜寒收到了昨天那個名叫葉湘的女生發來的消息,她將人體模特的具體條件發了過來,溫宜寒點開一看,先是看到了工資標準,又在時間那一欄默默跟自己的課表對應著。

叮的一聲,手機又慢吞吞地響了一下,對方又推過來一張名片,是負責的老師的聯系方式,讓溫宜寒加老師詳細說。

溫宜寒迅速回覆:【好的】

可惜手機太慢,這一句回覆兩三分鐘之後才發出去,對方沒有再回覆。溫宜寒添加了那位負責的老師,說了自己的空閑時間,負責的老師說要見一面才能確定人選,溫宜寒跟她約了時間。

下午的課結束之後,溫宜寒又收到了另一條信息,是來自之前劉老師介紹的那位導演的副手。

那張名片雖然之前被揉搓褶皺,但上面的字跡還是能看得見的,溫宜寒聯系了對方,此刻對方才回覆。

導演的副手直接發來了試鏡的時間、地點、要求,十分公事公辦。

時間是下周日的下午,在林藝舞蹈學院的二樓第一舞蹈教室,要求是準備古典芭蕾舞劇《睡美人》第二幕中的一小段變奏獨舞。

另外,對方還十分貼心地提醒,告訴她要拍的這部電影是以作家葉蘭因的小說《鏡湖》改編的,他們沒有提供劇本,但是建議她可以去看一看原著小說,試鏡當天可能會要求一小段表演。

溫宜寒認真地看完記下,並回覆道謝。

她從教學樓走回宿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被故意拖延著,她不想回去,不想面對寢室裏的人和氛圍,可是上了一天課,她現在很想躺下來休息一會兒。

但是走到樓下,她卻意外地看見了一個略帶熟悉的身影。

女生耳朵裏塞著耳機,白色的耳機線從黑色的短發中蔓延出來,而她本人正拿著電子筆,低著頭在手裏的平板上寫著什麽。

她坐在宿舍樓對面的長椅上,就坐在那棵光禿禿的樹下。要不是溫宜寒不想上去,拖延著,註意力放在別的地方,視線飄忽,否則還真的發現不了她。

“……葉湘?”她遲疑地走過去,遲疑地叫出對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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