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大結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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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一扇看起來像是走入式衣櫥的木門,三人從雜亂無章的臥室來到了新的空間。

這一次的場景似乎是新家的客廳,卻比剛才的臥室還要骯臟雜亂。滿地都是碎玻璃、紙團、塑料袋和臟飯盒。

宋隱一時愕然,又將目光轉向了身旁的亞歷山大。

真是不看則已,這一看,倒是首先把他自己給嚇了一大跳。

這段記憶裏的亞歷山大,已經長到了十三四歲的模樣。身上穿著胸口繡著盾形紋樣的白襯衫和藍色長褲,看起來像是校服。只是衣服上斑斑點點的,全部都是深淺不一的血跡。

而更恐怖的還是亞歷山大的臉——半邊臉已經嚴重變形,成為了一團青紫色的肉疙瘩,上下眼皮高高腫起,擠壓著眼睛只剩下一條縫隙。

他的鼻子、嘴角、額頭、甚至是耳朵眼裏面,全部都殘留著幹涸的血跡。而在那些勉強被衣服覆蓋住的地方,恐怕還隱藏著更加可怕的傷口。

而所有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那個渾身酒氣的男人,正仰躺在一片狼藉中央的沙發上酩酊大醉。懷裏還抱著那根竹竿上面沾滿了血跡的雞毛撣子。

“這就是他的剩餘價值。”傷痕累累、幾近毀容的亞歷山大,靜靜地開口說道:“折磨我,拷問我,扭曲我。”

說到這裏,他擡手指了指對面的墻壁——宋隱這才發現墻上掛著一本日歷,789三個月的其中一天被打上了一個紅圈,邊上寫了一個14。

14歲生日前的那個月……應該就是亞歷山大“出事”的那一天!

宋隱與齊征南對視了一眼,彼此的表情都有些緊張。至於理由——因為根據他們的調查,這天夜裏發生的事,和亞歷山大之前的親口回憶並不完全一致。

而這時的亞歷山大已經快步走向一側的房間,不一會兒又拿著一支手機走了出來。

他撥出了一個聯系人的號碼,將手機放在不那麽腫的半邊臉頰旁,安靜等待。

大約過了四五秒,對面傳來了應答聲。

“我該怎麽辦?”亞歷山大開門見山地提問,就好像電話那頭的人已經將剛才發生的一切全都同步看在了眼裏。

因為這裏歸根到底還是亞歷山大的意識世界,因此電話那頭的回答聽上去也格外清晰。

“問問你自己吧。”那顯然是林鳳燊的聲音,慢條斯理地,一直如此,“你願意繼續被他這樣控制著嗎?”

“不願意。”亞歷山大毫不猶豫,又追問:“我應該怎麽做?”

“你應該追求自由。但是自由,需要依靠你自己的雙手。”

林鳳燊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一位母親,倒不如說是一個奇怪的心理咨詢師:“我和你說過的吧,會在十四歲生日之前給你布置一次考試。如果你通過了考試,未來的一切都將豁然開朗。但如果你沒有通過……”

“你就會對我非常、非常失望。”亞歷山大重覆著自己曾經聽到過許多遍的話,面無表情地。

“所以,做出你的選擇吧。”留下這句話之後,林鳳燊結束了通話。

雜亂不堪的房間裏再度恢覆了死寂。同樣放下了電話的亞歷山大,靜默了一陣子,然後走向墻邊的餐桌,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又朝著沙發走去。

堆滿雜物的沙發上,那個生物學上被稱作父親的男人正呼呼大睡。而亞歷山大手裏的水果刀,距離他的臉頰僅僅只剩下五厘米。

這個距離還在不斷減少中。

悄無聲息地,銳利刀尖已經抵上了男人滿布胡渣的臉頰,一點點加重力道、慢慢地刺入。

一滴小小的血珠悄無聲息地從破損的皮膚下面冒了出來,沿著刀刃一路流淌。

宋隱發誓,這一瞬間,他看見了亞歷山大的眼神亮了一亮,是那種仿佛看見了希望似的亮光。

“亞歷山大…我們該走了……”他小聲說道,“不管過去怎麽樣。不要讓現在的自己重覆過去的悲劇。”

亞歷山大並沒有立刻回答,但他的確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又過了一會兒,他抽回了那把寒光凜凜的利刃。

“你說得沒錯,沒時間了,我們走。”

這一次,他們推開了客廳的正門。出現在下一個空間裏的,是一座燈火通明的夜間便利店。時間大約是午夜淩晨,店裏正在大箱小箱地清點著剛送到的貨物。

距離上一場父子之間毒辣的摧殘似乎並沒有過去太久,因為亞歷山大臉上的傷痕依舊觸目驚心。不過他戴了口罩和墨鏡、又用長袖兜帽盡可能地遮掩,如果不是故意盯著觀察,很難發現他剛剛遭受過毆打。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大半夜的戴墨鏡也實在是太奇怪了一點。

他在便利店裏逗留的時間並不長,抓了幾包餅幹和一瓶水就跑去結賬。店員無精打采地掃著碼、而安裝在售煙區右上角的電視機裏正在重播著十點的晚間地方新聞。

「本市上城區發生一起殺人案,警方懸賞征集有效線索,並尋找被害人失蹤的親生子」

亞歷山大並沒有擡頭去看屏幕上的照片。他鎮定地結了帳,低頭走出便利店,又走了幾百米,在路邊上找了一個公用電話亭,撥打出一串號碼。

雖然是淩晨時分,電話很快就被接通了,電話那頭的女聲毫無睡意。

“是你殺了他。”亞歷山大面無表情,“人是你殺的。”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林鳳燊語氣平淡。

亞歷山大繼續道:“我用膠帶那老家夥捆在了沙發上,然後痛打了他一頓。接著就拿了家裏所有的錢跑了出來。但我沒有殺人,他不值得我這麽做。”

電話那頭停頓了片刻,林鳳燊忽然低聲道:“你讓我很失望。”

亞歷山大反倒輕聲嗤笑:“我應該感到意外嗎?畢竟我的誕生就是一場失望。我也嘗試過讓你滿意,可換來的是什麽?”電話亭裏的昏黃燈光照著他傷痕累累的側臉,那就是最好的答案。

林鳳燊顯然沒有放棄她的說服:“完美的盆景總是需要矯正和修剪,有的時候甚至需要用斧子劈開主幹才能變得更美麗。這是磨礪也是考驗。”

“可萬一我不打算變成盆景呢?”亞歷山大一字一句地問,咬牙切齒。

“那也不可能再把你種回到地裏了。”說完這句話,林鳳燊掛斷了電話。

“這是想要將亞歷山大也培養成西西弗斯的骨幹吧?”宋隱低聲咕噥著,“……哪有人把自己的兒子當成盆景的?人又不是植物。”

“可是這樣的事,其實隨時隨地都在發生。”齊征南卻道出了現實:“就連阿克夏系統也一樣,特選組的執行官,有哪一棵不是它精心培養出來的盆景。”

掛上電話的亞歷山大並沒有回頭向他們走來,而是繼續向前,走進了路旁的一間廁所。

宋隱和齊征南快步追上去,果然一開門場景又發生了變化。

這次的場景依舊是深夜,首先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溜兩米多高的水泥高墻。頂端每隔幾米就亮著一盞籃球大小的白色街燈,讓視野不至於太過昏暗。

也正是在燈光的幫助下,宋隱很快發現了亞歷山大已經攀爬到了墻頂,他和齊征南也趕緊跟上。

輕松翻越墻體之後,展現在他們面前的竟然是一片風景優美的月下花園。包括了大片的草坪、道路兩旁排列整齊的梧桐樹,以及稍遠處那個波光粼粼的湖泊。

此刻,亞歷山大正在朝著湖泊跑去,順著他前行的方向眺望,可以從黑夜中隱約看出一座多層建築的輪廓來。那裏應該就是亞歷山大的目的地。

來不及產生任何的猜想,宋隱和齊征南趕緊跟上。幾分鐘之後,便尾隨著亞歷山大來到了那座建築物的樓下。

這幢有著極強現代感的嶄新建築是一幢小規模的辦公樓——從門邊鑲嵌的銅牌來看,它的學名叫做鳳燊心理學研究所。很顯然,在西西弗斯的支持之下,林鳳燊的事業在這裏得到了極大的發展。

研究所需要持有專門的門禁卡才能夠出入,不過這個似乎難不倒亞歷山大。他沿著建築物轉了半圈,來到了面湖的南側——每一層樓的落地窗外都連接著伸向湖面的觀景陽臺,而陽臺邊上的消雨管道便成為了最佳的攀爬工具。

只見亞歷山大脫掉了鞋襪,光腳徒手蹭蹭地沿著管道爬上了三樓。宋隱這才註意到三樓的某扇窗戶裏面亮著一星微光。

不過一會兒功夫,亞歷山大就翻到了那扇窗戶外的陽臺上,緊接著俯身朝著宋隱二人擺了擺手:“你們就不用上來了,反正我很快就會下去。”

說完,他就轉身推開了落地移門,朝著屋內的那點燈光走去了。

徒手攀爬的確不太方便,宋隱與亞歷山大就乖乖地站在湖邊等候。還沒到一分鐘,只聽頭頂上傳來一陣玻璃碎裂的脆響,緊接著兩道身影糾纏在一起沖到了陽臺上,又翻過欄桿,雙雙掉進了冰冷的湖水中!

宋隱與齊征南立刻快步跑到湖邊,只見月色下的湖水波光粼粼,哪裏還有兩個人的影子?

“人呢?”

宋隱心裏咯噔一聲,正準備尋找下一扇門在什麽地方。齊征南忽然一把將他從背後攬住,兩個人也一起摔進了湖水裏。

穿過湖水的過程只持續了一秒鐘,因此宋隱還沒來得及掙紮,他就被齊征南抱著摔進了下一個全新的空間裏。

“我去,你給我點心理準備不可以嗎?”雖然毫發無傷,但是受驚不小,宋隱憤怒地提出抗議。

齊征南小聲說了句抱歉,兩個人這才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這是一間沒有窗戶的肉紅色房間,也沒有任何家具。從地面到天花板全部包裹著肉紅色的海綿,看上去就像是一團團惡心的人體組織,卻起到了極佳的緩沖效果。

亞歷山大已經先他們一步來到了這裏。他穿著一件精神病院裏經常可以看見的拘束服,兩邊的衣袖長長的系在腰後,雙腳也被皮帶拘束了起來,這使得他只能靠坐在墻根邊上,動彈不得。

“這是什麽地方?”眼前的景象過於荒誕,宋隱一時之間無法產生任何確切的猜測。

“你不是調查過我的資料嗎?”坐在地上的亞歷山大擡頭看著他,“溺水之後的我,去了哪裏?”

回答他的人是齊征南:“你和林鳳燊溺水之後,被成功救上來的,其實只有林鳳燊一個人。官方的報道是,你已經溺水死亡。”

“沒錯,這我知道。”亞歷山大一臉平靜地點點頭,仿佛他所說的這些事與自己完全無關:“所以我怎麽會又多‘活’了三十多年呢?”

“因為你的意識被你母親強行拘禁了。”宋隱回答道,“就像沙弗萊將輔佐官的意識推進自己的身體那樣,只不過在這裏,你和林鳳燊是共存的……不,應該說,是她控制了你。”

“你看你,這不是都已經知道得很明白了嗎?”

亞歷山大幹脆靠著墻壁仰躺下來:“所以這裏就是我的牢籠。是我被困了三年的地方——林鳳燊的身體裏。”

——————

被囚禁在另一個人的意識裏,是什麽樣的感覺。

亞歷山大說,可以用三個字來概括——“瘋人院”。

只不過這間瘋人院只有一間病房。沒有窗戶、沒有門、沒有晝夜和時間,沒有聲音、沒有交談對象、更沒有自由。

而亞歷山大在這座瘋人院裏待了整整三年。

三年之中,他只能見到一個人——一個曾經是最親近、如今卻是最恐怖的人。

最初發現自己被禁錮在母親意識裏的時候,亞歷山大是真的瘋狂過。畢竟,當初他是好不容易才下定了決心離家出走,沒想到事與願違,他卻徹徹底底地失去了自由。

他吶喊過、咒罵過、反抗過、甚至真正地燃起過殺心。但他很快就發現一切都是徒勞——自己只不過是一團寄人籬下的意識,既沒有辦法殺死對方,甚至就連自我毀滅都完全做不到。

在認識到這一切之後,他慢慢冷靜下來,不再繼續作無謂的掙紮。他開始思考自己存在的意義、思考自己與母親之間的關系、思考生命與意識、與世界之間錯綜覆雜的真相。

在覺察到他不再強烈反抗之後,林鳳燊的態度也開始逐漸轉變——她開始頻頻出現在病房中,向他宣揚一些西西弗斯的教條與理念。又情真意切地表示,他們母子二人一體同心的狀態,已然超越了普通的人類,更接近於神的完美狀態。

作為亞歷山大逐漸臣服的獎勵,囚禁他的那間病房也開始有了變化——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有了“窗戶”。

窗戶不是永遠固定在墻壁上的。它時而出現、時而失蹤,完全取決於林鳳燊的心情。

而窗戶外面的景象也毫無規律可言——有時是美麗的風景,有時是報紙新聞電視,有時候幹脆是毫無意義的路人和街景。但是亞歷山大很快就發現,這些看似隨機的景象,實際上卻是一道道無形的測試。

盡管已經與世隔絕太久,但是亞歷山大不可以對外面的現實世界表現出明確的向往。因為在林鳳燊看來,這些全都是虛假浮華的物質誘惑,會成為追尋心靈之旅上的絆腳石——唯獨只有一樣東西可以例外,那就是書。

三年的“馴養”之後,林鳳燊突然表示,可以放亞歷山大“出去”了。

那是一次精心設計、並且難度極高的實驗——畢竟將兩個人的意識壓縮在同一具身體裏,原本就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而將他們重新分離、並且騙過阿克夏系統的核查,再把亞歷山大送入煉獄,更需要冒極大的風險。

在此之前,西西弗斯就曾經嘗試過不止一次,卻從來沒有成功過。

但是這一次,這對母子卻不一樣。

記憶當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肉紅色的病房墻上出現了一扇小門。

即便只在裏面待了一小會兒,宋隱和齊征南就感覺到了壓抑難耐,他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亞歷山大從地上扶了起來,一起穿過門去。

這扇門的外面,就是捷徑的終點。

離開“病房”之後,長時間受到肉紅色刺激的眼睛並沒能夠馬上適應新的色彩。因此宋隱無論看向哪裏,都帶著一層詭異的青藍色。又過了一會兒,他的神經終於完成了自動校準,看清楚了眼前這最後一間屋子裏的真相——

這裏是一個亮白色的、樸素的房間。中央放著一張長桌、桌子兩頭各有一張座椅。然而一堵透明的玻璃墻卻將房間連同長桌一起分割成了裏外兩半——很容易讓人聯想起銀行的辦事窗口或者監獄的會見室。

“我的意識領域就到此為止了。”

亞歷山大表示,進入煉獄之後,每隔一段時間自己就會在這間屋子裏與林鳳燊見面。

林鳳燊必然是不願以身犯險、越過這堵墻壁的。而至於亞歷山大——煉獄雖然給予了他求之不得的自由,可他的性命畢竟捏在林鳳燊的手上,就像是一只風箏,無論飛多高,都始終被一根細繩牽引著,無法掙脫。

於是,在這間隱秘而又奇妙的會面室內,一邊是煉獄、一邊是人間,母子二人便隔著這堵玻璃的墻壁,交流所需要的情報和物質,一晃如此多年。

亞歷山大將手貼在玻璃墻壁上,下一秒墻面上緩緩出現了一層白色的霧氣,形成了一扇新的門扉。

他問他身邊的兩位同行者:“對面就是林鳳燊的意識世界了,你們做好準備了嗎?”

“……”宋隱與齊征南對視了一眼,確認了彼此的眼神裏沒有半分猶豫、忐忑或者恐懼。

“我們準備好了。”宋隱小聲、但是無比堅定地回答道:“和她做個了斷吧!”

————

玻璃墻壁上的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了。

會見室屬於人間的這一邊,看起來和屬於煉獄的那一邊並沒有什麽兩樣。

“這裏有扇門。”宋隱摸到了墻壁上的一道微小縫隙,輕輕一推,窄長的門扉便悄然開啟,還迎面吹來了一陣濕潤的草木清香。

門後的時間似乎是清晨,空氣中浸潤著一層清涼的藍光。場景似乎是一處草木葳蕤的山中庭院。青石板鋪的平臺四周擺滿了一個個盆景,生長著各種看似精巧、實則扭曲的植物。

青石平臺的中央擺著一套石桌凳,一位身著白綢練功夫的上年紀女人正坐在石凳上,慢條斯理地泡著功夫茶。

“你們幾個終於來了。”

她連頭也不擡,仿佛這個世界裏發生的所有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這孩子還是第一次帶朋友們回家來。我該怎麽招待你們兩個呢?”

心知此時雙方已經是敵非友,宋隱便也來了個賤兮兮的皮笑肉不笑:“不用客氣了,我們是來接您走的。”

“走?走到哪裏去?”林鳳燊將杯中茶水倒入茶盤,嘴角輕蔑一笑:“如果我現在醒過來,你們就會被囚禁在我的意識裏——不應該是你們兩個走不了了嗎?”

這話聽上去的確有些驚悚,然而宋隱早已不是初入煉獄時的那個小白了,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彈動半下。

“剛才我聽亞歷山大說,你們西西弗斯曾經做過很多次雙人意識融合的實驗,全都以失敗告終,只有你們這一對母子姑且算是成功了。我估摸著既然雙人融合都這麽危險了,那再加上我和南哥……你猜,你要是突然醒了,會變成什麽鬼樣子?”

齊征南就沒宋隱那麽多廢話了,他直接伸手試了一試——只聽一聲響指,邊上的一棵盆景頓時開始燃燒,如同一支金紅色的火炬。

宋隱頓時狐假虎威地狗腿起來:“特選組就是特選組,就算是到了西西弗斯核心骨幹的夢境裏,也一樣牛逼!”

可林鳳燊卻只是冷笑:“你們打算在我的地盤上撒野?可以,我倒不介意管教管教你們。”

說話間,只見石臺左右兩邊的盆栽同時扭動起來,身形瘋狂膨脹,變成了兩條水桶粗細、十餘米長的猙獰巨蛇,昂起腦袋朝著三人俯身,絲絲吐信。

齊征南見狀,立刻將宋隱與亞歷山大護在身後,同時揮手釋出兩道淩厲風刃,輕輕松松將兩條巨蛇攔腰斬斷。

然而還沒等宋隱開始吹捧,只見被斬斷的蛇身斷口處,竟然又長出了新的頭和尾,於是兩條巨蛇變成了四條。

“火,火,用火!”宋隱連聲提醒。

“嘖。”齊征南表示不用他多話,同時卻甩出幾個火球,直取不遠處的林鳳燊。

只見白光一閃,那林鳳燊的身影飄忽如同幽靈一般,輕松避開了齊征南的攻擊,同時嘴角流露出輕蔑的冷笑。

“我還以為你們兩個有多默契,怎麽回事?原來也不過如此。”

雖然此刻手無寸鐵,還被四條大蛇虎視眈眈,不過這並不妨礙宋隱開啟嘴炮反擊——

“一個把自己的家庭經營成這幅鬼樣子的人,有什麽資格嘲笑我們?”

“家庭?”林鳳燊仿佛聽見了什麽可笑的詞匯:“那只不過是專門為我而設的一項考驗。陷落在世俗泥沼裏的你們,又怎麽能夠明白!”

“我倒是明白了亞歷山大那些稀奇古怪的理論是受到誰的傳染了。”宋隱看向亞歷山大:“那什麽月亮和六個便士,什麽環形監獄黑暗燈塔,全都是她強行灌輸給你的東西!你真應該好好想想,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這邊亞歷山大還沒有回答,四條大蛇已經朝著宋隱逼近,其中一條更是突然發起了偷襲。

宋隱也不傻,早有防備的他從容閃避,同時從懷裏掏出一柄鋒利的匕首,借助轉身的慣性,照著蛇腹揮舞。

金屬與堅硬蛇鱗碰撞的瞬間,激起串串火花,緊接著紅色的血液四散飛濺。

“我勸你別再做無用功了。”林鳳燊又動了動手指,又有更多的盆景扭動著膨大起來,變出更多面目可憎的怪物。

“這樣做真的好嗎?”宋隱明白這樣纏鬥下去沒有好處,表面上卻依舊鎮定自若:“我們可不是那種能夠固定住別人夢境的偷渡者。你一個勁兒地制造這些鬼東西,萬一一不小心把自己給嚇醒了,把我和南哥的意識強行融合,可就算是同歸於盡了喔。”

有那麽一兩秒鐘,林鳳燊似乎的確猶豫了。然而還沒等宋隱乘勝追擊,她卻又勾了勾嘴角。

“你們以為,我會放任你們在我的世界裏撒野?”

話音剛落,一直站在邊上觀戰的亞歷山大忽然行動起來。他如幽靈一般閃到了宋隱身後,趁其不備奪下了宋隱手中的刀刃,反手一刀捅進了宋隱的側腹!

“小隱!”齊征南揮手甩出一道風刃,將亞歷山大與宋隱隔開,同時自己飛身奔回到宋隱的身邊。

“亞歷山大,你……”宋隱一手捂著傷口,依舊是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對不起了,可是屁股決定腦袋、肉體決定精神。我沒有別的選擇。”亞歷山大朝他一笑,“是你們太過相信所謂的感情了。說到底,還是幼稚。”

汩汩的鮮血從宋隱的傷口裏流淌在石臺上,又沿著石縫縱橫流淌。亞歷山大踩著血紅的腳印朝著林鳳燊走去,在母親面前雙膝跪地,將沾血的匕首奉獻到她的面前。

林鳳燊接過沾血的匕首,沾了一點送到舌尖。似乎是在確認著血液來源的真實性。

答案顯然是令她感到滿意的。於是她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的造物:“亞歷山大,我的孩子,我和你是一體同心。我的目標就是你的目標,我的意願就是你意願。”

“你的目標就是我的目標,你的意願就是我的意願。”亞歷山大喃喃地重覆著,如同遵循著某種邪惡的古老儀式。然後重新起身,低著頭轉身,退到了林鳳燊的身後。

手持兇器、嘴唇染血的林鳳燊,如同一尊覆仇女神:“你們知道為什麽我們當年能成功融合嗎?不僅因為血緣,還因為這個孩子當時就快要死了,就像在進行骨髓移植之前,要徹底摧毀免疫系統那樣……所以,如果我把你們兩個也弄得半死不活,你們猜,會發生什麽?”

說到這裏,環伺在他們身旁的蛇群忽然游動起來,重新融合成為一條令人瞠目結舌的巨蛇,幾十米長的粗大身軀盤曲著,將懷抱著宋隱的齊征南環繞其中。

有那麽一瞬間,齊征南甚至覺得眼前的這條巨蛇才是真正的林鳳燊,而她的確擁有著吞噬一切的可怕貪婪和欲望。

不,更確切的說,不是林鳳燊,而是西西弗斯。

然而令人焦灼的對峙並沒有持續多久——正當巨蛇的身體不斷收緊時,齊征南的身影忽然從滿布著鱗片的包圍圈裏消失了。取代他扶著宋隱的,則是另一個更為瘦小的身影。

林鳳燊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上一秒鐘還恭順地臣服在她面前的亞歷山大,忽然間瞬移到了宋隱身邊。

她並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因為那是亞歷山大在煉獄裏習得的“天賦”。但她很快就感覺到自己的身後有異常,並且本能地就要回頭。然而比她更快一步,她身後的那個人已經一拳擊中了她的側腹,又一把揪住她的衣領,將她死死拽住。

林鳳燊的嗓子裏發出如同來自地獄深淵一般的哀鳴。盡管被齊征南死死抓住無法掙脫,但她還是努力地向著前方伸出了手臂。

只聽四下裏一陣嘶嘶鳴響,又從山巖石縫裏鉆出了無數蛇群。而可怖的巨蛇也得到了指令,張開滿布著利齒的血盆大口,從高處俯沖而下。

“就是現在!”

被亞歷山大交換到林鳳燊身後的齊征南高聲大喊。說時遲那時快,只聽見一陣石板崩裂的巨響,那巨蛇一頭將石臺砸出了一個小坑。然而它嘴裏嚼碎的,除了一片藍紫色的蝶影,再無其他。

下一秒鐘,剛才還奄奄一息的宋隱,在亞歷山大的攙扶下,竟然出現在了林鳳燊的面前。而齊征南立刻卷起風刃,將他們與虎視眈眈的蛇群完全隔開。

“……怎麽樣,是不是很奇怪,我明明挨了一刀還這麽能蹦跶?”

傷口和疼痛看起來是貨真價實的,因為宋隱眉頭緊皺、面色發白。但他的精神狀態依舊穩定,雙眼甚至熠熠有神。

“我的血好喝嗎?還要再續杯嗎?”

他搖晃了一下自己沾滿鮮血的手掌,又主動拉開自己的衣領,將貼在脖頸後方那一小塊強化藥貼展示出來:“煉獄裏的好東西,可比人間多的多呢。”

“……”林鳳燊頭發淩亂,眼神陰鷙:“你們想知道那些被抓走的人關在哪裏?以為這樣我就會乖乖告訴你們了?”

“當然沒這麽簡單。”宋隱因為失血而臉色蒼白,但這也讓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詭異:“難道忘了嗎?你種在凝灰身上的‘吐真獸’……在煉獄的收容所裏,可是‘收藏’了很多這種饑腸轆轆的小玩意兒呢!”

“別和她廢話!”齊征南擔心宋隱的身體狀況,“你們兩個帶她先走,我殿後!”

說著,他將林鳳燊雙手反剪在身後牢牢捆住,丟給宋隱與亞歷山大。自己則快步跑開去,吸引群蛇的註意力。

在風刃的保護之下,宋隱和亞歷山大押著林鳳燊立刻轉移。從山中石臺到與亞歷山大共享的“會見室”只隔著一扇窄門,不消多時就能抵達。

然而才剛穿過窄門,地面忽然傳來一陣猛烈的震動,緊接著整個空間都扭曲起來。

原本明亮的房間開始忽明忽暗,墻體和天花板大塊大塊地剝落,裸露出東一塊西一塊光怪陸離的夢境碎片,似乎正在蛻變成新的場景。

“……夢境很不穩定,可能就要醒了!”亞歷山大大聲警告,“快點把她帶進煉獄!”

距離會見室中央的玻璃墻只剩下幾步之遙,墻的那頭就是亞歷山大的世界,同樣也是煉獄的一部分。只要能將林鳳燊推入煉獄,那她就會和所有的執行官一樣,陷入無法自主醒來的昏睡狀態。

眼看勝利在望,可是宋隱卻倉皇地回頭,朝著他們剛才穿過的那扇窄門望去——

與宋隱所處的會見室一樣,窄門裏的山中平臺也開始了崩塌剝落。越來越多新的記憶碎片開始出現,就像是被一只大手不停轉動的魔方,飛快地拼湊出全新的圖案。

宋隱打了一個寒噤,已經意識到了真正的可怕之處——就算林鳳燊被成功推進了煉獄、無法醒來,可只要山中平臺消失,齊征南就無法通過窄門趕來與他匯合。

不……事情或許還要更糟糕許多——齊征南或許會被困在那覆雜無盡的記憶迷宮之中,不斷地推開一扇又一扇陌生的大門,就像二十多年之前,他在星門之中徘徊的那場噩夢一樣……

不,絕對不能再讓當年的事重演!

“這裏交給你了,就按之前商量好的做!”他忽然松開林鳳燊,把她推給亞歷山大,自己則義無反顧地扭頭朝著窄門沖去。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勸說已然多此一舉,亞歷山大只能勾勾嘴角:“真是的,父親也好、兒子也罷,在喜歡的人面前全都是一個德性。”

玻璃墻壁已經近在咫尺。一墻之隔便是另一個世界。林鳳燊抓住這最後的機會,掙紮著想要脫困,卻又被亞歷山大一把抓住了手腕。

“您喜歡被人控制的感覺嗎?母親。”他靜靜地看著血緣上唯一的親人:“托您的福,我可是非常非常地討厭呢。”

——————

宋隱早就知道自己天生幸運,可他卻從未如此深刻地感到慶幸——就在成功返回山中平臺的下一秒,窄門徹底坍塌消失了。

現在,他和齊征南應該處在同一個夢境空間內,但是他們返回會見室的捷徑已經被切斷,而新的出路還尚未可知。

不過一兩分鐘的時間,山中平臺已經變成了一堆廢墟,到處散落著東一灘、西一灘的血泊、以及手掌大小的黝黑蛇鱗。石臺附近的山石草木,全都被烈焰灼燒,空氣中更是彌漫著一股餘溫未熄的焦臭。

循著這股死亡的氣息,宋隱腳步不停地向前走去。地上橫七豎八地纏繞著蛇群焦屍,還有許多都變成了飛灰。

大約又走出十來步,夢境空間的震動和崩塌完全停止了。看起來亞歷山大已經成功地將林鳳燊推進了煉獄空間。

最大的危機已經解除,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盡快尋找到齊征南,再一起尋找到離開記憶迷宮、返回會見室的新道路。

脖頸上的強化藥貼持續發揮著強勁的作用,可即便如此,傷口依舊發出如同灼燒一般的疼痛。宋隱咬緊牙關,努力向前奔跑,同時左右觀察,希望能夠盡快發現齊征南的下落。

他就這麽走走停停,穿過破敗不堪的石臺,走下十多級青石臺階。山道兩旁全都是被燒焦了的參天大樹。前方赫然佇立著一座清幽的中式院落,門前站著一男一女兩個人影,卻並沒有齊征南。

距離不算太遠,宋隱首先辨認出了那個女人正是年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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