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光與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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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話實說,齊征南對於宋隱的這一番“雙重表揚”非常受用。

他甚至暗地裏覺得,如果宋隱今後能夠少一點做妖、多一點坦率,那麽稍微寵一寵這個小瘋子,兩個人攜手渡過漫長餘生,倒也不是不能考慮的事。

不過就在受用的同時,齊征南又忍不住生出一股懷疑——今晚上的宋隱甜美得實在有點過分了。如果說是沈浸在與雲實戀情告白的喜悅中,那到了臺上之後,又為什麽會時不時地伸爪子朝著他撩撥過來?

更不用說等候室裏彼此緊挨著的那兩條腿了,齊征南換位思考了一下——至少他肯定不會對除了宋隱之外的其他人這麽做。

所以,是不是剛才的那場鬧劇哪裏出了什麽紕漏,讓那個小瘋子看穿了什麽、又美滋滋地抓住了什麽把柄?

很有這種可能,但是齊征南已經不願繼續思索了。

今晚的宋隱仿佛時時刻刻都在釋放著帶有致幻效果的信息素,迷得人暈頭轉向、只想將全副心思都撲在他的身上,根本無暇再去顧及其他。

這種魅力,簡直讓人懷疑他壓根就不是個人類,而是狐貍精或是別的什麽迷人妖怪的後代。

在某些夢境裏,齊征南還真的遇到過類似的偷渡者,但是毫不誇張地說,那些怪物的搔首弄姿在他看起來,還沒有眼前的這個小瘋子勾勾嘴角來得有趣。

“總有一天,你也會遇到那樣的一個人。就像茫茫黑夜中的一道彩虹。哪怕你是草木而它是游魚;你是地底的礦物而它是天際的流星。你都會義無反顧地愛上它,窮盡一切辦法與它廝守終身。”

他的腦海中,冷不丁地響起了這樣的一番話。

雖然時間過去了那麽多年,但他依舊清楚地記得說出這番話時,那個人擡著頭,仿佛仰望著煉獄上空並不存在的月色。

當時的他並不理解那個人臉上的表情具體是什麽,但是現在的他讀懂了——那是溫柔和幸福。

可齊征南卻又怔忡起來了。

在過去的這一個小時裏,渾身散發出甜蜜氣息的宋隱就像一個個五光十色的肥皂泡,托著他的靈魂一起,輕飄飄地飛上了半空。

然而直到這一刻,他才忽然回想起來,自己的腳上還拴著鐐銬,而身在一個看不見的紙箱之中。

沈重的下墜感又將他拽回到了舞臺上的沙發裏。他扭頭,看見宋隱明明就坐在離自己不到半米的近處,明明只要張開手臂就能夠將人納入懷中。

可是有那麽一瞬間,他卻覺得自己離他足有天涯海角那麽遙遠,那是一顆心與另一個心之間,無法言說的距離。

柔和明亮的燈光從高處灑落下來,將宋隱毫無死角地完全照亮,他在光明之中,笑得如此明媚爽朗。

而屬於齊征南的,卻只有落寞的、泥沼一般的黑暗。

———

訪談節目還在繼續錄制。等到現場氣氛輕松活躍之後,經驗豐富的主持人虎睛開始拋出一些相對深入的話題。

對於執行官們來說,超級副本的偷渡者抓捕行動早已宣告結束,不過有關的後續處置仍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根據煉獄電視臺從阿克夏系統處獲得的最新統計數據顯示,全部三十七個子副本裏的美杜莎藤都已經被妥善收容,三倍任務獎勵以及MVP獎勵也已經陸續發放完畢。至於那唯一的一位在任務中殉職的執行官,也已經按照煉獄的有關規定,給予了“優先、優質”的投胎待遇。

而在人間,37位夢境主人、也就是本次事件的受害者全都接受了及時的特殊治療。其中有32例已經通過藥物或者手術等方法,成功地與美杜莎藤完成了剝離;另外還有包括小斌在內的五人,還需要進行多次手術才能轉危為安。

另外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是,本次超級副本的“肇事者”——紅衣女子也已經被人間的執行部隊順利抓獲,只是陳美早就徹底被偷渡者侵蝕、回天乏術了。

而在經過對於紅衣女子樣本的初步研究之後,人間的研究所又發現了一個有點沖擊性的事實。

紅衣女子其實並不真正具備詛咒他人、降下災禍的超能力。也就是說,無論是在浴缸裏出事的演員還是遭遇飛機失事的明星,全都是巧合,與所謂的“詛咒”沒有任何關系。

從頭到尾,她所做的只不過是游蕩在午夜的街頭,以“詛咒”為幌子,在前來尋找她的“信徒”身上,播下美杜莎藤的種子。

而將所謂的“詛咒”變成“現實”的,是人類自己。他們親手炮制出了一個邪惡的偶像,又親手從人群裏推出了三十七名最狂熱的祭品。

“比偷渡者更可怕的,看起來還是人類自己。”宋隱不由得感嘆起來:“仔細想想,其實我們每個人也都是偷渡者,只不過拿著‘護照’、走了合法通道而已。”

這之後在虎睛的引導之下,六位嘉賓展開了對於一號子副本各種細節以及原因的簡單分析,還原了不少驚險場面的處置實況。

而這其中最讓宋隱自豪的莫過於聽聲辨屍怪和最後的那一記補刀,說得眉飛色舞,活靈活現。

不過由於臨行前從二狗那裏收到過來自系統的特殊提醒,宋隱並沒有對被入侵者擄走之後的遭遇做任何描述。虎睛似乎也有意避開了這個話題。

訪談的最後是觀眾提問環節。群眾基礎很好的齊征南和秘銀無疑成了提問的焦點,出人意料的是,宋隱也被cue到了好幾個問題。

第一個站起來的人,是宋隱直播間的水友。他先是興奮地給宋隱加油打氣,然後提出了一個“有趣”的問題:“你打不打算加入郁孤臺戰隊?”

宋隱當時就笑了起來:“這個問題,恐怕我說了不算吧。”說著,他將目光轉向齊征南,顯然是在等待他的表態。

“郁孤臺的隊員都是千挑萬選的精英,”齊征南偏偏不給他面子,“從預備到正式加入至少需要三個月的考察期,如果有耐心的話,可以先拿一個等位的號碼牌。”

嘁,這麽拽。小心我也讓你拿著愛的號碼牌——宋隱在肚子裏懟了他一句,但是臉上依舊笑瞇瞇地:“強扭的鴨子不甜,我也不是非得擠到郁孤臺去。一切隨緣吧,相信煉獄那麽大,遲早都能找到合適我的隊伍。”到時候你齊征南就整天眼巴巴地看著我和新隊友們談笑風生吧!

第二個向宋隱提問的,是一位看起來很認真的中年執行官:“能不能簡單介紹一下你的天賦是什麽,還有你是怎麽控制它的。平時有訓練嗎?”

“我的天賦叫做閃現,一旦發動,可以在一定的距離之內進行快速轉移。目前閃現的最大距離是一百米左右,還可以攜帶物體和其他執行官。”

宋隱如實回答:“不過我暫時還沒辦法自如地控制這項技能。只有在興奮藥物的幫助下,提高天賦發動的概率。”

說到這裏,他反問對方:“怎麽,你是不是有什麽好的建議?”

“也許你可以試試靈修。“說著,男人似乎從懷裏取出了一張宣傳單,像是要伸手遞給臺上的宋隱。

第一次遇見這種事,宋隱也沒多想,本能地就要起身去接,可下一秒鐘卻被齊征南一把拽住了胳膊。

“不用了。”

經驗豐富許多的齊征南拽著宋隱,目光卻直視著臺下的中年人,聲音冰冷:“閃蝶並不適合這種方式。”

什麽?怎麽就不適合了?宋隱完全是一頭霧水,一時站定在了原地。

這時站在場地兩側的人工智能保安也做出了維護秩序的手勢,中年男人悻悻然回到了座位上。

“靈修是什麽啊?”宋隱也重新坐下,朝著齊征南小聲詢問。

“不是什麽好東西。”齊征南言簡意賅,“別管。”

短暫的小插曲之後,訪談繼續。最後一個拿到話筒的是一位女生,略帶忐忑地表示她有一個“比較奇怪”的問題想請閃蝶回答。

“我的這個小問題可能比較八卦,如果你覺得被冒犯了、或者不合適,也可以選擇不回答。”

“先說來聽聽。”宋隱的好奇心也很重。

“在來這兒之前,我看過幾場你的副本視頻。發現你的水友裏面有一位執行官對你很特別。我想冒昧請問一下……那位是不是就是你的男朋友……”

說到這裏的時候,臺下的觀眾們發出了起哄的聲音。

女孩開始還有點拘謹,但在得到支持之後又深吸了一口氣,大膽起來。

“……出於好奇,我查了一查,發現那位執行官和你互動的時候,用的都是馬甲……雖然這話可能輪不到我來說,但我擔心你可能還不太清楚,其實煉獄裏都有一種人渣執行官,專門挑新人下手,在對方最無知、最無助的時候假裝出手相助,在博得新人的好感之後始亂終棄……我有點擔心,你確定對方是真心和你談戀愛嗎?為什麽只有你站在臺上公開自己的戀情,對方難道不應該陪在你身邊?”

女孩的問題一口氣問完了,她再度強調了一遍閃蝶沒必要勉強回答。但是看熱鬧不怕事兒大的觀眾們的喝彩和掌聲已經完全蓋過了她最後的忐忑。

宋隱知道,這個女孩雖然可能選錯了提醒的方式,但似乎並沒有惡意。如果自己回避這個問題,反而會讓很多人掃興。

況且,在明確知道“女孩的假設不可能發生”的大前提之下,這的確是個挺有趣的話題。

宋隱稍作醞釀,首先決定向女孩致謝:“首先感謝你的提醒,不僅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屏幕前的各位新人。說實話,你的話真讓我脊背一陣發毛。如果誰敢對我這麽做,別的先不說,我肯定手起刀落在他頭上開個瓢。”

音效師的反應很快,立刻配上了一個摔碎瓦罐的聲音。

臺下一聲輕輕的哄笑,臺上的齊征南忽然覺得腦袋瓜子隱隱作疼。

只見宋隱對著他頑皮一笑,接著說道:“記得小時候我爸曾經提起過,人類有兩個最大的敵人,一個是恐懼,另一個則是希望。恐懼是害怕失去已有的,希望是奢求得不到的。它們會讓人失去安全感和滿足感,變得惴惴不安、欲壑難填。

“但與此同時,這兩個敵人同樣也是人類的朋友。它們推拉著人們一步一步,在命運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我們的喜怒哀樂,圍繞著它們而生。是它們成全了我們,讓我們成為真正的人類……所以就算明知可能會失去、或者幹脆一開始就得不到,我還是不會放棄。畢竟這是我作為人類存在的一種證明。”

“表面上洋洋灑灑,實際上什麽要緊的話都沒說,太極高手!”鼠兔悄悄地側頭,對真赭小聲評價。

“看老大。”真赭同樣小聲回應他,“樣子好像怪怪的。”

真赭的話其實有些偏差——如果不留心觀察的話,是根本無法發現齊征南的怪異的,他看起來只不過是低頭聆聽著宋隱的發言。

但唯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從他的表情和坐姿中覺察到他此刻的思緒是飄遠的。

如果用一個不太恰當的比喻,如果此刻的宋隱是光,所有被他所吸引的觀眾是趨光的飛蛾。

而唯獨只有齊征南是一道暗影,他與光格格不入,但卻又如此密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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