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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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伴拉著蘇敏君去校門口喝奶茶,熟悉的溫柔的店主小姐姐,熟悉的芋圓奶茶三分糖,熟悉的粉色吸管。

他們這次沒有帶走,而是在店裏坐下堂吃。

找位置的時候,裴伴的眼神和角落裏的一個女生對上。

女生紮著高高的馬尾,看起來很精神的模樣。她嘴裏咬著吸管,一只手按著書本的頁腳,另一只手則捂著奶茶。

是叢萊。

裴伴也很久沒見了她了。停留在裴伴印象裏的叢萊,總還是幾年前她乖巧短發的樣子。

雖然在一個學校一個年級,但能偶然碰到的概率依然低的可憐。

上一回見她,還是在年級的跨年聯歡會上,她在校合唱團中表演大合唱節目。

人太多,幾個聲部混響,她聽不到屬於叢萊的聲音。

學校有文刊,投稿後可能會被采用,刊登連載小說或散文隨筆皆可,只是那麽多期,那麽多作者,裴伴沒見過叢萊。

明明很久之前,叢萊把薄薄的本子遞給她,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漂亮小楷。

故事名叫《竹谷》,一個倔強的小女孩覆仇的故事。

當時她僅僅寫了寥寥幾章,時間久遠,具體內容裴伴早已記不清,只是當時確實被驚艷了。

也許是年歲尚小,但她總覺得叢萊是有天賦的。

只是叢萊後來將時間花在練聲習舞。

她說那樣的人比捧著本書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人更受人歡迎。

那麽,她現在受歡迎了嗎?她有一些好奇,但裴伴從沒聽班裏的人議論過“叢萊”二字,關於五班,她聽得更多的是男生議論五班年輕漂亮個子嬌小的班主任兼英語老師,盡管裴伴嗤之以鼻,總覺得有點下/流低俗。

被他人掛在嘴邊討論,算是一種受歡迎的檢驗形式嗎?

裴伴低垂著眉眼,有片刻的失神。

兩人都沒說話,只是點頭一笑。很疏遠的打照面方式。像是問候一個久別但不曾親密過的朋友。

蘇敏君也看到了坐在角落的叢萊,嚼著珍珠,口齒不清地問她:“認識的人?”

“嗯,小學同學。”裴伴簡單帶過。

如今再也不能用上當時最好的朋友這一說法了。

因為不再是了。

再度提起,也只是徒增傷感。

裴伴今天請蘇敏君喝奶茶是有計劃有目的的。

不單單只是以前周五放學後,“為了慶祝周末,慶祝我們又安然無恙地活過一周,請你喝甜甜的奶茶吧”這麽簡單。

她特意看了蘇敏君的成績,倒數第一名也實在是出人意料。

早知她成績吊車尾,但也沒有真正墊底過。

這還頭一回,偏生她像個沒事人一樣滿不在乎。

學校裏人多,她也不好直接詢問她具體情況,於是便將她帶來了奶茶店,這家店人少,安靜,而且有座位。

而且,喝奶茶時候的蘇敏君,要比其他時候的更乖順可愛一些。

“我寫的那些題目詳解和錯題分析,你到底有沒有看啊?“裴伴切入正題,直接問道。

“我……”蘇敏君欲言又止,她低頭,不敢去看裴伴的眼睛,兩只手指不停的絞啊絞,過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吐出幾個字來,“我看了的……”

行了。

說謊。

裴伴一眼看穿。

但她倒也不計較自己的一番心血付諸東流打水漂。

每天犧牲四十分鐘插科打諢的時間給蘇敏君寫學習筆記,她倒也樂在其中。

總覺得在做有意義事情,感覺還不錯。

她生氣不是因為自己的心血被無視被踐踏,而是正如那天宋煜嘴快說的那樣,怕蘇敏君考不上高中。

“最近作業也沒有好好寫吧?”

“上課還是走神?”

“你是怎麽想的,和我說說規劃吧。”

對面女生連著發問,明明是咄咄逼人的話,但卻被她用最溫柔的語調說出來,蘇敏君覺得自己心下的防備被瞬間卸了下來。

裴伴在問她未來規劃,而不是在一味的責備它。

這兩個可不一樣。

“我怕……”

蘇敏君話音未落,只聽到“嘭”地一聲,硬是將她打斷。

坐在對面的女生,剛將吸管戳破一個口子。

女生低頭,吸了一大口奶茶,腮幫子鼓鼓的,她擡起頭來,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是溫柔且耐心的神色。

那一刻,蘇敏君想,如果裴伴曾分享秘密於她,那麽她也要對裴伴誠實。

“裴伴,我不想考高中了。我這榆木腦袋,你再怎麽給我寫題目詳解,也沒用的。”蘇敏君咬著吸管,臉偏向一旁,低垂著眉眼。

“胡說。”裴伴瞥了蘇敏君一眼,“你有幾次考試還不錯,看排名是能夠上普通高中的,努力一下就有區重點了。等下半年開始覆習沖刺了,跟著大家的步調,考個高中還是沒問題的。”

“你是不是因為排名總不好看所以傷心了?”

“但你知道我們學校本來就是區裏數一數二的,你就算在這裏墊底也比別的學校的一些學生強多了。”

蘇敏君掏了掏耳朵,顯然懶得聽這些她曾聽過無數遍的東西,“可是全市的升學率只有60%,為什麽我不能是那剩下的40%。”

這個地方,中考是有些殘酷的,只有60%的考生能順利進入高中,而剩下的40%只能分去不同的職校中專,有的甚至無學可上。

聽到蘇敏君這麽說,裴伴真是要氣結,再也無法保持最開始的從容溫和,她深吸了一口氣,平靜了一下自己,道,“可是也就剩一年了。反正你現在除了學習,也沒有別的事情,為什麽不努力一下?”

“我不想。”蘇敏君嘟著嘴,低頭玩手機,語氣頗認真,“裴伴,實話跟你說吧。我忙著呢,我想寫小說。”

“……什麽?”女生雙眸中現出驚詫之色。

“我想好了,我想當個網絡小說作者,在網上連載小說。”蘇敏君提到這個,臉上不自覺的流露出歡喜的笑容,“不僅可以讓別人看到自己的故事,讓自己筆下的人物被更多人認可,還能賺到不少錢。”

裴伴不看網絡小說,即便蘇敏君是狂熱愛好者,天天捧著個手機看電子書,但她還是堅定的沒被拉入坑。

但班裏不少男生會看某點上的玄幻修真類小說,還嚷嚷著花錢買文看特貴,所以大部分人都看的是盜版文,說是網上那些盜文網站一抓一大把。

發表小說,簽約上架後作者可以盈利,這個簡單的流程裴伴還是懂的。

只是,她還是覺得蘇敏君好天真。

“那你到底是為了分享自己的創作,還是為了賺錢?”裴伴發問。

她想起月亮和六便士。

又同時想起愛情和面包。

“應該是為了想讓自己寫的東西被人看到吧……但後來知道原來寫小說能賺錢,就覺得這完全可以雙贏,我何樂而不為?”蘇敏君想了想,回答說。

“可是你還沒成年吧?”

“有監護人許可就行,再來也能用我媽身份證簽約。”蘇敏君一副沒問題的輕松模樣。

“你媽同意?”裴伴皺眉,發問。

“當然,她巴不得我早點賺錢。”蘇敏君點點頭,“上高中他得出學費,讀中專國家還有補貼。”

裴伴沈默。

“所以,你最近都把時間花在寫小說上了麽?”裴伴問。

“嗯哼。我給你看看吧。”蘇敏君從書包裏翻出一個藍色的本子,很薄一本,翻開了給裴伴遞過去。

那一刻,裴伴有些恍惚。她不禁轉頭去看坐在遠處角落的那個女生。

只是叢萊從不會興奮地給她看她寫的文字,而是裴伴看到她安靜在寫,時而望著窗邊發呆構思,時而落筆,然後問她“能不能讓我看一下“。

然後叢萊就會給她看。

她喜歡叢萊寫的故事。

蘇敏君的字沒有叢萊寫的好看,叢萊從小練硬筆書法,寫得一手蠅頭小楷,特別優越,她曾羨慕好久。

漂亮的字配上漂亮的文章,簡直是享受。

蘇敏君的字和她半斤八兩,甚至還沒她一**爬字強。

內容著實晃眼。

同時,蘇敏君雙手撐著下巴,滔滔不絕地和她講她的構思。

“我想寫兩個故事,一個是霸道總裁和辛德瑞拉,另一個是痞子校草和小白花。”

“兩個雙開!當然,我還沒發表,因為就寫了幾千來自,通過不了網站的審核呢。但我覺得沒問題的,就我縱橫網文界三年,有的簽約作者寫的稀巴爛,照樣收攬了一大批叫好的粉絲!”

裴伴大致掃了一眼,第一頁應該就是蘇敏君說的霸道總裁的故事,剛寫了個開頭,出身貧民窟的女主為了給父親還債而和霸道總裁男主簽下戀愛合同,成了契約情侶。

她往後翻……

眉頭皺的越來越緊。

然後,霸道總裁的故事結束了。

下一頁,是痞子校草的故事。

這時,蘇敏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樣,大喊,“等等!別看!”試圖從裴伴手裏拿回自己的小本本。

但這回,裴伴難得的強硬,神色嚴肅地看了蘇敏君一眼,沒有放手,繼續往下掃讀。

蘇敏君心想現在也來不及阻止了,只能低下頭來,在一邊畫圈圈。

裴伴僅僅是看到運動會這個開場,就有些不想的預感。

再往下——

難怪蘇敏君剛剛不讓她看,這第一章的內容不就是發生在她身上的,與那個京銘有關的事情的覆刻版麽。

痞子校草?

小白花?

怪不得蘇敏君把那件事情記得這麽清楚。

用文字重覆過一遍記錄下來的,能不清楚麽?

裴伴覺得頭都炸了。

她還挺會就地取材。

“我覺得很糟糕,蘇敏君。”

“裴伴你是不是生氣了?你要不高興我就放棄第二個梗,專心寫霸道總裁。”蘇敏君聲音低低的,也知自己以裴伴和京銘為原型yy言情小說是對不起自己朋友,明明裴伴這麽討厭京銘……

“不是。我不是因為這個。“裴伴搖了搖頭,狀似平靜,“我單純覺得你寫的很糟糕。”

“我不覺得你現在有以此為生的能力。”說這話時,女生特意在“現在”二字上加了重音。

“你應該好好讀書,至少先考上高中,再讀個大學。”

“你如果想進行創作,你可以讀中文系,先充實自己。”

“你應該是接觸更好的東西,你要看到那些好的東西,才知道什麽是好的,而不是停留在這種……”

“夠了!”

裴伴眼皮被這個字驚德跳了兩下,在這三九寒天仿佛有一桶冰涼刺骨的水往她頭頂沖下。

即便在開著暖氣的奶茶店裏。她的手依然冰冰涼,五指下意識地收緊,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裏,泛起一陣陣痛感。

“如果你生氣我以你為原型寫下來,我道歉。你不喜歡,我就不寫。但你不要因此就這麽刻薄的對待我創造的你從不屑的東西。”

“至少得公平吧裴伴?你沒看過這一類東西,你怎麽可以就這麽去批判他呢?”

“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這種網絡言情小說。”

“我也沒奢望你能喜歡它,但我更討厭你這麽傲慢地對待它!”

“什麽是好的,什麽是不好的?難道不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去鑒別區分的嘛?還是說要按照裴伴你個人的喜好和觀點去區分?你是什麽美國標準嗎?”

“你喜歡的就是好的,我喜歡的就是低俗不堪的嗎?”

“我把這件事情只告訴你,是因為我把你當成我獨一無二的朋友。我告訴你不是讓你指責我,不是讓你阻止我,更不是讓你用一些讓人難過的話否定我。而是單純分享這一份心情。我覺得你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應該告訴你。”

“我是因為想寫而寫,不是為了錢,我不是被豬油蒙了心。”

“我以為你會理解理想於我有多重要,我以為你會鼓勵我。”

黃色羽絨服還未脫下的女生,雙手撐在桌子邊緣,低頭著,紅著眼,像是一只幾近發狂的小獸。

她咬唇,動作粗魯蠻橫地一把將本子拿過來,塞進書包裏,“你不要裝聖人來拯救我了。”

“我求求你放棄我吧。”

就連書包拉鏈都沒完全合上,女生就這麽抱著書包跑開了。

鞋底與地板接觸發出的聲響以格外強硬野蠻的姿態撞進裴伴心裏。

那是蘇敏君留下的最後兩句話。

裴伴看著空位前那杯只喝了四分之一的奶茶。

她好像還深陷在那個時刻裏,無法將在自己從中**。

半晌後,她才緩緩伸手去觸摸那杯奶茶。

掌心罩住白色紙杯。

還是熱的啊。

她發怔時甚至忘了要眨眼睛。也許是眼球過久的與空氣接觸而幹澀異常。

連帶著鼻子一酸。

就這樣,好像有什麽滾燙的東西掉了下來。

後來,再度回憶起當時的場景。隱約記得,努力蜷縮著身體減小自己存在感的呆滯的自己。

還有另一旁喝奶茶,目睹了一切後沒有心思再看書而是陷入思考的高馬尾女生。

原來這就是構成蝴蝶效應的一部分吧。

後來大學時,裴伴讀了約夫·布魯姆的《巧合制造師》,顧名思義,你的戀愛,你的升遷,你的失業,都可能出自某位巧合制造師的手筆。你和某名男子喜結連理也可能只是巧合制造師的畢業論文課題。他在暗處觀察著你,以制造巧合,改變細節從而改變你的人生發展。

而路上遇到的每個人,都可能是所謂的巧合制造師。

那麽,叢萊也是。

只是當時裴伴並不知道。

當時懵了的裴伴只是無助地在奶茶店發呆了半小時,才往42走去。

好巧,又是一個失意的周末。

在吧臺後,她見到了熟悉的圍著卡其色圍裙的年輕人。他的頭發又長了一些,黑色部分從發根出野蠻生長。

不少人會羨慕他的頭發生長速度吧。

只是這一回的井上月換了一件惹人眼的聖誕主題毛衣。以紅色為主色塊,上面用不同顏色的毛線勾勒出麋鹿、雪花、鈴鐺和禮物等圖案。

人依然很少,井上月才有空和她搭話。

“你怎麽成天都不開心?”年輕人放下手裏的不知名書籍,單手撐在臺子上,身子向前傾,以此來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他勾著唇角問隔了一個吧臺的失意女生,帶著點取笑的意味。

那天,裴伴窩在42二樓的短沙發上,又看了一遍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

然後她買了三本當下正紅銷量最好的言情小說。

言情小說的封面設計大多華麗異常,整冊書籍裝訂精美,抱在懷裏沈甸甸的。

你要看完,才能去評價。

蘇敏君是第一個警告她要扔掉偏見的人。

她一直以為自己骨子裏從來沒有這種高人一等的傲慢。

但也許生而為人都難能逃脫這種劣根性。

即便後來她玩游戲,那個圈子裏也逃不過鄙視鏈的存在,一定要分個三六九等,明明究其本質,都繞不過“娛樂至死”這個標簽。

那天晚上,裴伴註冊了一個微博賬號。

當時微博剛出來沒多久,不是個熱門的社交平臺,甚至還有很多人在用博客。

於她來說,這個賬號的意義和寫日記一樣。

只不過在她看來,這麽一個平臺比日記本更加安全。日記本也許哪天丟了,或者被別人看到了,但這個賬號不會。

即便會有網友看到,但隔著屏幕,誰又會知道你是誰。

這個賬號裴伴用了很多很多年,粉絲也只有五六個,而且明顯都是那種僵屍粉。

她以為沒人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把一些事情交代完了。

下章開始就能和程清嘉同學過最後一個甜甜的寒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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