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橘幾乎難以置信，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才確定這張診斷書確實屬於謝行舟。

但是怎麽會，他的舌頭為什麽會出問題？

內心掀起滔天巨浪，視線膠著在“精神性”三個字上久久無法回神。大腦空白幾秒後開始迅速運作，想起謝行舟廚房裏那些度量工具和他總是運用這些工作做菜的樣子，零碎的點終於在此時連成一條直線，指向唯一的結果。

他早就為自己想好後路，這樣做菜不過是模擬失去味覺後的生活。

可現在謝行舟還在參加美食評審，他舌頭的情況到底怎麽樣，接受治療的結果如何，他打算要怎麽辦？沈橘越想越慌，指尖顫抖著掏出手機，辨認了好一會兒診斷書上的簽名，才打開搜索框變化著關鍵詞搜索“何覓”。

最終目標鎖定一個人——畢業於卡羅林斯卡醫學院的精神病學、心理學精英，毫無疑問的業界權威。主要活躍於國際，並不常在國內。

將診斷書夾回書內，沈橘趿拉著拖鞋回房，打開電腦開始搜索英文頁面。好容易才搜出一個郵箱，沈橘懷著試一試的心態發送郵件，沒想到第二天就得到了回應。

何覓直接一個電話打給她，沈橘接起來的時候還有些不在狀態。

“請問是沈橘沈小姐嗎？我是何覓。”

電話那頭傳來清朗的男聲，沈橘楞了好一會兒，才抱著電話使勁點頭，想起何覓看不見，急忙出聲：“何、何先生您好。”

“沒想到會收到你的郵件。我聽褚雲說過你和行舟的事，早就想聯系你，但又怕你不知道他的病情，不敢貿然打擾。”

何覓開門見山，直接承認謝行舟病情屬實。沈橘捏一把汗，卻是不解：“為什麽想聯系我？”

“我先問一句，你怎麽知道行舟病情的？”

“唔，我看見了診斷書……”

“也就是說，他並沒有親自告訴你？”

“是……”

何覓揉著眉心嘆一口氣：“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希望你能幫忙讓他接受治療。”

沈橘聽出不對：“你的意思是，他現在不接受治療？”

“沒錯，”何覓的語氣聽起來很頭痛，“目前為止，這件事他還沒告訴任何人，包括謝行止和褚雲。他不願意接受治療，我勸他根本沒用，天知道我多想要個人幫我。出於保密義務我不能向他人透露行舟的病情，但你看見了，就另當別論了。”

心隨著“不願接受治療”幾個字收緊，沈橘緊張地握著手機：“他為什麽不願意接受治療，病情到底怎麽樣？”

“你不是看過診斷書了？”

“你寫的字我看不懂……”

“……”何覓噎了一下，盡量用簡單易懂的語句解釋：“神經性味覺障礙是由抑郁或精神壓力過大等原因造成的病狀，通常只是暫時性，可以通過調整情緒和藥物改善。行舟出現味覺障礙是最近的事，目前癥狀比較輕微。但他本人絲毫沒有想改善的意願，情況還在逐漸惡化。照此以往，他可能會完全失去味覺。”

心下一片猛烈敲擊後的木然，沈橘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從謝行舟的只言片語裏她能明白“神之舌”加諸於他的束縛，卻沒想到他厭惡如斯，甚至願意放棄這所謂的，上天給予的饋贈。

她以為自己已經開始了解他，但現在看來不僅遠遠不夠，這麽重要的事，謝行舟甚至都未曾向她透露過絲毫。

對他來說，她到底意味著什麽呢？她看得見他的現在，卻看不清他的未來，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存在於他未來的規劃中。

見沈橘不說話，何覓繼續開口：“至於他不接受治療的原因，我想我不必多說。我也是行舟的心理醫生，他應該同你說過和家裏的事情，對他來說這一層束縛比一般人能夠想象的程度更深。從醫生的角度出發，我理解他這樣選擇的原因，但出於對他負責的態度，並不讚成他的做法。”

“所以，沈小姐，我希望你能夠幫我。”

心已經沈到海底，連身體也變得沈重，沈橘舔舔發澀的嘴唇：“我應該怎麽幫你？”

“做法很簡單，他的問題來源於心理和精神層面，你只需要在日常生活盡可能讓他重新找到對食物的熱情——並不是指制作料理的熱情，而是品嘗食物的熱情。”

“……但是這聽起來一點也不簡單。”

“呃……這確實需要一個過程。”何覓忍不住再次嘆息，謝行舟這種高智商患者最難對付，因為他知道治療原理，不會輕易鉆入醫生為他準備的心理陷阱。他也是一籌莫展，才會想到讓褚雲口中這位謝行舟在意的女性幫忙：“哪怕是日常給予潛移默化的影響，也比讓他自我放棄好。”

“我……我無法保證什麽，但我會試一試。”猶疑片刻，沈橘最終還是握著手機點點頭。

何覓舒一口氣：“感謝你，沈小姐。這是我的私人電話，我近一年都在國內，有事可以聯系我。另外，希望你暫時不要讓行舟知道我們有聯系。”

“好……”

和何覓簡單聊幾句後掛斷電話，沈橘將身體重新摔回床上。Orange不知什麽時候跑了進來，乖乖蹲在床邊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她。

伸手摸摸Orange的頭，沈橘深深嘆息，幹脆將頭埋進枕頭裏。

知道謝行舟病情的第一瞬間自然是擔心的，但一想到這麽重要的事他從未提及半句，又無法抑制地失落。

於是謝行舟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在被窩裏萎成一團的沈橘。

沒有等到開心跑出來迎接他的小姑娘，只有傻乎乎蹲在門前搖尾巴的Orange。俯身拍拍Orange，謝行舟放下行李後第一時間去了沈橘房間。

擁有姬胡桃色頭發的小姑娘頭也沒梳，穿著睡衣整個人裹在被子裏趴著玩手機。見他進來，只意思意思擡一下頭，又繼續對著屏幕戳戳點點。

謝行舟顯然不滿這樣的待遇，坐在床邊拍拍她，聲線溫柔而低沈：“怎麽了，我回來也不說話？”

他的聲音太過溫柔，像是三月溶溶月色，沈橘一聽心裏就忍不住泛著酸軟塌了一塊。

明明是生氣的，明明是想質問他為什麽不告訴她味覺障礙這麽重要的事，這樣的聲音卻讓她有種被深愛著的錯覺，詰問的話全被堵在喉嚨裏，不上不下。

懊惱自己的無用，沈橘幹脆收了手機縮進被子裏不理他。

謝行舟倒是疑惑了，仔細想想他的言行，似乎並未做錯什麽。手指撫上被子下她腦袋的位置，揉兩下：“到底怎麽了？”

“來姨媽了。”悶悶的聲音隔著被子傳來。

“你生理期不是這兩天。”

“餓了。”

“……行吧。”

一周沒見她，謝行舟脾氣極好，換了衣服就進廚房準備晚餐。剛買了新鮮鱈魚回來，怕她真是胃不舒服，特意小火熬了魚片粥，端到她跟前讓她喝。

眉目疏懶清雋的男人，收了一身散漫不羈為她洗手作羹湯。眸間桃李花，一廂煙火卻是人家。

被謝行舟好吃好喝伺候著，沈橘到底還是輕輕說一聲“歡迎回來”。

謝行舟眼梢的笑意微微散開，手掌正欲落在她毛絨絨的發頂，就聽見她問了一句：“你做飯為什麽要用度量工具？”

手掌一頓，從半路收回來，謝行舟眸光平靜，甚至還有餘力帶一點溫和的笑：“個人習慣。”

她曾經問過一次同樣的問題，那時謝行舟的回答也是“個人習慣”。

沈橘放下一掃而空的碗，抽過床頭的紙巾擦擦嘴唇，擡頭看他：“什麽時候開始的習慣，從知道有味覺障礙的時候開始嗎？”

謝行舟笑容僵住，一點點收回，最後只剩下平靜與她對視的深棕色眼眸：“你知道了？”

“嗯。”沈橘點頭：“我看見診斷書了。”

沈默片刻，謝行舟嘆息：“你知道了也好……”

“我知道了也好？如果我沒發現，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沈橘反問。真正問出這件事的時候，她表面上比自己想象中冷靜，藏在被子下的手指卻不停顫抖。說不清是因為害怕答案，還是什麽別的情緒。

謝行舟沒有回避她的目光，略微斟酌，實話實說：“我沒有打算告訴你。”

驚雷劈下，心和人都被撕裂。她想過謝行舟可能說出的理由，卻萬萬沒想到答案會是這一種。

“沈橘，你聽我說……”見她臉色慘白，謝行舟伸手想去抓她的手，卻被一把揮開。

沈橘怔怔看著他，大腦茫然無措空白一片。身體先於思維行動，幾乎是用她中學畢業後的短跑記錄跳下床，抓著手機奪門而出。

謝行舟沒想到她反應這麽大，瞳孔極速收縮，起身就追。

電梯門於眼前閉合，謝行舟一拳垂在電梯門上，回身猛摁客梯按鈕。焦灼等待幾秒，看著緩慢爬升的數字，直接拉開一旁消防通道的門，側身而入。

然而睡眠不足，加上回家後給沈橘熬粥自己滴水未進，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突然踩空一階樓梯，整個人摔下去，重重撞在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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