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明康和曾江下鄉在中村, 陳圓在上村，隔得遠，一大片盤旋的山路, 這邊寨子大小錯落在山林間, 普通人容易迷路。

白天太陽大，充足的日照火辣辣地潑灑下來，綠葉在日光下更是油油地發出翡翠一般的顏色，這樣燦爛的滿眼翠綠，本來該帶給人喜悅，然而展明康卻是半點也笑不出來。

他住在木頭搭成的知青宿舍裏, 幾個男知青一起住，味兒大, 沖, 也是他年紀小, 年齡大的男知青照顧他。

展明康剛插隊，他立刻嚷嚷, 把自己的身世弄得天下皆知：“我爸爸是……我兩個姐夫都是團長……”

不僅他兩個姐夫都是團長, 他姐夫顧晟的哥哥怎麽怎麽樣……雖然只是繼姐夫, 這樣說出來也怪唬人的, 再加上他生得白白胖胖, 村裏人和別的知青真不敢虧待他，也只讓他幹輕松的活兒。

比如“看牛”、“撿撿糞便”這樣的的好事。

對別人來說, 撿大糞可是個求而不得的輕松活, 都是讓村裏老弱病殘做的，而展明康被要求去拿個籮筐去“撿大糞”, 他只覺得被侮辱了。

曾江跟他道：“要不我替你看牛撿大糞, 你去幹我的活。”

展明康答應了, 曾江本來是去學用農機的，展明康沒見過，覺著新鮮，屁顛屁顛跟著下田了，這一下田，哪怕戴著個草帽，都覺得自己要被曬脫皮了，真不如慢悠悠地撿大糞。

展明康嘗試了一天，他就乖溜溜地跑回去撿大糞。

撿大糞雖然難聽了點，但是大糞曬幹了並不臭，要仔細聞才聞得出那股味兒。

展明康跟曾江道：“你的活，你自己幹吧。”

曾江十分遺憾，他是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書生，剛接觸鄉下的體力活，哪怕用不上多大力氣，他也覺得疲累不堪，尤其是在如此炎熱的時候。

他寧願去撿大糞。

曾江羨慕展明康有個好身世，有兩個厲害的姐夫，才能得到撿大糞這樣的好活。

曾江只好老老實實去幹農活，展明康盯著他，展明康覺得這男人一心想偷懶，也不知道會想出什麽好辦法。

曾江幹了幾天農活，他逐漸過上了好日子，他跟本地一個“大戶人家”的小妹走得近，人家頭上三個哥哥，就她一個小妹，家裏很有一把子力氣活，父母在公社裏也很有民望，曾江跟薛小妹談對象後，他的待遇節節攀升。

輕松地活讓曾江幹，他還被調去村小學當老師了，一天待在學堂裏，不用去外面曬。

薛小妹更是天天給他送水果，這個時節不愁吃的，山上菌子多，各種野果更多，從小在山上長大的人，去一趟山上，能帶一堆“好吃的”回來，薛小妹是個手腳麻利的，性格也爽利，曾江很喜歡她，覺得她是理想的賢內助。

“小妹，你也跟我學識字看書吧。”曾江跟薛小妹道，在鄉下，農忙的日子確實忙，但是清閑的日子也多，閑下來村裏也沒別的事幹，不少人就是在被窩裏造孩子，要不就是三姑六婆地聊天說地，聽村裏的大喇叭放廣播，要不男男女女聚在一起唱山歌。

薛小妹楞住了：“我學識字？”

她是一個女孩，長輩們都說，女孩子不用讀太多書，所以，鄉下女人很多都是沒文化的，也就大掃盲的時候，被迫讀了個小學，農村人有個小學文化就夠了，會寫自己的名字，會計數。

曾江道：“是啊，我這裏書多，你也能看看，反正也是打發時間，咱倆還能聊聊。”

曾江已經打算在這裏紮根了，找個本地的鄉下女人正是他的目標，他覺得薛小妹的家庭不錯，薛小妹也能勤勞，長得也不錯，他倆應該能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這物質上的基礎有了，還得有點精神生活，曾江對考大學之類的不抱有任何希望，這幾年的運動下來，學校的教育一塌糊塗，在他看來，讀書識字就是打發時間的娛樂，沒有太崇高的精神追求。

薛小妹道：“我，我一個女人學文化幹嘛？”

曾江道：“不幹嘛啊，就是打發時間，你看看，這小人書還挺有趣的……”

薛小妹被他說得也好奇了，湊過去跟他一起看書，跟著認了幾個字，曾江誇獎道：“你還挺聰明的，很快就記住了，我還借了一套十萬個為什麽，咱們倆看看打發時間吧。”

曾江想要跟薛小妹談對象，但他自己有自己的策略，他這種城裏來的，跟山裏妹子比不得，讓他跟薛小妹上山下水，那肯定比不得，還顯得他沒有男子氣概，還不如大家坐下來，看看書，聊聊天，打發時間。

薛小妹心跳撲通撲通跳，她內心覺得看書識字不是女人該做的事情，但她又很喜歡這個從城裏來的知青，想跟他多攀談，他說看書，那就看書吧……他竟然還誇她。

薛小妹道：“我去弄點瓜子茶水來。”

曾江：“！”

這可太好了！

這邊的茶葉不值錢，隨便喝，包裝好的茶餅也就幾毛錢，村裏的茶葉就更不值錢了，薛小妹給他泡了普洱茶，兩人悠哉悠哉的喝茶吃瓜子看書。

這邊產茶，實際上這邊的人並不是特別愛喝茶，茶葉都是銷往外面的，尤其是南方沿海地區以及海外。

曾江跟薛小妹一起喝茶看書，好不快活，一天比一天日子滋潤，老師的那點工資夠他吃的了，再加上勤勞的薛小妹總是上山，給他弄野味山貨，害他人都給吃胖了點。

在曾江看來，這裏跟滬城最大的區別就是——這裏吃的東西“不要錢”“不要票”。

就不說那些美味的雞樅菌了，還有螞蟻蛋，富含蛋白質的蜂蛹，鮮嫩的竹筍，山上的野兔，田裏的鼠，水裏游的魚，樹上結的野果，還有各式各樣的花，這些花也能變成菜吃進肚子裏……

曾江跟薛小妹的感情越來越好了。

曾江要留在這裏當乘龍快婿了！

在外人看來，鄉下的這個對象把他伺候的很好，有些知青眼紅他，也有不少知青看不起他。

一般下鄉的知青，都不會找當地男人女人結婚，他們更多的是找同樣的知青對象搭夥過日子，也不領證，只是簡單辦個酒，就當夫妻過了，還生了孩子。

這些年陸陸續續都有知青以參軍，工農兵大學等等的方式離開插隊的地方，很多人殘存著回城的願望，若是與本地人結了婚，那就不好處理了，有了牽絆，不方便回城。

“吃軟飯的男人！”展明康十分鄙夷曾江，他覺得曾江跟上門女婿一樣吃軟飯，沒什麽區別。

他懶惰，也不上山，居然靠女人來伺候他，幫他洗衣做飯，天天給他送吃的喝的……

展明康咬了咬唇，他也想要個人來幫他洗衣做飯。

其實在展明康看來，女人伺候男人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薛小妹就跟他媽朱嬌容差不多。

展明康見曾江過著“吃香喝辣”的日子，而他呢，磕磕巴巴地撿大糞，人還瘦了一圈，黑了，還差點被野豬拱了——展明康也想找個公社裏有名望的大戶人家，去給人家當女婿，找個年輕的姑娘來伺候他。

可惜他年紀太小了，沒有瞧上他的。

展明康物色著附近漂亮年齡相近的姑娘，同樣的，他也如同一只香噴噴的獵物般被人盯著，村裏有個家庭條件普通，做事風風火火，脾氣暴躁，至今還沒嫁出去的二十歲姑娘周燕燕盯上了他。

周燕燕長得很漂亮，但是她脾氣潑辣，沒人敢招惹她，周燕燕一心想嫁個男知青，她想跟男知青去城裏生活，去當那舊社會的“富太太”，去吃商品糧。

可惜了，她接連瞄準了兩個男知青，可這兩個男知青先後想辦法離開了大隊——周燕燕是個有心計的，她挑的都是家庭條件好的男知青。

這些男知青家裏總會想辦法讓他們離開，雖然周燕燕長得漂亮，可這些男知青更想回城，他們想要找城裏那些白白嫩嫩的姑娘當對象。

周燕燕心裏那叫一個恨啊，但她絕不會放棄。

現在周燕燕盯上了展明康，她把自己打扮得十分漂亮，穿著長筒裙，露出溫柔的笑意，走到展明康的面前，輕輕道：“你是新來的知青吧，年紀挺小的，來，跟姐姐說說話。”

展明康楞住了：“姐姐？”

姐姐這個詞讓他心驚膽寒，跟他有血緣關系的兩個姐姐，展艾萍和展艾佳，這兩女人都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是啊。”周燕燕給了他一個溫柔的眼神：“你喊我一聲好姐姐，我帶你吃好吃的。”

周燕燕看著展明康，就像是看著一只小白兔，她要好好地拿捏住這只兔子，讓他心甘情願帶她回城，怎麽都離不開她。

只要拿捏住了這個男人，他家裏人還能阻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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