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十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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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爾沁吃痛,忙伸手將鐘離茗推開。鐘離茗被她推得一個踉蹌, 倒在地上, 仰首怒視著格爾沁。少女的倒在潮濕的河岸泥地上, 嘴角沾上了鮮血,神色狠厲。格爾沁握著自己鮮血直流的手腕, 眼神冷冽:“我不想殺你。”

她說完這句話後, 重新將鐘離茗從地上提起來, 拎著她在黑甲武士的護衛下朝渡口的船只挪去。淩厲箭羽中,站在岸上的士兵穩步沖上前, 前赴後繼地死在了黑甲武士的刀下, 拖延了他們前進的速度。

就在此時,監天司的風伯率著暗衛匆匆趕來。風伯領著暗衛突入了黑甲武士的重圍, 與格爾沁交手,從她手裏奪回鐘離茗後,匆忙後退。

鐘離茗脫險的那一刻, 站在黑甲武士中央的格爾沁握著彎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鮮血滴落在彎刀上,染紅了冷冽寒刃。鐘離茗被風伯抱在懷中,只覺得一股巨力扼住了自己的喉嚨, 將所有要說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

她啊啊了幾聲,被風伯抱回了岸上。暗衛們將她圍在人群中, 她透過暗衛們披滿夜色的鬥篷,看到了漫天的箭羽落下,紮入了黑甲武士身上。

遠處的夕陽在下沈, 燦爛的晚霞映在了水面上,折射出粼粼波光。身穿紅衣的楚軍與黑甲武士交戰,鮮血染紅了草地,最紅流向了河水,大片片河面被染紅。

一個個黑甲武士倒下,最終只有格爾沁一個人手握彎刀,站在了一片赤色的楚軍中。

她身披的鮮艷綢緞早已被染紅,發絲淩亂,一只眼睛被濃稠的鮮血遮蔽。格爾沁看著手持□□,緩步包圍過來虎視眈眈的楚軍,忽然長舒了一口氣,擡眸看向了北方。

楚國大陸的北方盡頭,就是她的家鄉。那裏水草豐美,那裏遍地牛羊。那裏有她的父兄,那裏有她的子民,那裏是她回不去的故鄉。

回不去了……再也回去不了。從踏入楚國的疆土的那一刻起,格爾沁就做好了永遠不能返回故土的準備。可事到臨頭,一有機會,她還是會奮不顧身地朝著北方走去。

格爾沁猛地回旋轉身,拋出彎刀刺中了一個士兵。士兵當場血濺,同一時間,圍在她四周的士兵擡起□□,狠狠紮進了她的身體裏。

七柄□□紮入她的身軀,疼痛讓格爾沁眼睛裏的光一瞬間黯淡。士兵們同時將利刃抽出,格爾沁身軀一軟,重重地砸在了地上,鮮血瞬間染紅了她底下的土地。

就好像一朵墜入雪地的紅梅一般,在陰冷之中她於世間雕零。不知為何,格爾沁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轉眸,看向了鐘離茗所在的方向。

那個十四歲的少女沖出了灰衣暗衛的包圍,像是一只輕盈的鳥兒沖下了河岸的小坡。風吹起她的裙擺,夕陽燦爛下,那飛奔於草地上的嬌小身影,是格爾沁合上眼時唯一的色彩。

真有意思……格爾沁想……死去的時候能看到這樣的景色,也算是彌補了某些遺憾了吧。

懷揣著這樣的念頭,格爾沁閉上了眼睛。身披夜色的神明朝她張開了懷抱,包裹著她的靈魂從離開了人間。

鐘離茗在奔跑,她迎著夕陽,拼盡了全力跑向了一個倒在黑暗中的女人。那是她從未有過的速度,帶著渾身的狼藉跑到了河岸旁。

四周的楚軍散開,給她讓出了一條通道。她踩著鋪滿鮮血的泥濘來到了格爾沁倒下的地方,渾身脫離一般跌坐在她身側。

她垂眸,淚眼朦朧地看向了倒在地上的格爾沁。格爾沁趴在泥濘的地上,臉上沾滿了汙泥與鮮血,沈沈地閉上了眼睛。

鐘離茗深吸一口氣,用盡了力氣將她翻過來,將她抱在了膝上。格爾沁仰躺在她懷裏,一張沾滿泥濘的臉朝向了夕陽。淚水滴落在格爾沁臉上,鐘離茗顫著手,卷起袖子,從她的額頭開始,一點點擦拭掉她臉上的汙跡。

赤色的楚軍沈默地將她們包圍在中間,沒有人敢發出一句聲音。沈寂的夜風中,卻好像有什麽聲音從四面八方而來,充斥著鐘離茗的世界。

“你是個郡主吧,灰頭土臉地像個小貓,好像不符合你們楚人的禮儀。”

“不是傷著了嗎,我背你吧。”

那株盛開在雪地的梅花下,有人曾和她說過,“你好像一只輕盈的燕子,若是能夠一直都無憂無慮就好了。”

可鐘離茗卻知道她是雄鷹,生活在一只燕子飛不到的高空裏。她們註定不是一類人,可饒是如此,曾有那麽一刻,鐘離茗還是懷揣著一點希冀,望能與之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

“至少……”鐘離茗用袖子擦幹凈格爾沁臉上的汙漬,喃喃道:“至少走的時候,像個體面的公主吧。”

遠遠看到這一切的風伯,負手長嘆了一聲。

夕陽逐漸落下,夜幕降臨時,風伯領著暗衛,護送著鐘離茗和格爾沁的軀體返回了帝都。

星輝灑滿人間時,鐘離然還坐在小樓閣的第一層中,焦急地等待著樓上傳來的消息。自顧思源被鐘離岱帶上樓後,那群人就一直沒有下來過。鐘離然一顆心泡在海裏,浮浮沈沈沒個著落。

她來到此地後,滴水未沾。太皇太後知道她憂心,也勸不住,但怕她餓壞了自己的身體,只好開口勸她吃點東西。說什麽你要是不吃,思思醒來了,你又病了怎麽辦。

鐘離然又驚又怕,聞言跪在祖母身側,抱著她大腿淚如雨下:“祖母……朕怕……朕怕……怕她就此沒了……”

鐘離然只覺得自己生來命就不太好,幼時克母,少時克父,成年後說不定還會克妻。顧思源今日本不必遭此劫難,都是因為護著她,才深受重傷。不僅是頭顱,還有脊骨,肋骨,都撞得不輕。常人若是遭此重創,只怕要挨不過去了。

鐘離然抱著祖母哭,全然沒有平日裏穩重的模樣。她一哭,李然也擋不住,將她摟在懷裏心疼道:“我的乖孫,說什麽胡話呢。思思一定會無事的,她是天佑之人,必有大福氣。”

鐘離然泣不成聲:“朕……朕就是怕啊……若是她能醒來,朕願意把命都給她。”她年幼失祜,已然承受不住更多的人離她而去了。

太皇太後聽她說胡話,心疼得只拍她的肩膀:“說什麽傻話呢,思思必然是無事的。你這樣子,對得起把江山交給你的先帝嗎?”

鐘離然傷心至極,以哭到失態的地步。但提起先帝,她還是稍稍清明了些,連忙摟著祖母說道:“是孫兒不孝,勞祖母憂心了。”

祖孫二人抱頭痛哭了一場,鐘離然才緩過勁來。太皇太後命人端上了洗漱用具,仔細地替皇帝擦掉了眼淚,整理好衣襟,與她說道:“振作些,你是皇帝。你要是倒下了,思思又怎麽辦呢?”

如今皇後出事,國政也不太平,皇帝實在是不適合沈湎於悲痛中。鐘離然哭過之後,思緒也清明了許多,在祖母的伺候下,稍稍吃了些東西,這才打起精神去詢問國事。

溯北遣人來接格爾沁,那麽蠻族內部必有大變。情況好一些,是二王子謀權成功,奪得大君之位與楚國交善。若是情況糟糕一些,就是蠻族大君臨死反撲,殺掉圖謀不軌的王子,與楚國開戰。

鐘離然最不想要的,就是與溯北再來一戰。可現下,她不得不做好最壞的準備,琢磨好對策應對溯北之變。

風伯的消息是在午夜之時傳來的,聽聞格爾沁身死的消息,鐘離然楞了一下,跌坐在椅子上,長長沈默了好一會。

星輝落在窗邊,鐘離然看著眼前搖曳的燭火,聽著夜風吹過梅林,不由得緊了緊穿在身上的大氅,良久才說道:“將她的遺體送回溯北吧。”

“她畢竟是個公主,楚國還做不到折辱一國公主之事。”

風伯又問她,找何人處理此事。鐘離然想了想,遂下了道聖旨給九言寺卿,令其親自扶靈北上,以示楚國對逝者的尊重。

風伯得令,鐘離然又給他下旨,讓他密旨傳於瀾州刺史,以及黎州王,多註意溯北動向,以防溯北南下。

接收了指令後,風伯率著暗衛又匆匆離開。鐘離然擡頭,看了一眼窗外黯淡的星輝,又擡頭看了一眼樓上,端坐在五芒星陣中,擁緊了裹在自己身上的大衣,輕輕祈禱,漫天諸神願將神跡降臨。

黎明的光線劃破夜幕時,鐘離岱托著沈重的步伐從樓上走下來。聽到動靜的鐘離然猛地轉身,用布滿血色的雙眼看向鐘離岱,慌張道:“姑祖母,思思如何了?”

“托陛下的福,皇後已無大礙了。”鐘離岱看著皇帝驚喜的面容,輕輕一笑道:“人還沒醒,也不曉得什麽時候醒,不過身上的傷倒是有所好轉了。”

“陛下想去見她,就上樓去吧。”

她話音落下,端坐在椅子上的鐘離然踉蹌地起身,踩著自己衣角,勾著椅子跌了個大跤。

鐘離岱站在遠遠地地方看著她,見狀撫掌,哈哈笑出了聲。

作者有話要說:麥麥說了,願意把自己的命給她。然後思思就活過來了……(不是)

別罵格爾沁了,格爾沁也沒做錯什麽,思思受傷不能怪她,她之前還救過麥麥。

要怪就怪我吧,立場不同,利益不一致,所以是天然的敵人。哎……

人,就是很覆雜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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