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適小調

突然閑下來，十分不習慣。

將身後事辦理好，又去福利院探望過奶奶，美伊回到家後，一直呆坐在客廳裏，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接下來該做些什麽？

她迫使自己不停地想。

小狐貍阿信就蹲坐在她對面，雙眼純凈而又率直地望著她。

“啊！”

美伊突然長嘆一聲，直直躺倒在毯子上，像決定放棄了一般。

躺了一會兒，她坐起來，拿起項圈套在小信的脖子上，拉著它來到附近的公園裏。

這是一個湖濱公園。平素有許多人在這裏游玩散心，多數是老人、孩子和家庭主婦。周末的時候，也會看到許多小年輕和一對對的情侶夫妻。

美伊坐在草坪上，解開小信的項圈，任它到處奔跑玩耍。而她就這樣仰望著天空，看太陽一次又一次從身後運行到身前，劃過天際，落至遙遠的彼端。

小信只在她身邊附近玩耍，絕不遠離。因為它可愛漂亮的外表，總能吸引許多人來圍觀，久而久之，它成了這一片的“公眾人物”。

美伊突然想，有這麽多仰慕者，等她死後，它可以在這眾多“粉絲”中任選一家生活，他們一定會爭先恐後搶著照顧它。

當然，前提是它願意。她可沒忘記，它是跟著她從廬山跑來的。

不管它出於什麽原因跑下山，它能出來，就能回去，可以選擇與人同居，也可以選擇重歸山林。

如果可以，美伊心想，她不希望它陪伴到到生命的盡頭……

她不想讓它看到自己消逝的樣子。不僅僅它，與自己關系親近的人，她都不希望他們看到。她想他們記住的只有她青春活力的樣子，不想他們看到她最後離去時的蒼白醜陋，然後留存在腦海裏，揮之不去，成為他們一段不美好的回憶……

小信雖然是只動物，但是突然間失去朝夕相處的同伴，肯定也會覺得寂寞和難過的吧。

美伊找來許多旅行雜志。她決定采用黃英的建議，四處去走走。

不能去太遠，就在城市周邊附近，尋找還沒有去過的地方。帶上小信，一主一寵，走走停停，玩玩耍耍。

紅艷的山茶花，開了又謝；桃枝上的疊粉，綴了又散，留下一顆又一顆青蒂；湖畔的青草瘋長，蓋住了腳踝；舒怡的和風，漸漸添了熱氣。

他們的足跡從城市邊緣最遠的地方，逐步收縮，最後又回到了那個公園。

美伊仰臥在公園的草坪上，為小信物色下一任餵養者。

“那個穿短裙的美女，怎麽樣？”美伊指著不遠處的年輕女子問小信，一本正經地征求它的意見。

小信歪頭瞟了一眼，覆低頭用舌頭洗它的爪子。

美伊見狀，倒下身，用手支著頭，對它道：“你不理會，是因為你會回去，對不對？”

小信不理不睬，顧自舔著爪子。

美伊微微一笑，不以為意。最近，她迷上了把它當人一樣的講話，不管它聽得懂聽不懂。

何況，她心底是認為它能聽得懂的。

“最後的那幾天，我希望你能回去。”她道，“到時候我會去住院，就不能照顧你了。”

美伊放下胳膊，仰倒著閉上眼睛。

“本來想送你回去的，但是身體不允許，托人送又不放心。你能自己來，也能自己回去，對不對？”美伊問，“那天，你是自己來的，對不對？”

身邊一片安靜。

本就不期望得到回應，美伊繼續說道：“醫院不允許寵物出入，到時候我就見不到你了，所以得在這之前把你送走。”

“記得要自己回去哦！”

美伊最後說。

時間突然間變得很慢，很慢，身邊的一切事物好像都是一幀一幀地從眼前滑過。

通往家的道路，落在身上的夕照，投在地面上的樹影……

腳邊有另一個生物的腳步聲，雖然細小，卻不至於微不可聞。

曾經幻想過的獨自一人在家裏，枯坐至人生盡頭的場景沒有出現。

賞著夕陽，喝著美酒，躺在床上。手裏可以拿一本自己喜歡的書，莎士比亞也好，唐宋詩詞也可。床頭放一個播放器，播放自己最喜歡的輕聲音……選誰的好呢？

為此，她還苦惱過很久。

想聽的音樂實在是太多，古今中外，古典流行，還有時下興起的ACG、BGM……

後來，她曾想過幹脆最後那幾天就不吃不喝，讓電腦自己循環播放她收藏的所有音樂。

想起這個念頭，美伊就忍不住想笑。之所以至今還沒付諸行動過，是因為身邊有個小東西，時不時就會餓，然後跑過來騷擾她。

美伊買了一個全家桶，作為她和小信的晚飯。兩人就坐在小區的廣場邊，一盞路燈下，一邊看場上的大媽們激情熱舞，一邊吮著手指吃雞翅。

一直看到大媽們散場，她和小信才收拾回家。

小東西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她身邊，跟剛來時的調皮搗蛋很不一樣。它總是默默地跟在她腳邊，她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也不叫，餓了就過來舔她的手，吃飽了就再繼續默默守在她身邊。

它現在的樣子，很容易讓美伊想到那個什麽死，什麽哀。

後面一半完全應了，前面的略有出入。她雖不是只兔子，卻是個將死的人。

她不太明白它為什麽這麽做。事到如今，也不願再去琢磨，只想安靜享受有它陪伴的每一天。

抱著它回到公寓。在進門前，她照例打開郵箱，先去看裏面的明信片。

今天的也如期送到。

這是她人生最後時光裏的第二個懸疑。

每每想起明信片背後飄逸熟悉的字體，她就會覺得，有時候帶著懸念離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總比毫無牽掛，真的生無可戀強。

她很感激，在這個時候，還有東西能引起她的註意，讓她感覺到生命的脈動，又能如此平靜。

將小信輕輕放到地上，把明信片放到書架上的紙盒裏，美伊洗漱後，躺到床上，熄滅燈光。

外面的夜色穿過窗戶，灑進小小的房間裏，影映出一人一寵的輪廓。

又一天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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