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寶

接下來的日子裏，情況也並沒有美伊想象的那麽糟。

黃英頑皮，卻像主編說的那樣是個任勞任怨的小長工。上班的時候，他形影不離地跟在她身邊，斟茶遞水，驗稿校對。美伊出去外訪，他幫她背包拿東西，撐傘買飲料。除了偶爾會調皮搗亂一下外，其餘時候幾乎無可挑剔。

至於家裏的那只寶，乖得時候像只溫順可愛的小貓咪，皮起來的時候……能搞得天下大亂。

美伊不在家的時候，它尤其猖狂。每每把她家裏的門窗大開，沒風的時候還好，刮風的時候，總是把東西弄得不團糟。

有一次她回到家，正好逮到它抱著被風吹到地上的衣服，一跳一跳地往陽臺去。一看到美伊回來，它立即丟下衣服，躥進了床底，任君千呼萬喚也絕不出來。

還有一次，它看到美伊拿私章蓋戳子，它也立即舉起它的爪子往紅泥裏一按，然後啪啪的摁了一桌子的梅花章，玩得唧唧直樂。

美伊氣惱，當下就賞了它一頓糖炒栗子。它當時是乖下來了，可自從那以後，美伊每回到家裏就會發現家具的某處多了一個粉粉的梅花印子。

它用美伊的粉妝盒代替了印泥。

它無可救藥地迷上了蓋印子。

除了小信之外，美伊身邊還有一個酷愛蓋章的——黃英。

不知道從哪天開始，這麽輕巧的小工作也被他代勞了。每每看到黃英舉著紅章，沾滿印泥，即將叩下去時興奮得忍不住輕叫的神態，總讓美伊想到家裏的那只小毛物。

這倆像的真是叫人無以言喻。

時光飛逝，不知不覺，黃英已來公司三個月。

這天，美伊得去醫院做檢察。她提前一天將工作交待好，次日來到醫院，卻看到黃英站在醫院門口。

當她問他怎麽會在這裏時，黃英回答她說，他通宵把工作都做完了。

美伊跟著護士去做檢查。經過一系列的測試，照例是醫生根據檢查結果，告訴她身體目前的狀況，然後開了一大堆藥給她。

提著藥袋出來，黃英跟在她後面，陪著她慢慢地穿過馬路，走上天橋。

“伊伊……”黃英輕聲喊。

“怎麽了？”美伊淡淡應聲，頭不回，腳不停地依然往前走。

“你為什麽不選擇出去走走？”黃英並肩與她走在一起。

癌癥晚期的人們，都是如何渡過自己最後的時光的呢？

這個問題，她還真沒有細究過。

大多數或許會選擇垂死掙紮，還有一部分人會選擇平靜面對。而平靜面對的方法，其中就包括了出去，到世界各地走走看看這一種。

美伊停下腳步，輕輕一笑：“我也在四處走啊。”

“你可以不用這麽辛苦自己。”

美伊沒有說話。

黃英問：“就這麽喜歡這份工作？”

“確實很喜歡。但還沒到那個程度。”

“那為什麽？”黃英追問。

“因為我需要錢！”美伊回答。

黃英楞住。

美伊微微一笑，她知道他為什麽楞住。一般情況下，人們都認為將死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錢。

這應該算是一個大誤區吧。美伊也是最近才明白的，其實，許多情況下，將死之人才是最需要錢的。

“我很小的時候，父母意外身亡。我是爺爺奶奶帶大的。大學的時候，爺爺又生病去世，留下奶奶一個人。兩年前，她得了老年癡呆，我把她送到老人院。”美伊道，“我得攢上足夠的錢，讓她安享晚年。”

黃英聞言，眼眶一下濕潤。美伊伸手，故意揉亂他精心修飾過的頭發。

或許是過去的經歷，乍一看，已足夠悲傷，所以她不太喜歡傷感。

如果非要有傷感，她希望裏面會有無法忽視的，向上的力量。

誰都沒有規定過，人遇到災厄的時候，只有悲傷和振作兩個選項。

這兩條選擇，分開來看，不管哪一個都很苛刻而艱難，壓得人喘不過氣，讓人難負其重。現實生活中，也沒有哪個傻瓜會真的獨選其中一個。

許多人會先第三條路——逃避。剩下的，還有許多人，便會選擇最崎嶇而痛苦的路，傷痛著，背負著，並掙紮奮鬥著。

這才是人究極的狀態。

美伊明白，自己只不過是這一浩渺篇章中，不起眼的一粒。所以，她只是順從自己的心，朝著自己最後的一個目標，盡力一搏。

黃英將美伊送到樓下，不管美伊怎樣邀請，他都不肯上樓。

美伊於是不再勉強，獨自回到家，推開門的那一刻，她看到小狐貍小信正從窗臺外面跳到梳妝臺上。

四目相對，小信拿一雙水洗過似的金桔色眼睛望著美伊，清澈靈動，宛如金色的夜空。

美伊一下看得失神。

或許是錯覺，她一瞬間竟有種在那雙眼裏，看到憐憫的感覺。

小信朝她輕叫一聲，從梳妝臺上跳下，跑到面前。美伊伸手，把她抱在懷裏。

環顧室內一圈，發現家裏沒有多出來的粉色梅花爪印，她頗感意外。

今天的小信出奇地乖巧，不管美伊幹什麽，它都只是安靜地蹲在一旁，不叫不鬧。

給它洗澡的時候，它破天荒，頭一次沒有反抗，任美伊把它的毛發打濕，揉上沐浴露洗一遍，然後拿起它最討厭的吹風機吹幹。

夜深，美伊熟睡後，小信從自己的小窩裏跑出來，跳上床，挨著美伊躺下，蓬松的尾巴輕輕地放下，將她的手蓋住。

清清如水般的月輝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小信的尾巴與美伊的手交疊處，也照亮了床邊的小矮幾上。

幾上放著美伊的電腦，一包藥，還有一份診斷書。一陣風來，悠悠掀開診斷書頁。

書頁的最下方，有一行正楷小字，是美伊今天檢察的結果。

“你還是堅持不肯住院嗎？”辦公室裏，身穿整潔的白大褂的主治醫生試圖勸說美伊，“如果住院進行治療的話，至少可以延長壽命。”

美伊卻道：“延長壽命也是以身體虛弱為代價換來的。反正結果都是一樣，我寧願精神點兒走。”

當時醫生告訴她，她還有一年不到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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