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你？”姚瑉瑉奇怪地看著神色覆雜的程宓，聲音清冽，“不是幫你，只是不想讓你連累麥子。要知道，”姚瑉瑉露出一個不太友好的笑意，定定地盯著她，一字一頓，“你可是筱麥穗的‘女朋友’。”

程宓抿了抿唇，沒說話。姚瑉瑉並不奇怪她的反應，聳了聳肩，轉身又回到了她的臺階上，懶懶散散地做著，初夏的陽光穿過層層霧霾，迷蒙、昏暗，但仍然有些曬。她遮了自己的眉眼，微微擡頭看向灰藍色的天空，目光暗淡。

姜維每天都在帝都周邊奔跑，大到花鳥市場小到路邊一個不足十平方的小花店，盡一切可能地推銷花圃的產品，每天忙到見不到人。

筱麥穗也覺得不好意思，有課的時候就到花圃裏和種植人員一起交流經驗，管理花圃，等到了周末節假日就和姜維一起出去跑。姚瑉瑉和溫心也不比她倆好到哪兒去，說到底，每個人身上都掛著個不大不小的職位。

開業酒會那天的30萬訂單，筱麥穗用了半個月，姜維高薪聘請的幾個農業大學高材生看得眼都直了，他們接到單子的時候可沒想到是這種結果，一個兩個三個都在尋思怎麽半個月內湊夠了，花圃裏是什麽花都有，可說到底，種類齊全數量有限，總不能第一個單子就把剛上正軌的花圃給掏空。

所有人憂心忡忡地準備，卻沒想到筱麥穗不知道從哪兒弄出來一大貨車的成品花，站在花圃門口笑得陽光燦爛。

姜維在楞過之後，直接帶人去交貨，第一筆單子就算完美成交。而有了如此愉快守時的首筆交易，也讓一些在觀望的人變得更加蠢蠢欲動。

筱麥穗帶著頂草帽蹲在花叢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她，姚瑉瑉找了又找，最後蹲到了她身邊，扒拉了兩下她眼前的花，“幹嘛呢？這麽熱的天晚點再過來唄？”

筱麥穗伸出手指比了個噤聲的動作，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能聽到它們在說話哦。”

姚瑉瑉頓了頓，無奈地把人拉了起來，“我看你是閑的，你再這樣我就打電話讓嫣姨把陽春白雪送過來，天天來花圃踩你這些會說話的寶貝。”

筱麥穗不情不願地被她拉著走，嘴角耷拉著，每一步都小心地註意著不碰到延伸出來的花枝。

“我有個想法。”倆人快走出去的時候，筱麥穗晃了晃姚瑉瑉牽著她的手，表情嚴肅認真，像是下了大決心一樣。

姚瑉瑉回過頭看著她，等待她的下文。

“我想……”筱麥穗咬了咬唇，“我想出去擺攤。”

說完，筱麥穗便閉上了眼，根據她和姚瑉瑉快二十年的交情，她很清楚，說了這樣的話，姚瑉瑉絕對會動手。然而緊張地等了許久，預料中的要挨打並沒有落下來，她小心翼翼地瞇著眼，看向對面的姚瑉瑉，只見姚瑉瑉手握成拳懸在半空，面色覆雜。

筱麥穗平定了一下心情，桓桓睜開了眼，試探地叫著姚瑉瑉的名字：“瑉瑉……”

“你想讓我說什麽？”姚瑉瑉的聲音有些低沈，帶著難以名狀的難過，“你不是已經做好了決定，只是來通知我的嗎？我還有什麽好說的？”

“瑉瑉……”筱麥穗輕輕晃著姚瑉瑉的手，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安撫。

姚瑉瑉轉過身不去看她，牽著她的手卻沒松開，筱麥穗乖乖順著姚瑉瑉往前走，兩個人一前一後一個神色平靜一個惴惴不安，走到休息室門口，姚瑉瑉松開一路牽著她的手，握成了拳頭垂在身邊。

“小時候，總是我保護你，就理所當然地覺得，我會一直保護你，也必須一直保護你。然後這種保護就變成了習慣，總把你當成小孩子，不讓你受欺負，什麽事都想站到你面前替你擋下。”

“什麽時候開始呢，你開始對我疏離，總想著脫離我，可越是這樣，我就越是把你抓緊，每次看見你躲閃，都想告訴你，筱麥穗你回來，外邊風大雨大，我這兒有傘可以給你撐起一片晴天。”

“然後有一天，全都變了。”姚瑉瑉開始哽咽，她背對著筱麥穗，肩膀微微抖動，聲音變得顫抖，她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像是在回憶過去。

“你不再是那個身體虛弱胖胖的筱麥穗了。你不會和我一起去學校上課了，你不需要我給你提書包了，你不會來問我這題怎麽解了，你不會說姚瑉瑉我不能拖累你了。你能跑能跳會開心大笑了，你可以穿上喜歡了很久的洛麗塔小裙子了，你有男朋友了，他還很喜歡你。”

“你有了自己的主意，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你開始計劃著怎麽去償還這十幾年來我對你的好，你開始籌備著怎麽讓嫣姨安享晚年，你開始明白世間險惡人心不古。”

“其實我挺高興的，特別高興。我保護了那麽久的姑娘啊，終於長大啦！她不需要我了，不用我給她撐傘了，她有了自己的撐傘人，也有了自己的傘，她可以在大風大雨裏送我回家了。真好！”

“可是我很難過啊……你不需要我了。”姚瑉瑉漸漸蹲下了身子，把自己蜷成一團，自己抱著自己，聲音也越來越小，“可是筱麥穗，我還是想給你撐一次傘，還是想親手把你交到那個暫時缺席的撐傘人手裏。我不喜歡看你一個人頂著風雨艱難前進，就像表哥們給你的昵稱一樣，你是小公主啊！小公主怎麽能沒有騎士守護呢？”

“但是你不要我了。”

筱麥穗一直站在原地，風很柔，帶著濃濃的署意，帶著陣陣繁覆的花香。她擡頭看著有些模糊的太陽，熱烈的光芒讓她瞇起了眼睛。姚瑉瑉的每個字，她都聽進了心裏，她明白姚瑉瑉的意思，只是……

“每個人都會長大，每個人都會走上自己的路，那條路有花有草有樹有荊棘有岔路。如果說從出生那天開始我們站上了同一條路，這條路漫長而曲折，你身披鎧甲走在前面，披荊斬棘，探路放風，我走在你鎧甲外的披風下，看到的是你想讓我看到的鳥語花香，而另一邊的血流成河被你擋得嚴嚴實實。那麽，總有一天，我會跟你說，‘瑉瑉啊，這邊的風景我看膩了，我想看看那邊的’，然後我看見了岔路口，我想過去看看，你說那條路你沒走過，也許很危險，我們還是走這邊的路吧，我看過了，很安全。”

“但是瑉瑉，叛逆期的孩子總是不聽話的，你越是不讓我去看的，我越是會想方設法地去看到。終於，我們分開了，你走向你選擇的路，我堅持我選擇的路。你以為我會回頭會去找你，你以為我還是那個躲在你披風下沒受過苦難的小孩子。可我在自己選擇的路上，走得頭破血流，傷痕累累，我學會了殺伐決斷，學會了堅韌不服輸，卻唯獨沒有想過，回頭找你。”

“披風下的孩子，也是可以成為勇士的。披風下的孩子也會偷看另一面的屍橫遍野，在你不知道沒註意的時候，意識到現實殘酷，風景從來不是只有藍天白雲、青草野花。一次兩次三次，終會有這麽一天，披風下的孩子也會想成為像你一樣的人，將你護在披風下，護你周全。”

“哪怕為時過晚。”

筱麥穗緩緩蹲在了姚瑉瑉對面，強迫地和她面對著面，“姚瑉瑉，我也想保護你，像小時候，你替我打跑那些欺負辱罵我的壞孩子一樣，趕走你身邊所有的流言蜚語。我不想，讓溫心和我一樣，過上兩年擔驚受怕的日子，這種日子，只要經歷過了，就不會再想經歷。你要相信我，大學畢業前，我可以。”

筱麥穗輕柔地擦去姚瑉瑉眼角的淚水，唇角微微上揚，露出甜美的笑臉，“不哭啦，來抱抱。抱完你還是巨人姚瑉瑉。”

姚瑉瑉和筱麥穗抱完，帶著濃濃的鼻音問筱麥穗：“我眼圈是不是特別紅？”

筱麥穗很誠懇地點頭：“兔子瑉瑉。”

姚瑉瑉轉身就走，筱麥穗跟在身後跟著，“怎麽了？”

“不能回去，溫心看見要擔心的。”姚瑉瑉頭也不回地往花圃那邊走，“我去捉蟲。”

筱麥穗又好氣又好笑又心疼地緊跟在她身後，陪著她一起回花圃。

傍晚，姚瑉瑉的兔子眼總算消了腫，兩個人拎著從菜園子裏摘來的一籃子果蔬來溜溜達達地回了休息室。姜維也是剛進門的樣子，一手撐在桌子上，一手拿了個杯子大口地喝著水，額頭上還有不少汗水，也多虧了她化妝品防水效果不錯，竟然還完好的在她臉上，沒有一點糊的跡象。

姜維放下杯子扭頭看見她倆進來，直接上前抱住了筱麥穗，“我親愛的筱總！看見你真是太好了！”

筱麥穗大囧，從她鉗制著的手裏掙脫出來，問得小心翼翼：“你怎麽了？被人搶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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