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一聲道：“沒有你們這些人不斷地爭來搶去，這天下原本就是太平的！”

德江的臉色更加難看，“殿下！”

國王道：“這天底下的地方大了去了，而你們只會在國土裏面爭來搶去，瞧你們這點出息！”

德江的嘴唇哆嗦，聲音亦變得低沈，“殿下，如果連雲和國內都不平，拿什麽去爭奪別的地方？他們都已經到了我們這裏來了！”

0935 對峙

國王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流光身上，“他們能來這裏，難道不是因為你們無能嗎？”

流光的心緊了緊，國王的目光似乎很輕，卻透著一股狠勁，不是這個年紀該有的少年人的目光，她有一點點信德江的話了。

國王又對流光道：“你想做我們雲和的王嗎？”

流光一怔，又聽到國王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最後一個雲和人死了，你也當不了我們雲和的國王。”他的臉上的皮膚因為自信而微微泛出紅色，神情有些倨傲：“我，是神的子孫，是雲和的國王，除此之外任何人都不是。”

流光沒有回話，她看著少年國王，暗自揣測他的用意。國王見她不語，提高了嗓音道：“你聽明白了嗎？”

流光笑了笑道：“我來的路上遇見一個自稱是平江的人，他說的話和你一樣。”

少年國王的臉上的紅暈消失了，變得雪一樣白，他沒有理會流光，而將頭轉向了德江，發出了尖銳的斥責聲：“平江千代為什麽還活著？是不是你故意放了他？”

德江還未說話，少年國王繼續詰問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根本就不想讓我當國王！你和千代一直在暗中勾結！”他的尖銳的聲音一連串地發出響聲，震得流光耳朵有些刺痛。

德江無奈道：“殿下！臣和千代並無往來！”

“並無往來？那為什麽他還在？為什麽神恩大都的人都會追隨他？”國王一連串的發問令德江狼狽不堪，倒是一旁的流光道：“我知道。”

“什麽？”國王和德江齊齊看向了流光。

流光看了看四周道：“眼下這種情況也不適合說話，叫這麽多人站著聽著，若是有什麽不適合傳出去的話被他們聽見了，豈不是麻煩？”

國王揮了一下手幹脆利落地說道：“那有什麽？全部都殺了，就沒有人敢傳閑話了。”他說得滿不在乎，倒像這裏面的人不是人，而是一群待宰的雞鴨。

德江的眼皮跳了跳，再次擡頭看向流光，流光不動聲色地繼續道：“聽聞貴國的茶不錯，我想嘗嘗味道。”

國王道：“這個容易。”又是一笑道：“你的膽子真大，這時候居然想喝茶。”

流光笑道：“沒膽子也不敢來這裏。”

國王拍了拍手道：“說的極是，我真是越發喜歡你了。也罷，讓這些人先離開吧，我要和你好好說說話。”

流光的目光一錯，落在自家人的身上，對國王道：“讓我的人走。”

國王只對流光一人感興趣，點頭應下：“你留下來就可以。”

國王的衛隊在招呼下依次往外退，德江的人也不情願的離開了院落，王松鶴趁著機會將自家的親人一並拉著往外走，五龍幫的人都不肯走，流光道：“這是命令！馬上走！”

眾人目光交錯，他們知道流光這話的意思，只得憂心忡忡地往外退。裴桐站在樹下沒有動，只是盯緊了流光，流光沖他搖搖頭，他反而一步躍了過來。

國王吃了一驚，警惕地看著裴桐，裴桐的身高比他高了許多，像一座塔立在他面前，一雙精光畢露的雙眼盯得他渾身不自在，“你是何人？為什麽不走！”

裴桐笑了笑，那笑容也叫國王的心緊了緊，他的聲音又尖銳起來：“叫他走！”

流光還未開口，裴桐已經一個箭步上前抓住了國王的脖子，國王的侍衛們嚇了一跳，一名近衛一揮手扔了一把刀刺向了裴桐，裴桐一伸手抓住了那柄刀，扭頭對那名近衛笑道：“多謝你送刀。”

近衛沒聽明白，國王卻聽得分明，一張臉便成了白色，對身後吼了兩聲，其他的侍衛當即殺向了那名近衛，眨眼的功夫，那名近衛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流光驚詫莫名，國王的一雙眼睛盯緊了裴桐，裴桐緩緩地將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對流光道：“你和他們要廢話到什麽時候？”

流光也有些吃驚，“師父，這樣不行。”

“為何不行？”裴桐反問道，“他們兩個都在我們手裏，現在整個雲和就等於在我們手裏，有什麽好怕的？”

流光道：“我們的目的不是為了奪取雲和國，即便真的能拿下，雲和的百姓也會把我們生吞了的。”

裴桐挑起了眉頭道：“你真信他們的話？”他看向了國王，冷哼一聲：“神的後代？”

國王的臉色微微泛青，“神不會放過你們的。”

裴桐又笑：“你是神的後代，她是媽祖娘娘的女兒，你覺得我們怕你們的神嗎？”

國王張了張嘴沒有說話，他聽過這個傳說，故而對流光也保持著好奇。他上下打量著流光，盤算了兩家的神仙打架的話，誰的勝算大一些，從嘴裏蹦出幾個字：“雲和百姓也會殺了你們，你們的人不會比我們百姓更多。”

“雲和百姓只會保護他們的神。”從殿門外緩步走進了一個人，步履堅定，語調和緩卻讓人不容置疑，他的身影如一抹清風飄然落入殿前，使得這小小的偏殿都忽然有了光彩。

流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近乎埋怨地說道：“你怎麽來了？”

周牧雲一笑，邁著有力的步伐走到她面前道：“我來看你。”

他的笑容雲淡風輕，一雙眼睛仿若有星落在其中，閃亮的光芒消去了流光滿腹的擔憂。他擡起頭又看向了雲和國王，國王也正在看著他，四目交錯，彼此並未挪開眼睛，只是靜靜盯著對方，像是較勁一樣。

國王覺得有些不自在，他幹咳了一聲，借著機會挪開了眼睛，遮掩著輸了這場比賽，“你知道就好，百姓們的心都是向著我的。”

周牧雲又是一笑，對國王道：“他們的心向著的是真正的神，而不是假借神之名的王。”

國王和德江同時一驚，“什麽？”

周牧雲的雙眸裏漫著一股冷冽之氣，如一柄生冷的劍同時刺向了國王和德江兩人，他摸出之前在下江城塔裏找到的那塊黑色圓形玉章向兩人展示。

0936 國璽

國王纖白的面孔上多了一絲血色，他驚聲道：“這是我國上古的國璽，你們從哪裏得來的？”

“下江。”周牧雲目光不錯地望著兩人。

兩人的臉色更加古怪，德江有些不敢相信：“下江？你進了那座塔？”

周牧雲道：“看來你們也並不像你們說的那麽敬仰自己的國王，你們也會背叛他，將他趕盡殺絕後，再取而代之。”

國王的臉色越發的紅，他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聲音也越發尖銳：“胡說！我是神之子！”

周牧雲笑了笑道：“如果百姓們都知道了真相會如何？那位平江氏知道了，又當如何？”

德江的眉心跳了跳，對周牧雲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周牧雲道：“我生平有些好奇的毛病，這塊玉章如此稀奇，我自然想要刨根問底，巧合的是今天我發現了一塊水底下的石碑，上面記載了上神的傳說，裏面清楚地寫到了國王的姓氏和來由。你們的神之姓氏並非平江，而是江原。而平江當初只是江原的家臣，戰亂來臨之時，平江為了保護江原，冒充了他。可是他並不想把王位還給他，於是取而代之。國王江原只得逃走，最後死在下江的塔裏。”

國王的臉色越發的紅了，他高聲喊道：“不對！不對！都不對！”

周牧雲沒有搭理他，轉而看向了德江，“彼亦可取而代之。”

國王的身體僵住了，他用恐懼的眼神看向了德江，“德江！你敢！”

德江沒有說話，似乎在思考周牧雲的話，他的目光在國王的身上轉了一圈，對周牧雲道：“此事與你有何好處？”

周牧雲笑了笑道：“我們所求並不多。”

德江明白他的話意，只要他借著這個機會殺了國王，到時候將責任再推卸給五龍幫，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成為這雲和國的王了。

他閉上了眼睛，將自己戎馬一生想了個遍，他仿佛看到那一場場戰場上潑灑的鮮血，一個個被踏在腳下的白骨。父母兄弟姊妹，一切能為之奉獻的都奉獻了，才終於有了今天。

他睜開了眼睛搖了搖頭：“不，我不會取而代之。”

國王很驚異，他一直在高聲尖叫，生怕德江答應，聽到他沒有答應，反而覺得驚奇，“你不想做王嗎？”

德江擡頭看著他們緩聲道：“我不想，我從打第一場仗開始就沒有想過要當王，我只想要讓這天下平定。二百年了，這片土地白骨累累，生靈塗炭。這不是一個國家該有的模樣，我奪取權柄，征戰沙場只是想結束這一切，讓大家可以安寧的耕種、吃飯。殿下，野心是您一個人的，百姓的野心就只有平安。我不想成為王，不想引起新的戰爭，我只想讓百姓吃一口熱飯。殿下，你放心，我絕不會奪取你的王位， 不論你是真還是假，這都不重要，只要百姓們相信你是就行了。不止是我一人，還有我的子子孫孫都願意效忠你的子子孫孫。”

國王的表情因為震驚而凝固了，似乎不敢相信這些話是德江說的，他久久地望著德江，緩緩地垂下了頭。

流光亦緩緩松開了手，德江望著她，似乎有些不解。流光道：“大人是個心存百姓有胸襟之人，想必也會是個信守承諾之人，我要的也是一紙平安。”

德江點頭道：“好，我應了你。”又想起什麽似的：“王家的人不能再留下。”

流光笑道：“你想讓他們留下，他們也不情願。”

德江笑了，“為了感謝他們多年來為我們開拓的商路，那些錢我們就不留下了。”

國書很好起草，蓋上了國王的玉璽和德江的印章，作為誠意，周牧雲將那枚古國璽留給了他們，國王連忙將國璽攥在手中，生怕被人拿了去。

德江和國王表示要設宴邀請他們，流光並未答應，她和周牧雲和裴桐一起領著黑毛和小白急忙離開了王宮。

三人都沒有說話，只遠遠地望著遠處，已是傍晚時分，西邊天幕上掛著幾枚胭脂色，陽光傾灑在一座座小巧的房屋上，泛著魚鱗般的光芒。家家戶戶的屋頂上都冒起了炊煙，藍而泛黑的煙在晶亮薄藍的天際下呈現出一種靜謐的安好。

街市上有不少人，他們熱鬧卻又不失禮數的在街頭歡聚，三三兩兩的人邊走邊笑，販賣貨物的小販挑著擔子邊走邊吆喝，食物的香氣混著松脂的氣味散發出一種微妙的氣息來。

“你原本是怎麽打算的？”裴桐問周牧雲退出的計劃。

“燒城。”周牧雲簡單地從口中吐出兩個字，“松脂多，木板房，易燃。”如果按照之前的計劃，這座城此時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

“你真的看到那個石碑了嗎？”流光問道。

周牧雲緩緩點頭道，“真的，很巧，在我們準備的時候發現的。”他頓了頓擡頭看向了天空，橘紅色的天空晶亮薄透嗎，一顆白色的星星在空中閃耀，“可能真是他們的神保佑他們了吧。”

不消半個月的功夫，流光帶著王家人再次回到了王雲志的島上。王雲志見流光到來，納頭便拜。流光扶他起來，“王老板不必這樣客氣。”

王雲志抓著她的胳膊連聲道：“我已經聽烏掌櫃都說過了，實在不知該如何感謝幫主的好，王某今生今世無以為報，願為幫主效犬馬之勞！只求幫主不要嫌棄！”

流光笑道：“王老板言重了。”

王雲志一連設宴三日，拿出無數珍寶獻給她，並寫下投誠書，信誓旦旦發誓效忠與流光。

王松鶴很興奮，將這一路辛苦和磨難如說書一般一一道來，眾人聽得津津有味，一個個伸長了脖子連飯都忘了吃，每日裏聚在一起就細細追問下江塔中的機關如何破解，田阪城發出的地動是怎麽樣的駭人，河谷城的戰事是怎麽打敗那些山賊和水匪的。

他們用崇拜的眼神看著流光和五龍幫，有些人甚至商議著能不能加入他們。

0937 故人

流光沒有在意這些，她只是記掛著應安安他們，前往柔佛國的李福以及去往雷音國的紅玉都沒有消息。她向王雲志辭行早些回去，王雲志很是舍不得，再三挽留，流光都拒絕了。

王雲志沒辦法，只得命人拼命往流光的船上搬東西，她的船已經被王雲志安排人重新修葺了一遍，又刷了新漆，連同船帆都換了新的，整艘船如同新得一般，很是耀眼。

王雲志搬的東西太多，船吃水深了好多，流光見狀連忙回絕了王雲志的好意——那些東西堆進去，連炮彈都無處放了，到底他們不是個商船，船上要裝炮彈，還得輕巧，免得跑起來慢。

王雲志很堅持，如果她不肯拿那些東西，便是瞧不起她。流光左思右想，只得讓他搬了一半東西上船。王雲志覺得那一小半東西根本無法代表他的心意，打定了主意多塞一些，趁著他們的人不註意，又塞了好些金銀錠子上船。及至流光上船之後，他還一直在後悔，有哪些東西忘了預備，連聲又吩咐了人再準備一艘船，多預備些禮物送到天倉島去。

船還沒到天倉島，消息先來了，是應安安遞來的消息，內容頗有些古怪：有故人在天倉島等你。

故人？流光一時間不知是誰？她在腦子裏面把所有可能的人都想了一遍，也想不出到底會有誰要見她。會是誰呢？找她又有什麽事？既然是等她，那必定是一定要見她，是誰一定要見她？

裴桐和周牧雲見到這條消息反應各不同，裴桐不住地追問，流光一臉茫然，周牧雲一言不發，似乎是猜到什麽，流光見狀便問他。

周牧雲看了她一眼道：“再過兩日回去了，你不就知道了嗎？”

流光有些氣餒，“你告訴我便是，何苦讓我這兩日猜來猜去，心思也不定？”

周牧雲眼皮下垂，目光沈沈地望著她，似有些不便開口，半晌後在桌子上寥寥畫了個字，流光瞧著那個“沈”字像被馬蜂蟄了一下，脫口道：“不可能是他！”

周牧雲望著她道：“你怎麽知道？”

流光搖了搖頭，她也不知道，但是她感覺不可能是沈慕真，他不會現在來找她的，除非有一天他混出了名堂，才會到她面前來炫耀。

周牧雲用探究的目光看著她，似乎在揣測她的想法，末了又笑道：“是不是又有人對你動了心？”

流光深覺詫異：“什麽？”

周牧雲的話說出了口，又覺得有些不妥，可是心裏翻江倒海一般有了酸意，他看著流光那付莫名的神情便知道，她定是不知道的，在這方面她遲鈍的可以，別人眉目傳情，只須得一個眼神便了然於心，而她卻一直糊裏糊塗。心下又有些安慰，這樣也好，免得她的心裏裝了別人。

周牧雲忽然發覺自己已然變了，從前倒還可以一本正經的告誡自己，不可以，而後無法克制感情，又說服了自己，並告誡自己一定要以她的好為最重要，絕不可藏了私心，只要為了她好，他可以忍受所有的苦楚。而今越發覺得舍不得，甚至有些小心眼，吃些莫名的飛醋。

流光想不出來便將這事放下了，走到地圖前又繼續琢磨起來，裴桐見她琢磨的起勁，有心戲弄她，便拿著一個瓜子笑著彈向了流光，流光下意識地捉住了瓜子，想也未想扔進一旁硯臺裏。

裴桐正要笑她，卻感到了一股涼意，眼睛一瞥就看見周牧雲那雙殺人的目光，不由心裏一驚，這小子幾時變成這樣了？

船兩日後到了天倉島，天色極好，幾率薄雲掛在藍得發青的天空裏，老遠就看見了天倉島，綠油油的樹葉一水的在陽光下列隊舞蹈，像極了列隊歡迎的人群。

應安安率了人親自接流光，她極高興，拉著流光連連查驗，生怕她少了個零部件。王淑儀也來了，看著女兒平安回來，眼淚濕潤了眼眶，半晌沒說出個字來，只是緊緊抱著流光。

消息已經提前遞了回來，如今天倉島上的商客比從前更多，大家都知道流光同那四國之間簽了國書，都對她的手段欽佩不已，紛紛來此地做買賣。

流光應付完了一波波的問候，問起了應安安：“誰要見我？”

應安安卻打起了神秘：“一個故人。”

“快說到底是什麽故人？你還和我打什麽啞謎？”流光道。

應安安拉著她道：“你自己來看吧。”說著她抓著流光分開人群往裏走，周牧雲和裴桐的目光一刻不錯，見兩人離開，便不客氣地跟了過去。

應安安帶著流光進了自己家，她在天倉島有一座極大的宅子，裏面四進四出，還有一座繡樓，打整得異常好看。平日裏她一個人住這裏，覺得有些孤獨，便又請了流光的母親來這裏住，林若虛也跟著搬了進來。

饒是如此，這宅院還是嫌大而空，好在她平日裏的也多在這裏處理事務，來往客商如雲，因此白日裏也算得上熱鬧。

穿過回廊，走過兩個院子，來到南面的小院，一走到小院的附近，流光就覺得有些不對頭，那小院門口赫然站著兩個守衛，雖然穿著尋常的衣服，卻掩藏不住身形，一看便是高手。

“這是怎麽回事？”流光將應安安拉住問道。

“他就在這院裏。”應安安指了指院子道：“已經候著你多日了。”

流光深覺奇怪，自己的故人裏仿佛沒有這樣有排場的人，“到底是誰？”

“你自己去瞧瞧吧。”應安安抿嘴一笑，有心將謎題進行到底。

流光滿心都是疑問，一路想著到底是誰，邁步走向了院子。院子門口的守衛攔住了她，警惕地看著她。應安安在身後笑道：“她就是你們主子要見的人。”

那兩名守衛這才將她放了進去，裴桐和周牧雲也跟了過來，守衛很是不悅，勉強將兩人同應安安一起放了進去。

0938 帝君

院子裏架著花架，架子上郁郁蔥蔥的一片綠色，粉蝶揮舞著薄透的翅膀在花間徜徉。一名男子正坐在花架下面低頭看著什麽。因是背著光，一時間未看清楚是何模樣，只覺得那身影似乎有些眼熟。

細細一打量，只見男子穿著寶藍色織繡百蝶緞袍，頭上戴著一只金鑲玉的龍形冠，足下穿著雲紋絲履。身後的樹蔭裏還站著幾名暗衛。

流光還未及想起，男子已經擡起了頭沖她笑道：“流光，你終於回來了。”

流光楞住了，脫口道：“朱瞻基？你怎麽在這裏？”

身後立即有人厲聲道：“大膽！竟敢直呼陛下的名諱。”

朱瞻基立時揮了揮手，那人便住了口，隱沒在樹蔭後。

“陛下？”流光愕然，一時間轉不過來彎。

朱瞻基站起身朝著她走來，笑著打量她，“你比之前好像又高了些，黑了一點……”他的話沒有說完，感到了她身後兩道灼人的目光，便朝她身後的兩人望去。

他掃了一眼裴桐，真是個漂亮人物，看起來比自己手下的錦衣衛還要精神，尤其是那一雙眼睛，比釘子還厲害，又像要吃人，叫人渾身不自在。

朱瞻基忙將目光一錯望向了周牧雲，他看起來倒是斯文，只是一望他的臉，心裏就咯噔一響，頓時明白他便是朱文奎。

他的喉嚨有點發堵，心裏也有些異樣的滋味，周牧雲的模樣大大出他的意外。他的氣質和風采遠遠超出朱瞻基的意料，原本以為他逃難多年，早應該是個飽經風霜的男子，可是除了他的雙眼，並未看出他的滄桑，站在流光的身旁，和她似對璧人。

“你怎麽會在這裏？”流光又問了一遍。

朱瞻基這才將目光收回，對她笑道：“朕特意來瞧你的。”

“朕？”流光眉頭一皺，“你做了皇帝？”

朱瞻基點點頭：“是的。”他露出一個哀傷的笑容：“我爹爹沒了。”

流光驚愕不已，沒想到朱棣這麽快就沒了，更沒想到朱瞻基的爹朱高熾這麽快也沒了。

朱瞻基道：“朕是來謝你的。”

“謝我？”流光恍然想起之前讓應安安遞送過去的消息，“你抓到了刺客？”

朱瞻基頷首道：“是的。”他臉上的笑容越發有些勉強，“是我叔叔派的人，他們瞧不上我，想自己登基……”話說了一半，他的眼睛再次望向了周牧雲，突然心裏有些發涼，若不是流光派人遞送的消息及時，此時自己也許也和他一樣，在這海上漂泊，也許還不如他，畢竟聽聞他才智過人，絕非一般人物。

朱瞻基的心裏湧起一股歉意，又混雜著些許羨慕，他雖漂泊卻有流光這樣的人物在身旁，又做了那樣轟轟烈烈的事，每一樁聽起來都叫人心潮澎湃。

流光並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問道：“你的叔叔和柔佛國人果真有勾結嗎？”

朱瞻基道：“是不是柔佛國並不知曉，但這柔佛對我大明的威脅已並非一兩天了，朕有心剪除這一威脅，奈何……”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餘下的話說不出口，水師不利，難以攻克。

裴桐聽出了話音，不陰不陽地說道：“看來陛下是想讓我們這些海寇替你們掃清障礙了。”他故意將海寇二字說的很重，兩只眼睛瞪得老大。

朱瞻基斷然道：“不，朕日後會自己清除的。”

裴桐的嘴角揚起了譏諷的笑容，“哦？那陛下來此到底是為何事？”

朱瞻基轉身取了石桌上的一封黃帛交給了流光，“這是朕送你的一份謝禮。”

流光接過了黃帛，卻見上面寫的是赦免書，赦免五龍幫所有人海寇，她喜不自禁，望著朱瞻基道：“當真？”

朱瞻基看著她發亮的雙眼，心裏也很高興，“天子一言九鼎，絕無虛言。”

流光一轉頭看向了周牧雲，又問朱瞻基道：“也包括他嗎？”

朱瞻基深深地看了周牧雲一眼，點頭道：“是。”

流光長長舒了一口氣，她實在太高興了，這對她來說也許算不得什麽，可是對五龍幫的人來說，是極重要的。幫裏的人絕大多數都來自大明，他們渴望故土。

朱瞻基笑了，目光一直鎖在流光的身上，他幻想過這一刻，想到她的笑容，心裏便像被五月的陽光照著，暖融融的，心都化成了一灘柔軟的水。

自登基以來，他如履薄冰，算不得快樂，每每夜深人靜之時望著流光從前畫的那幅地圖發呆，想起她的模樣，漸漸從清晰到模糊。原以為此生不會再見，沒想到她卻遞來了最重要的消息，為了他的安危。

他按捺不住，想要再見一見她，聽聽她說那些膽大妄為的話，看一看她的笑容，她住的地方，她說的海是什麽模樣。心裏如同翻湧的海浪，有許多的話要說，許多的問題要問，最後都化作了眼神，貪戀地望著她。

他的目光並未掀起流光心中的波瀾，她只是高高興興地讓人把消息遞出去，一眼都不曾多看他，倒是周牧雲的眼神一直盯著他——那眼神並不善。

周牧雲似乎有意無意地將流光擋在了身後，不肯讓朱瞻基多看她一眼。朱瞻基微微皺起了眉頭，望向了自己的堂哥。周牧雲的表情依然冷冷清清，沒有一絲歡喜之意，想來這封赦免書並未打動他。

朱瞻基的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原本倒也不覺得什麽，那些過去發生的事在他兒時就已經結束了，如今見了周牧雲，心裏不免有些念頭冒出，原本坐在帝位上的人應該是他，自己是那篡位之人。心下裏又有幾分歉意，又一想，這不是他的錯，當年爺爺將他的父親趕下帝位，便註定了今日一切。這龍椅也並非人人能坐得，得有這個天命！他是有天命的人，至於朱文奎，那便是無此天命的人。

朱瞻基的心裏好受了些，他對周牧雲頷首道：“你有什麽要求嗎？”

0939 往昔

周牧雲望著他良久後道：“放了文圭。”

朱瞻基一楞，半晌後道：“好。”

周牧雲向他拱手略略行了個禮沒有再說什麽，朱瞻基心裏頗不是滋味，又問道：“還有別的嗎？”

周牧雲微微搖頭，“沒有了。”

朱瞻基有些挫敗感，他身為君王，富有四海，可賜天下人一切，可朱文奎卻一無所求。他的權利在他的面前變得一錢不值。

打定了主意，對周牧雲道：“朕可以封你做這海上之王……”

周牧雲笑了，他笑起來很好看，可是笑容卻叫朱瞻基感到不舒服，仿佛帶著刺，聲音疏離而冷漠：“多謝陛下，草民心領了。”

朱瞻基悻悻地閉了嘴，就在他感到不愉快的時候，流光笑盈盈地對他道：“我請你吃飯好不好？”

朱瞻基的心中不快頓時都消了，目光追隨著流光，“好！”

盡管應安安連著幾日安排的飯食不錯，可是今日似乎又有些不一樣。每一樣飯菜似乎都不是堂菜那樣正式，盡都是些朱瞻基未曾見過的小吃，樣式比起宮中算不得精巧，可是味道卻極佳。

朱瞻基吃得津津有味，流光在一旁介紹得很仔細，這是某地的某小吃，那是某地的某樣風味。朱瞻基從不知道自己的天下裏竟然有這麽多種吃食，此外那些生的魚鮮，聞所未聞的海外吃法更是驚掉了他的下巴。

筷子夾著菜頗為為難，不想送入口中，又不想拂了流光的心意，硬著頭皮送入嘴邊咬下一口，味道卻格外的好。

一頓飯吃得很有意思，除了看到裴桐和周牧雲兩張不茍言笑的臉。朱瞻基索性視而不見，只顧著聽流光說話。她還是這樣肆無忌憚，卻叫人格外的喜歡。

朱瞻基道：“你去了哪裏？”

流光想了想便將雲和國內發生的事告訴了他，可惜流光樣樣都好，只是不愛說書，所有驚天動地的大事在她口中說起來都是簡明扼要，平淡無奇。饒是如此，也足以讓朱瞻基聽得兩眼發直，忘了吃飯，只顧著追問發生的事。

聽完雲和的事，朱瞻基許久回不了神，他沒想到短短的這些時日，流光竟然接連拿下了四國，這份魄力和膽識比起當年有增無減，想起海上相鄰的諸國情況，不由問道：“你還打算繼續嗎？”

流光楞了楞，擡頭看著朱瞻基道：“是的。”

“海上八國，你已得了四國……”朱瞻基的眼神有些發虛，她在這不知不覺中有了這麽龐大的勢力！

流光從朱瞻基覆雜的眼神裏讀出了意味，她笑了笑道：“我當初說的話沒有變。”

朱瞻基沒有言聲，昔日裏她說過，她想要保衛大明的安寧。可是今時不同往日，她真的還像當初一樣想法嗎？

流光又道：“若我有別的念頭，大可不必讓人送消息給你。”

朱瞻基一楞，這是句實話，她若是真有這種想法，大可坐山觀虎鬥，再取鷸蚌之利。他笑著點頭道：“朕相信你。”

朱瞻基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朕若是不信你，就不會親自來這裏看你。”

流光又笑，“陛下覺得這裏如何？”

朱瞻基道：“很好，比朕想的還要好，朕看到他們生活都很富足，每個人對你們都是忠心耿耿，真是令人羨慕。”

流光道：“這裏不過區區一個小島而已，即便加上其他幾個島，也不及大明的地域遼闊，人口多。陛下治理起來自然要辛苦許多，不過以陛下的天資，將來定會天下太平，物阜民豐。”

朱瞻基望著她，心裏有些欣喜，自他登基以來，每日裏總是惴惴不安，總害怕自己做的不夠好，“你真的信我可以做好？”他沒有再說朕，而用了我。

流光再次點頭，“以我對陛下的了解，肯定可以。”

朱瞻基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流光，心輕飄飄的，有種微醺的感覺，他知道她說的是真心話，這對他來說尤為重要。他聽過許多官話、奉承話，唯獨沒有聽到真心話，“謝謝。”

應安安對流光和朱瞻基的關系甚是好奇，按捺不住問道：“流光，你是怎麽同陛下認識的？”

流光輕描淡寫道：“我在宮中被關起來的時候，偶遇了陛下。”

應安安追問道：“後來呢？”

“就認識了啊。”流光的答案並不能令應安安滿意，應安安只得眼巴巴地望向朱瞻基。

朱瞻基笑了起來，想起了往事：“那天我在宮裏追一只蝴蝶，突然從旁邊的院墻上掉下個人，把我撞到在地上。她那天穿著一身紅衣裳，摔下來的時候，我就看到面前飛起一塊紅雲。”

朱瞻基有些恍神，好像又回到了那年冬天，天那麽藍，一片雲也沒有，他的心情很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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