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85章魚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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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敬遠點頭道。

“這是慕真的主意。”沈敬康笑道。

“哦?這小子鬼主意真不少。”沈敬遠扭頭看了看不像樣的兩父子,對沈敬康道:“縱火的事怎麽說?”

“目前只知道那人往青雲嶺方向逃去了。”沈敬康的神情略有些僵硬。

沈敬遠盯著沈敬康道:“果真?”

沈敬康點頭道:“是。”

“這事說不通,青雲嶺沒有必要燒沈家港。他想要的是我們沈家的勢力財力,燒了這條街能有什麽好處?”沈敬遠目光如刀,“老三,你真查出來了嗎?那跑掉的人長什麽模樣?多大年紀?”

0690試探

“這個……”沈敬康額頭上不斷冒汗,勉強擠出笑容道:“二哥,我後面慢慢同你細說。”

“不必了,燒都燒了,現在查不出來遲早查出來,重要的是趕緊把損失補回來,至於是誰幹的事,我們日後慢慢來找。”沈敬遠邊走邊道。

“對了,還有個事,慕真回來的時候帶了個姑娘,我覺得這個姑娘像是五龍幫的幫主流光。”沈敬康望了一眼流光悄聲道。

“哦?”沈敬遠順著沈敬康的眼神望了過去,“你為何這麽覺得?”

“這姑娘的氣度絕非一般人物,加上她身旁那條狗,聽說是非常厲害。”沈敬康道,“不過我追問了好幾回,她就是不肯承認。”

“老三,看人你有一套,不過這種事你就不明白了,流光是什麽人?五龍幫的幫主,她孤身在我們這裏,難道不怕我們拿她要挾五龍幫?”沈敬遠摸了摸胡須道。

“二哥,我覺得我們不如和五龍幫合作,共同抵禦朝廷。”沈敬康道。

“糊塗!五龍幫再厲害,到底也是匪,難道能動搖當今的朝廷?我們同他們怎麽合作?”沈敬遠罵道。

“二哥,我們又不是朝廷的走狗,和五龍幫合作,許多事也會方便許多,那天倉島、奎島還有柳島都歸了他們,這些可不少啊。”沈敬康據理爭辯道。

“哼,你就看到那點銀子,卻不想想任由他們做大,我們沈家港的位置該往哪裏放?”沈敬遠瞪了他一眼道,“與其等著他們給點肉吃,倒不如我們自己來吃肉。”

沈敬康眉心一跳:“二哥,這三個地方可不好弄。”

“不好弄?你不是說她是流光嗎?”沈敬遠的眼神越發不懷好意。

“慕真把她看得很緊,他好像打算娶她。”沈敬康壓低了聲音道。

“娶她?”沈敬遠的眉頭揚了起來。

“是的,成日兩人焦不離孟,孟不離焦。”沈敬康道。

沈敬遠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望著流光,沈敬康又道,“慕真若是娶了她,五龍幫自然就是我們的了。”

沈敬遠笑了笑道:“哪有你想的那麽容易,周牧雲和老四可不好打發。”他再次瞥了一眼流光,她並沒有亦步亦趨地跟著沈慕真,而是獨自一人站在一旁凝望著搬東西的家丁們。

一陣風吹過花叢,吹落落紅無數,花瓣打著璇兒從流光身旁悠悠飄蕩,最後落在她腳邊的黑毛頭上,黑毛好奇地伸出鼻子仔細嗅聞花瓣。

沈敬遠看了一陣子,便帶著一眾人等先回去了,只留下沈敬康在原地犯嘀咕。

沈敬遠和沈敬寧帶著豐富的戰利品回到了家中,一掃沈家這些日子的頹靡之色,整個家裏面變得喜氣洋洋。連一直悶悶不樂的老祖宗也都露出了笑容。

“要不把蘅芷放出來吧,都關了這些天了,她一直不怎麽吃飯。”二夫人趁著沈敬遠高興替沈蘅芷求情。

沈敬遠冷晲了她一眼,並未搭話,倒是一旁的小妾道:“老爺,蘅芷也是一時糊塗,她嫁了幾回,心情難免低落些,再說只不過找了個消遣,算不得什麽大事,聽說人家古代女皇帝還有面首呢。”

沈敬遠瞪了她一眼道:“少在這裏挑撥離間,要不是你肚子裏有我們沈家的種,你連坐在這裏的資格都沒有。”

小妾不敢再多話,捧著肚子縮成一團,沈敬遠皺眉罵道:“一個個都是些沒用的!”

二夫人不敢再為女兒求情,只是不斷地抹眼淚嘆氣,沈敬遠拍著桌子罵道:“你要是不想吃就走,在這裏哭誰?我又沒死!”

“我哭我自己不行嗎?”二夫人滿臉委屈,一邊抹淚一邊道:“你是沈家的當家人,可我們母女兩個在沈家卻天天擔驚受怕……”

“夠了!”沈敬遠霍然起身:“你要哭喪就一個人去哭去,別在這裏煩我!”說著他大步走出了屋子。

二夫人氣憤難平,擦了兩下眼淚對下人道:“把二小姐放了,就說是我說的!誰要敢攔,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沈敬遠停下腳步陰沈沈對屋子裏道:“你要是想死,自己找根繩子就行,別讓外面人看見你丟人。”

屋子裏面霎時變得很安靜,過了一會就聽到一群丫鬟仆婦齊聲勸說二夫人的聲音,沈敬遠並不在意,他早就煩透了二夫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這個年老色衰的女人再不是當年那個讓他心疼的女人。

沈敬遠隨意在沈家大院裏踱步,無意間再次看到了流光,她獨自一人帶著狗站在碧海樓上,不知是賞花還是觀景。

見到沈敬遠也並未慌張,大大方方地向他行了個禮道:“沈二爺。”

沈敬遠摸了摸胡須道:“你叫顧悔?”

流光頷首道:“是的。”

沈敬遠上下打量了她一陣道:“慕真和你……”

“我們是朋友。”流光搶先道。

沈敬遠笑了笑,花白的胡須隨著他的笑容不斷地上下擺動,“只是朋友啊,我怎麽聽說你們兩個關系不同尋常呢?”

流光無奈地笑道:“他喜歡讓人誤會。”

“這麽說,你看不上他?還是看不上我們沈家?”沈敬遠的眼神變得很狡詐。

“都不是。”流光淡淡道,“他人不錯,沈家港更是無人敢小覷。”

“那為何不肯嫁給他?”沈敬遠望著她道。

“沈二爺問我這話是何用意?”流光反問道。

“也沒什麽用意,只是聽說我那不成器的侄子對你十分迷戀,好奇來問問。”沈敬遠道。

“沈二爺是擔心我的身世不明,家世不堪,難以匹配你們沈家,是想讓我知難而退的吧?”流光啼笑皆非。

“姑娘太自謙了,五龍幫幫主的身份倒也是有資格配我們沈家的。”沈敬遠忽然擺出架勢,快速向流光出拳。流光微微一驚,急忙往後避開。

沈敬遠年紀雖長,然而功夫卻不弱,出拳速度又快又準,徑自朝著流光的要害打過去。流光險險避開他的拳頭,拳頭不斷落在花盆花架上,只聽哢嚓一陣聲響,無數的花盆碎裂。

0691噩耗

黑毛一聲怒吼,迎面撲向了沈敬遠,沈敬遠一拳打向黑毛,卻打了個空,只微微發怔的瞬間,黑毛已經掠過了他的頭頂。他感到自己後背上有一股極重的抓撓的力量,喉頭有一股溫熱的氣息撲來,那是死亡的氣息。

沈敬遠不由打了個冷顫,就在他恐懼地想要擡手想要掀開黑毛的時候,就聽到流光疾聲令道:“停!”

那股恐懼的氣息驟然消失,黑毛靈巧地翻身跳回流光的身旁,但依然警惕地望著沈敬遠。沈敬遠很不喜歡它的眼神,他恨恨地瞪了它一眼,忙掩飾自己的失態,對流光道:“身手不錯。”

流光淺笑一聲道:“貴府招待客人的規矩可真別致。”

沈敬遠放聲大笑,“沈家的確和別處不同,想要入得我沈家的大門,自然要有點本事。流光幫主,你夠格了。”

流光平靜地說道:“恐怕二爺誤會了,我叫顧悔,不是流光。”

沈敬遠捋著胡子道:“幫主為何這般見外?我們明人不說暗話,你五龍幫和我們沈家港聯手,海上無人能敵。”

流光笑道:“沈三爺也這樣說過。”

“哦?他還說什麽了?”沈敬遠斜著眼睛望著她。

“和你一樣,勸我嫁給沈慕真。”流光一副了然模樣。

“嫁給慕真?”沈敬遠嗤笑一聲道,“我不會勸你嫁給他。”

流光驚詫挑起眉頭,“哦?”

“沈敬遠略略整理了衣裳,對流光道:“要嫁自然是要嫁給真正手握權利的人。”

流光驚訝地合不攏嘴,沈家人難道都是這般瘋癲嗎?

“你別以為嫁給我吃虧,我是沈家的當家人,若是將來你剩下一兒半女的,自然就是沈家的繼承人。”沈敬遠道。

流光望著他花白的頭發半晌才道:“那沈慕真呢?他不是你家的公子嗎?”

“不錯,他是沈家的公子,只不過是因為現在沒有更多的男丁,如果有了更多男丁自然不同了。老四又是個沒主意的,只要有了別的男丁,他就成不了大氣候。我老實同你說這些,是因為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有明智的選擇。”沈敬遠道。

流光越發覺得好笑:“二爺,多謝你的擡舉,不過如果我是流光,我是不會到沈家做妾的。”

沈敬遠捋了捋胡須冷酷道:“這事不過小事一樁,包你做正房夫人。”

流光心頭一凜,忙道:“只可惜我不是流光。”

沈敬遠忽然笑了起來:“我有一樣東西,你估計會很有興趣。”

流光疑惑地望著沈敬遠不語,沈敬遠慢斯條理道:“是我這次出去從一艘快要沈的船上得到的,東西的主人是一名樣貌極其出眾的年輕男子,穿著一身青衣,手裏拿著一桿玉簫……”

流光渾身僵硬,身體裏的血液也停止流動,一動不動地盯著沈敬遠,沈敬遠像一只老狐貍緊緊盯著她,像要看透她的心思。流光忙暗中深吸一口氣,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東西是什麽?”

沈敬遠看她的神情如常,嘴角拉了下來,口氣也越發冷硬:“沒什麽,不過個不值錢的小玩意。”說完他都愛撣了撣身上的灰塵轉身要走,只剛轉過身又回頭對她語氣生硬道:“我剛說的……”

“二爺剛剛和我開玩笑,想試試我呢,我知道。”流光談笑自若,“我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沈家,放心吧。”

沈敬遠冷哼了一聲,這才大步離開。流光見他離開後,方才松開了緊攥的手掌,鮮血一滴滴自指縫滑落。

“顧悔,這些花好看嗎?”沈慕真不其然出現在她的身後,詫異地望著她,“你怎麽哭了?”

“眼睛進沙了。”流光強忍心頭痛楚,急忙撫去臉上的淚水,轉身要走。

“別走,我請你喝酒。”沈慕真從身後取出了一壇酒,“聽說埋了十八年剛取出來的。”

流光沈默了片刻,拿過那只舊酒壇拍開了封泥,辛辣的酒氣撲面而來,她毫不猶豫地往口中灌,一連灌了小半壇,嗆得她不住咳嗽。

沈慕真伸手奪過酒壇道:“這可是好酒,不是你這樣糟蹋的。”說著一仰脖喝了一口,“果然是好酒。”

流光紅著眼睛再次伸手奪酒壇,沈慕真忙護住酒壇不讓,流光便出手搶奪,兩人你追我搶,在碧海樓裏追逐。

酒勁很快上來了,流光迷迷糊糊間好像回到了五龍幫,回到了從前,她在碧海樓上下翻飛,像從前最愛攀爬到桅桿上看風景一樣。

她仿佛又聽到了裴桐的叱罵聲,他總會在她最放松的時候冷不丁偷襲她,讓她牢記任何時刻都要繃緊神經。她的心裏猛然一驚,睜眼細看,卻發現自己已經爬到了碧海樓的屋頂上,碧海樓的屋頂上鋪著一色的琉璃瓦,十分滑,四周並沒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流光頭暈目眩,她從前沒喝過這麽烈的酒,視線也模糊,勉強提著一口氣下腳,只剛走了兩步,腳上打滑,整個人順著尖尖的屋頂滾了下去。

她並不懼怕在空中墜落,相反她很喜歡在空中的感覺,像鳥一樣自由,她清楚知道自己該在什麽地方停止,什麽地方滑落在地,甚至不用她去思考,多年的訓練讓身體早已明白一切。

今天她卻不想自救,往事不斷湧現在眼前,那些痛苦的快樂的傷感的惶恐的變成了無間地獄,將她吞噬其間。她看見了哭泣的母親,悲壯的父親,跳腳的應安安,憤怒的裴桐還有憂傷的周牧雲,以及五龍幫那許許多多的面孔。

也許所有都是錯誤吧。

什麽近海霸主,什麽收服所有幫派,她承擔不起這份重則。

她成為不了自己想要的人,也成為不了周牧雲想要的人。

她做不到,她所有的努力只是不斷傷害自己至愛。

也許她也該追隨著父親永遠離開,而不是茍活於世。

眼淚大顆大顆地滑出,身體陡然一松,如果就這樣死了也不壞,至少她的墓碑上的姓還是顧。

0692壽宴

她聽到黑毛焦灼不安的吼聲,那是它對她的警告,她快要摔到地面了。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死去,她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這真是一種諷刺。

就快結束了,從未感覺過如此平靜,人生真是有意思,死亡原來並不是那麽可怕的事。

她睜開雙眼望著一點點靠近的地面,就要墜落到地了。

三、

二、

她沒有數到一,身體停在了半空,只距離地面一點點。

流光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人倒拎在手裏,沈慕真在她即將落地的前一刻抓住了她的雙腿。姿勢極其詭異而且丟人,她的頭朝下,雙腿架在沈慕真的肩膀上,看上去頗像沈慕真在炫耀自己打獵的獵物。

更可氣的是這家夥居然一本正經對她道:“你怎麽只會爬上去不會爬下來?”

流光的臉都憋紅了,“放開我!”

沈慕真卻偏不放手,兩只手抱緊了她的腿,拎著她興沖沖往回走。

流光氣得吐血,這輩子都沒這麽丟人過,她打了個口哨,正要命令黑毛襲向沈慕真。沈慕真卻先對黑毛威脅起來:“別動,我是在救你的主人。”

黑毛歪著腦袋看著沈慕真,似乎聽明白了他的話,跑到了流光面前用鼻子不斷舔她的臉,流光不停擺動雙臂驅趕黑毛,黑毛卻舔得更起勁了,搖頭擺尾試圖安慰她。

流光忍不住笑出了聲,沈慕真停下腳步,將她放了下來,黑毛撲到了她的懷中,她抱緊了黑毛忽然放聲大哭。

沈慕真沒有說話,也沒有安慰她,只是用眼神制止了附近的仆役們,他們在他如刀的眼神裏明智地選擇了繞行。偌大的碧海樓前,只剩下他們兩人。

一通胡鬧後,流光清醒了許多,她默默擦去眼淚站起身,看了一眼靠在欄桿邊擺弄一株菊花的沈慕真。沈慕真將那朵菊花小心翼翼地摘了下來,和一旁的菊花攏在一起,紮成了一束花,放在了朱漆紅桌上,紅桌後面墻上掛著一個碩大的壽字。

三日後,沈敬遠的六十大壽的壽宴在“碧海樓”上舉行。

賀壽的人濟濟一堂,坐滿了三層樓,除了自家人,沈家港有頭有臉的人都親自來為沈敬遠祝壽。

碧海樓上前新修的臺子上面戲班、雜耍輪番上臺表演,不時贏得陣陣掌聲,大家都一團喜氣,總算將這些天的陰霾都趕走了。

沈敬遠格外高興,今天是他六十大壽,他換了一身簇新的紅色金線繡織如意紋的長袍,意氣風發地站在碧海樓前。來往的賓客都恭恭敬敬地向他道賀。

堆積如山的賀禮已經堆滿了沈家的庫房,沈敬遠看不上那些東西,盡管那些也都算的上珍奇,但是他並不在意。他要的是這份榮光,他和老大沈敬儒不一樣,身前顯赫死後榮光,這是他一生的追求。

沈敬遠看了一眼沈敬儒,他陪在母親的身旁安靜地看戲,從前他不是這樣的人,那也是個渴望馬上取功名的人,可自從他斷了一條胳膊以後,就收起了這份追求,像個婦人樣潛心修行禮佛了。

沈家怎麽可能由這樣的人掌管?沈敬遠幾次勸說無效,沈敬儒反而將沈家交給了他,從此當真不問事。沈敬遠正中下懷,他早已經躍躍欲試了。自他成為沈家當家人後,事必躬親,對沈家內部管的十分嚴苛,對外更是一手掌握,他尤其喜歡親自出海攻打那些海寇海島,看著他們哭喊著跪倒在他面前的求饒時,他的心情就會極好。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他很滿意,想不到沈慕真這個不長進的東西居然真的好好給他辦了壽宴,從壽宴到戲班,從菜式到桌椅板凳乃至鋪在桌子上的桌帷都是精挑細選的,每一處細節都盡顯他的風範。

唯一令他感覺不滿意的是那些放在每層樓上角落裏的黃白菊花 ,看上去總有些不舒服。他琢磨著要不要找人換了菊花,就聽到有人恭維他道:“‘菊花信待重陽久,桂子香聞上界留。’沈家真不愧是大家風範,這滿院桂花飄香,這菊花開得也比一般人家好。”

沈敬遠頗為不屑,不過既然都說重陽插菊,而那幾盆菊花確實開得也不壞,便不再想那些菊花了。

不到午時,一道道山珍海味流水介的送上來,將一張張圓桌上塞得滿滿當當,眾賓客饒是見多識廣,也沒見過這麽多花樣,海參爆肚都稀松平常,各色從未見過的珍饈佳肴引得眾人口涎三尺,撲鼻的酒香更叫眾人不住地咽口水。

眾人不住的誇讚沈家的氣派,一邊按捺不住雙手伸向了菜肴,一邊張口大嚼一邊開懷暢飲,他們很懂得主人家的心思,一邊吃一邊誇,直到把所有能誇讚的話語都說完,菜也嚼的差不多了。這才紛紛打著飽嗝,滿足地往戲臺上看去。

女眷們都在二樓,沈家雖不像外面的世家那麽迂腐,女子也可見客,可是到底不喜歡同外面的陌生男子同席。老祖宗飯量淺,只飲了半盞野鴨湯,又吃了一點麂子肉,便去看戲。

家中眾人依次向沈敬遠道賀,沈敬遠心情不壞,連著飲了好幾杯酒。他的目光依次滑過坐上的眾人,一切如常,連沈蘅芷的神色也很平靜,她為沈敬遠親手做了一雙鞋,沈敬遠心頭一軟,想著女兒還是惦記著自己,便讓她出來一起參加壽宴。

不過他並未釋放沈月芷,即便大嫂如何哀求,他都沒有答應,他冷漠地對大夫人道:“月芷若只是和別人有點私情也算不得什麽大事,可是她卻幫助別人算計我們,這就是大罪。”

大夫人攥緊了帕子道:“她可是你大哥唯一的骨血,大不了以後她再也不管家中的事,以後永遠不許她出門便是了。”

“大嫂,此事可非同小可,我得問出她到底給陳家多少東西,才能做出決定。再說了,你不許她出門難道她沒有長腳嗎?”沈敬遠搖頭道。

0693戲班

大夫人聞言面色發白,囁嚅著嘴唇道:“若是她沒有腳了呢?”

“什麽?”沈敬遠微微一呆。

“若是她沒有腳了,就再也不能出沈家的大門了,你就放心了嗎?”大夫人的聲音微微輕顫,“你能放她一條生路了嗎?”

沈敬遠望著大夫人躊躇了片刻道:“是大哥的意思?”

“你大哥說,他已經沒了一條胳膊,如果再沒了月芷,他不知道以後還怎麽活下去。”大夫人目中含淚,“二弟,你就放過我們一家子吧。”

“大嫂,你這話說得好像我故意為難你們一樣,當年大哥的事是個意外……”沈敬遠道。

大夫人的臉上露出了幽怨的神情,“當年的事不必再提了,你大哥把沈家交給你了,你就把月芷留給他吧。”

沈敬遠平靜地望著大夫人道:“大嫂,我是沈家的當家人,處事要公平,否則何以服眾?月芷犯了錯,就要按照家規來處置,不過大哥既然開了口,我也不會太為難她,只要她如實交代了,自然不會為難她。”

大夫人望著他許久後方才道:“你是要你大哥親自來求你嗎?你到底還想要怎麽樣?沈家都已經給你了,你大哥為了不礙你的事在佛堂待了四十年,你還要對我們斬盡殺絕!”

“大嫂,我看你有點急糊塗了,我不怪你,你先回去吧。”沈敬遠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寒意。

大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

沈敬遠再次看向了大夫人,她的形容憔悴,她並沒有吃任何東西,只是雙目無神地望著桌子上的菜肴。在這個家中她是最沒有地位的夫人,月芷當家的時候,還有人高看她一眼,如今也沒有人再關註她。

沈敬遠端起酒盞向大夫人敬了杯酒:“大嫂,得罪了。”

大夫人端起了酒杯,卻不肯看他,只是低著頭將那杯酒抿了一口再次放下。

“大嫂,有句話叫凡事都有代價,做任何事都得要承擔後果,你說是不是?”沈敬遠逼問道。

“是。”大夫人顫聲開口,眼睛卻望向了沈敬儒。沈敬儒低著頭,手中不斷盤著佛珠,像是沒有看見。

沈敬遠很滿意,再次對眾人道:“沈家能有今日,全靠的嚴明的家規,誰想要害我們沈家,禍害我們沈家的利益,不管他是誰,什麽身份,都決不能輕饒!”

沈敬遠的話音剛落,大夫人的臉色變得慘白,她用一只手撐著身體,求助地望向沈敬儒,沈敬儒的手心扣緊了佛珠,嘴唇亦失去了血色。

沈敬遠很滿意,剛要說話,就聽到樓下傳來陣陣的歡呼聲,只見那隔水的舞臺正演一出熱鬧的武戲,三個身穿戎裝的武生打得十分熱鬧。他們三人的功夫都不俗,雖是花架子,一招一式套得極妙,惹得眾看客連連叫好。

“他們在演的是什麽戲?”沈蘭芷好奇問道。

“他們演的是一出新排的戲,打寨。”沈慕真答道。

“怎麽沒聽過這出戲。”沈蘭芷並不十分相信。

“這出戲的內容很簡單,那穿黑甲的是黑風寨的債主,那兩穿銀甲的是一對親兄弟,兩人一起去攻打黑風寨。”沈慕真笑著解釋道。

“哎?那穿銀甲的怎麽砍了自己兄弟一刀?”沈蘭芷驚呼道,“他們不是去打寨嗎?怎麽殺向自己的兄弟?”

沈敬遠不動聲色地看了沈敬儒一眼,沈敬儒還是閉著眼睛不斷低聲念佛,沈敬遠站起身走到圍欄邊望向了戲臺。

戲臺上正演的熱鬧,穿黑甲的人和一名穿銀甲的人兩人一起追殺穿另外一個穿銀甲的,他急忙逃跑,兩人卻不斷追擊他,他身負重傷半跪在地,對穿銀甲的人道:“弟弟啊,你為何要對為兄斬盡殺絕?”

“要怪就怪你是我的大哥,一山不能容二虎,你要稱帝為弟怎麽辦?”弟弟舉刀相向。

“你要江山我讓給你!留哥哥一條性命吧!”大哥忙求道。

“大哥,你莫怪我心狠,自古這種事都讓不得,你要活著,我將來如何登基如何服眾?”弟弟並不答應。

“那……那……那大哥我自斷一臂,從此與古佛青燈相伴,絕不染指朝中之事可行?”大哥再次告饒。

“天下人又該如何議論?”弟弟逼問道。

“絕口不提,今日之事絕口不提!”大哥說著咬牙舉刀砍向了自己的手臂,一聲慘叫後倒在了地上。

弟弟終於滿意了哈哈大笑,“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從今日起我便是天下之主了!”

“這是哪個戲班?”沈敬遠額頭上青筋突突跳動,“竟敢在這裏胡亂編排我?”

“二伯,這個戲班說的是舊朝往事,怎麽會是編排你?”沈慕真悠悠道。

沈敬遠目光微冷,盯著沈慕真道:“這是哪朝的往事?”

沈慕真笑道:“這事說起來也不遠,歷朝歷代為奪帝位殺兄弒父比比皆是,比如那唐朝皇帝李世民玄武門之變弒殺自己的兄長和弟弟,終於逼得父親禪位與他。那宋朝皇帝趙光義與雪夜殺死親兄趙匡義,強行編造‘金匱之盟’,兄終弟及繼承帝位,再如本朝君上逼殺自己的侄子,將其取而代之。凡此種種之事實在稀松平常。”

“慕真,想不到你竟然知道這麽多歷史了,看來你這一年長進了不少,居然讀書了。”一直在席間打哈哈逗眾人開心的沈敬寧開口笑道。

“那是你們之前替我請的師父不好,他們教書教得實在太差了。哪像顧師父,講的課那是字字珠璣,我自然都能學的進去了。”沈慕真嬉皮笑臉道。

“顧師傅?”沈敬寧甚是驚訝,“顧姑娘還教你讀書嗎?實在太辛苦顧姑娘了,收了你這麽個學生真是三生不幸,來來,顧姑娘,我敬你一杯酒,你委屈了。”

流光哭笑不得,端起酒杯對沈敬寧道:“晚輩敬沈四爺。”

“你能讓我這頑劣的兒子讀書,絕對是天大的功勞,來來,我要送你件東西作為謝禮。”沈敬寧從懷中摸了半天摸出了一支羽毛遞給她,“這是羽毛筆,可以寫字,你既是個讀書人,那應該可用。”

0694暴斃

流光接過羽毛筆倒了聲謝,沈敬寧笑瞇瞇道:“顧姑娘真是了不得,文武雙全,模樣也周正,唯一就是運氣差了點,偏偏遇見了慕真,要不然真是極其令人羨慕了。”

流光笑道:“四爺說的是,的確運道差了些。”

沈慕真也不惱,只是嘻嘻笑道:“這可不一定,古人常說福兮禍之所倚,禍兮福之所倚,此一時彼一時。認識我是禍也是福。”

沈敬寧連連鼓掌,一邊拉著四夫人笑道:“聽見沒?慕真居然出口成章了!真的出息了!”

四夫人十分尷尬,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尷尬地望著其他人,裝作沒有聽見。

沈敬寧端起酒杯對沈慕真笑道:“來來,我們幹一杯!我兒子終於有出息了!”

父子兩相對而飲,全然不管其他人的神情,沈敬寧拍著兒子的肩膀相攜坐下。沈敬遠冷冷望著兩人,他很明白沈敬寧這番裝瘋賣傻的目的是什麽,他再次看向了戲臺,剛才那出戲已經謝幕。

就像沈敬康,他的人生早在他自己選擇斷臂的那一刻謝幕。那一刻是他人生的大戲的開始,那時他也曾說出這樣的豪言壯語。

但是大哥真的一點都不恨嗎?盡管這麽多年來,他守口如瓶,謹小慎微,但是他真的對自己沒有半點恨意嗎?

“大哥。”沈敬遠走到沈敬康身旁拍著他的肩膀道,“你想月芷了吧?”

沈敬康僵硬著脖子沒有說話,一只手捏著佛珠沒有說話。沈敬遠又輕聲道:“你想讓我放了她嗎?”

沈敬康微微張嘴,舔了舔發幹的嘴唇道:“你是當家人,聽候你的發落。”

沈敬遠很滿意,站直了身體下令道:“把大小姐放出來!”而後再次貼在沈敬康的耳畔邊低聲道:“當年我放過你一條性命,今天又給了你一條命,你欠我兩條了。”

沈敬儒面白如雪,手中的佛珠散落了一地。

沈月芷很快被帶了上來,數日不見,她憔悴了許多,她撲到大夫人和沈敬儒的面前,自責道:“爹,娘,讓你們費心了。”

沈敬儒伸出手摸著她的額頭笑道:“傻丫頭,為你費心是爹娘的本分,這麽多年是爹爹對不起你,若不是爹爹貪生怕死,怎麽會讓你受這麽多委屈。”

“爹,你說什麽?”沈月芷驚詫莫名,她從來沒見過沈敬儒如此神情,似笑似泣,痛苦後悔種種神情在同一刻出現。

“月芷,只要你日後好好活著,爹就很高興了。”沈敬儒的眼角上閃爍著淚花,“爹爹老了,想想爹這輩子都白活了,除了背些經書,什麽都沒做過,甚至對你也不大上心,你的親事也不是爹爹為你挑選的,明知道你不喜歡,卻還讓你和那個人成了親。爹爹虧欠你的事實在太多太多。”

“爹,我沒事。”沈月芷抱著沈敬儒的胳膊,她有種不祥的預感,“爹,我以後都聽你,我再也不爭了。”

“月芷,爹這輩子能有你這樣的女兒很高興。”沈敬儒沖著她笑,“來生讓爹爹再補償你,今生虧欠你的,來生都補給你。”

“爹你說什麽……爹!爹!”沈月芷惶恐地抓住沈敬儒不停地搖晃,沈敬儒的口中不斷吐出鮮血,他的身體像祭祀的娃娃倒了下去。

大夫人頓時昏了過去,沈月芷抱著父親的身體,哭得淚人一般。沈敬儒抓著她的手道:“一命……還……一命……”

沈月芷不明白沈敬儒的話,只是瘋狂地喊大夫,沈敬儒透過她的肩膀望向了沈敬遠,最後呼吸了一口氣,鮮血染紅了沈月芷的後背。沈敬遠面無表情地望著他,而後吩咐道:“快點叫大夫來!”

沈敬儒暴斃,為整個壽宴蒙上了一層不祥的色彩,眾賓客都覺得繼續留下來不宜,可是若這樣離開,又顯得薄情寡義,一時間坐了蠟待在桌旁,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沈家人到底是見慣風浪的,沈敬康和沈敬寧各自安頓家眷,勸慰老祖宗,沈敬賢則調來家丁防止在亂中出錯。

眼見著這場壽宴就此草草結束,忽然沈月芷跳了起來,沖向了沈敬遠,口中大喊道:“還我爹爹性命!”

她還沒來及撲向沈敬遠就被沈敬賢打倒在地,沈敬遠冷哼一聲道:“不知死活,把她再帶下去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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