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85章魚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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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不過我的鼻子特別好。你之前穿了我的衣裳,我衣裳上面有一種自己熏的香,你雖然換了衣裳,但是我還是能聞得到。”

流光驚嘆不已:“想不到你的鼻子這麽好,你那時候故意惹惱他們,是為了幫我。”

何蓮道:“雕蟲小技而已,我們兄妹都有些長處,只是沒什麽大的用處,大哥耳朵好,二哥眼神好,我的鼻子好。”

流光猛然想起,忙從懷中摸銀壺,未料卻怎麽也摸不到,就在這時,沈慕真走了過來,他取出了銀壺往何義虎、何義豹的口中各滴了一滴毒液,對他們道:“馬上離開這裏。”

幾個人架著受傷的人,扶老攜幼帶著幸存的家畜往小徑外面走去。何蓮依依不舍地望著身後的屋舍,抱緊女兒小花往外走。

小花眨巴著眼睛問道:“娘,我們還會回來嗎?”

何蓮無聲地搖搖頭,“走吧。”

一行人穿過猶在廝殺的一群人,走到了外面柔軟的金沙灘上。藍天白雲之下,停靠著兩艘船,海面湛藍,點點微風吹來,一切都顯得那麽平靜祥和。

小生子深深吸了一口氣,帶頭往船上跑,其他人緊隨其後,就在所有人全部上船之後,沈慕真忽然站在小徑路口點燃了一把火。

大火很快蔓延起來,順著山林往裏面燒,和山上的火連成了一片,整個海島都變成了一座火海,燃燒在藍色大海之上。火焰吞噬了這座小島,曾經的一切都如同曇花一現,只殘留在記憶之中。

何家人望著海島流下了眼淚,那是他們的避難所,是他們的家。而今他們又要重返海上,繼續三年前那場未完的逃難人生。

沈慕真面無表情地望著海島良久,嘴唇抿得很緊,他沒有上自己的船,而是上了驅鼠人和驅蛇人的船,很快這艘黑漆漆的大船也燃起了火,幾名從小徑裏面好不容易逃出來的人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船,跪倒在沙灘上大聲哭嚎起來。

何義豹和何義虎都醒了過來,他們幾個人除了皮外傷都沒甚大事,兩人清醒後第一件事就是要見沈慕真。

“沈公子,”何義虎拉著沈慕真的手道:“你把我們帶到附近的靈芝島上吧。”

沈慕真微微皺眉道:“那個地方怎麽行?島上連喝的水都沒有,上面毒蛇蟲蟻都多,你們什麽都沒有,去那裏怎麽住?”

“沈公子,我知道你是為我們好,但是我們也沒什麽可去的地方。若是被你家人發現了,恐怕還給你惹來更大的麻煩。”何義虎道。

沈慕真嗤笑一聲道:“我可不是三年前的我。”

何義虎道:“我知道沈公子是好心為我們,但是我們兄妹已經很拖累你了,當初你給了我們這個島,可我們沒守著……”他的喉頭哽咽,“我們……”

“這怨不得你們。”沈慕真道,“我心裏都有數,你不必再說了,我知道該帶你們去哪裏。”

何義虎疑惑地望著沈慕真,這個看似不正經的少年公子,心裏卻比他們每個人都清楚。三年前若非他大膽心細,帶著他們離開了沈家港來到這裏,他們一家子早就沒了性命。

“沈公子……幸虧你來了,要不然我們一家人難逃此劫,你就是我們一家人的救苦救難的菩薩。”何蓮在旁道。

沈慕真的嘴角略略上揚露出了一抹譏諷的神色,“菩薩?這世上哪有什麽神仙菩薩,想要好好活著都是靠自己。”他的目光落在了流光身上,“不過幸運的是遇見貴人。”

“對對,公子你說得對,你就是我們一家人的貴人。”何義豹在旁附和道。

沈慕真徑自走到流光身旁道:“怎麽了?為什麽一直都不說話?”

流光望著他問道:“你不難過嗎?”

沈慕真反問道:“難過有用嗎?再難過島也不會再出現了。”他的眼神裏一度變得迷惘而傷感,僅僅只是一瞬間後,他再次笑道:“幸好是我自己燒了,否則我才不會便宜那兩個家夥,讓他們死得那麽痛快。”

流光不由打了個寒噤,那兩人絕算不上死得痛快,她還未曾見人死得如此淒慘。

“我從來不為失去的東西難過。”沈慕真道,“再舍不得都已失去,還不如想想以後。人活著總會不斷的擁有和失去,只有老人,才會為失去的東西難過。”

流光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是幾時拿走的?”

沈慕真從懷中摸出了銀壺遞給了她,“還給你。”

流光沒有接,“不用了。”

沈慕真見她不要,便將銀壺扔進了海裏,“這樣可以嗎?”

流光微微一怔,“你是幾時拿走的?”

沈慕真道:“出暗道的時候。”

流光細細一想,“你讓我換身衣服的時候?”

0657離島

沈慕真點點頭:“不錯。”

流光心裏暗自詫異,她根本沒有看到沈慕真動手,他是怎麽偷到自己身上東西的?

沈慕真像是猜到她的心思,“我偷給你看。”說著他擡起手,緩緩地靠近流光的衣袖,一邊對她道,“我會對你說,你看那邊,當你留意那邊的時候,我就會動手。”說著他的手伸進了她的衣袖,流光幾乎沒有感覺,他卻拿出了她藏在衣袖裏面的袖箭。

流光深感驚奇,“你還會這一手?”

沈慕真淡淡笑道:“這算不得什麽,不過就是偷東西罷了,我從前的師父多,會各種各樣的奇淫巧技,我也跟著學過一兩手,這手偷東西的絕活是為了偷鑰匙而練的。”

“偷鑰匙?”流光很疑惑,“偷誰的鑰匙?”

“我娘的。”沈慕真笑道,“我娘把我鎖在家裏,開門的鑰匙只有幾個人有,她的身上也有。我想出去玩的時候,就從她那裏偷鑰匙。”

流光聽完後半晌無語,當年她偷跑出家裏,都是讓老仆人幫忙,想不到他居然直接是偷鑰匙。

“你去過沈家港嗎?”沈慕真突然問道。

流光搖搖頭,“未曾去過,聽人說是個非常特別的地方。”

沈慕真望著遠方喃喃道:“的確非常特別,特別到去過的人永遠都不會忘記。”

船向北行了三日,又往南行。小生子按照沈慕真指的方向前行,他的夢想落空,這幾日很是萎靡,除了偶爾逗逗黑毛外,連話都很少說。

“小生子,你以前去過哪些地方?”流光抱著黑毛問道。

“也沒去過什麽地方,就去過琉球、爪哇這些地方。”小生子道。

“沒想過在什麽地方留下來嗎?”流光又問。

“想過啊,不過也不知道能去哪裏,本來想著這次跟著胡老板回了福州就在福州留下來,可是上了岸後卻不知道去哪裏,每個人都有該去的地方,就我站在街上像個傻子一樣,除了回到船上,我什麽地方都去不了。”小生子的聲音悶悶的,“我好像就只能待在船上,船就是我家。”

“除了跑船你還會做什麽?”流光又問。

小生子搖搖頭:“什麽都不會,我打小就在船上長大,上了岸沒什麽能做的。”

流光沈默了片刻道:“你想過做生意之類嗎?”

小生子笑道:“顧女俠,倒不是我小生子自吹自擂,我這些年跟著跑船也算是學了一點生意經,有些眼力。之前我也會偷偷夾帶一點私貨到別處賣,落些小錢做為自己營生。”

“那你為何不自己租船買貨呢?”流光又問道。

小生子搖頭道:“沒那麽多銀子,我租不起,等我攢夠了銀子再說吧。”

“那是你自己笨,要似你這般掙錢,掙到猴年馬月都不夠銀子租船。”沈慕真走了過來,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

小生子忙起身退後一點,離流光遠一些,對沈慕真訕笑道:“公子肯教我做生意的法子嗎?”

“你這些年雖然沒銀子,可你有消息,你知道什麽東西在什麽地方買的便宜賣的貴, 何不用這些消息來掙錢?”沈慕真道,“不是只有貨才能掙銀子,消息更值錢。”

小生子似懂非懂地看著沈慕真,“哦?”

沈慕真搖頭道:“你不是這塊料,你還是老實攢你的銀子吧。”

小生子撓撓頭,對他道:“我去幫何大哥曬魚幹。”

小生子走後,沈慕真又問流光道:“你可明白?”

流光道:“聽聞沈家港裏面賣的最貴的不是什麽物品,而是消息。”

沈慕真點頭:“正是。”

“我猜測你的意思是讓他把這些消息賣給那些能夠跑的起船的商戶,要麽掙一筆消息錢,要麽就是入幹股,以消息換利潤。”流光一邊摸著黑毛一邊道。

“不錯。你果然是個明白人。”沈慕真笑道。

“這也算不得什麽新鮮事,我曾聽人提起過。”流光道,“有些人專門以此為營生,空手套白狼。”

沈慕真又笑,“這不算什麽空手,到底他是知道的,這些消息便是最值錢的,若是沒有,那些商人不知道該去何處,該準備什麽,又不知道哪些貨過去好賣,損失會更多。”

流光點頭道:“的確如此。”

沈慕真望著她笑,流光被她笑得心虛:“怎麽了?”

沈慕真搖搖頭,“我見過很多女人,你和她們都不一樣。”

流光挑挑眉頭不置可否,沈慕真笑道:“她們要麽就很溫順,由著我的性子來,我說圓她們不會說扁,我說太陽是冷的,她們也絕不會說熱。還有一種是我說什麽她偏說不,我說長她就說短,我討厭什麽她們就偏要喜歡做什麽,從來都不肯聽我說的話。”

流光道:“我呢?”

“你肯聽人說話,但不是只順著我說,你會讚同會反對我,我說的對你會讚同,我說的不對,你不會同意,但是你講道理。”沈慕真道,“這一點尤為可貴。”

流光笑道:“為何你總會遇見那麽多奇怪的人奇怪的事?我認識的人都很講道理。”

沈慕真的笑容裏有幾分落寞:“可能是吧,也許是我身邊的人太古怪,所以我才會覺得尋常的人很奇怪。”

他仰頭望著天空,海風吹過他長長的頭發,身影越發顯得孤獨落寞。過了很久他問流光道:“你想聽戲嗎?”

流光一怔,“你又要唱戲?”

沈慕真笑道:“你這麽不想聽我唱戲嗎?”

流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倒也不是……”

沈慕真笑道:“不是我唱,是他們唱。”

流光這才想起何家兄妹原本是戲班子的,她有些擔憂:“他們的身體受了傷,能唱嗎?”

沈慕真道:“那些都是小傷,若是只一味發愁,那才是更糟,反正也沒事,讓他們找些事做做也好。”

流光沒想到沈慕真如此心細,越發覺得他和自己所想不同,他像是一個裝了許多種不同餡料的餅,每一口咬下去都有種不同的滋味和感受。

0658唱戲

沈慕真說要聽戲,何家兄妹都打疊起了精神,商議唱什麽給沈慕真聽。他們走得匆忙,所有樂器都沒帶,就只能清唱,不過這難不倒他們。

不到一會兒,一出像模像樣地猴戲便在甲板上開演了,何義豹演孫悟空,何義虎演豬八戒,季林演唐僧,何蓮演白骨精。幾個人演得惟妙惟肖,孩子們開心不已圍著他們打轉,小生子在旁伸長了脖子,忘記了煩惱,笑呵呵地看著他們演。

流光也看得認真,時常莞爾一笑,她極少看這些,偶爾看來覺得很有趣味。沈慕真坐在她的斜對面,他沒有看他們唱戲,只是望著流光的神情,眼神既覆雜又溫柔。

一出戲演完,何家兄妹都感到精神一振,原本陷入再次失去家園的痛苦,此時好像又覺得豪氣幹雲,一切大可不必在意。

何義虎對沈慕真道:“沈公子還想聽什麽?”

沈慕真看了看流光問道:“你想聽什麽?”

流光搖頭道:“我不知道,我沒怎麽聽過戲。”

沈慕真驚訝地挑起了眉頭,“我還是第一次碰到沒怎麽聽過戲的人。”

何義虎在旁笑道:“若是從前,我們還有個戲本子可以給讓顧女俠點戲。”

沈慕真道:“你們現在還能記得幾出戲?還要讓人家點,若是人家點了你們唱不出來可不是鬧笑話?”

何義虎笑道:“公子只管放心,我們這三年可沒把功夫丟了,時常也是練了功的。絕不會給公子丟人。”

沈慕真笑道:“那整本的《西廂記》你們可還能唱?”

何蓮在旁笑道:“這有什麽難的?這是我們看家的活,公子若是不嫌棄的話,也來串個角色如何?”

沈慕真歪著頭看著流光道:“你想看我唱戲嗎?”

流光笑道:“我也想瞧瞧你和他們誰唱的更好。”

沈慕真起身道:“那你瞧好吧。”

流光原以為沈慕真會扮作張生,沒想到他居然演起了崔鶯鶯,何蓮扮作紅娘,兩人一唱一和演得十分投入。沈慕真的崔鶯鶯嫵媚動人,竟比何蓮演的紅娘更加嬌媚,一時之間叫人分辨不清到底誰是男人誰是女人。

他輕盈舞動,一笑一顰一個眼神,都像是一把鉤子勾向人心,流光尚好,小生子面紅耳赤望著沈慕真不住地吞咽口水,失神地想要靠近他。

何義虎忙拉住小生子,拍了他一下,他恍恍惚惚地望著何義虎,又看向了沈慕真,目光熱切而狂熱。

一出戲唱罷,沈慕真笑吟吟走到流光面前問道:“如何?”

流光連聲讚嘆:“沈公子擔得起風流倜儻,絕色傾城這八個字。”

沈慕真輕笑一聲道:“當真?”

流光認真道:“我若是個男人,只怕也會被你把魂勾了去。”

沈慕真莞爾一笑,伸出修長的手指拂過她的唇角,“是女人就不會被勾了魂嗎?”他的聲音溫柔,如細密溫柔的陽光灑在身上,他半垂著頭,畫滿脂粉的臉龐美得驚心,長眉入鬢,朱唇一點,一雙含情似水的雙眸盯著流光,內中藏著千情萬緒。

流光面頰泛紅,她低下頭道:“不論男女都會被你的容顏吸引。”

沈慕真又笑,俯身在她耳畔輕聲問道:“那你呢?你會不會被我吸引?”

流光心裏一驚,疑心他又用魅術,忙往後退,沈慕真不肯松手,牢牢抓住她的肩膀低聲道:“我不想吸引全天下任何男女,只想吸引你。”說完他松開了手,望著她又笑了笑,轉身走向何蓮:“下一出。”

流光這輩子都沒聽過這麽多戲,何家兄妹特別討好她,使出了渾身解數演了各種戲碼。一整日看下來,唱戲的沒累,聽戲的已然疲倦不堪。

她支著腦袋努力聽戲詞,卻越聽越迷糊,沈慕真見她神情恍惚,不住打呵欠,便向何家兄妹使了眼色,歇了戲。

流光如釋重負,不由笑道:“想不到聽戲也是這般辛苦,唱戲真是不易。”

何義虎笑道:“都習慣了,我們兄妹打小就跟著戲班子走江湖唱戲,遇見大戲的時候,連唱好幾天,嗓子都唱啞了。”

流光更加欽佩,“真是了不得。”

何義豹道:“我們都愚鈍,學了好些年才出師,不像沈公子只稍稍一看便明白了,我們都說他若是唱戲肯定是個好角。”

何義虎罵道:“盡胡說,公子怎麽能下海唱戲?不過偶爾耍耍罷了。”

何蓮也笑:“大哥你別罵二哥,我也說公子的戲好,演什麽像什麽,比我還像個女人。”

何義虎道:“你只當公子聰明天賦高,公子下功夫的時候,你們都不知道。哪似你們這些人,整日裏躲懶。練功都不勤勉,祖訓有雲,叫你們拳不離手曲不離口,你們做到了嗎?”他一邊卸掉臉上的油彩一邊數落他們,只擦了一半的臉,指著他們挨個訓話,看上去十分可笑。

何蓮笑吐了吐舌頭道:“大哥教訓的是。”

何義豹擦幹凈臉道:“大哥,我們都已經不唱戲了,說這些幹什麽?”

沈慕真突然開口道:“誰說你們不唱戲了?”

何義豹楞了楞,一旁的何義虎和何蓮也都齊齊地望著沈慕真。

“何家班從今天開始恢覆,你們不僅要唱戲,還要唱大戲,讓所有人都知道何家班的名號,你們要去沈家港唱。”沈慕真不緊不慢地說完話後,何義虎手中的毛巾落在了甲板上,何蓮和何義豹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

“公子的意思是?”何義豹以為自己聽錯了,“去沈家港?”

“沒錯,去沈家港。”沈慕真道,“好好唱一出大戲。”

湛青色的天空上,白雲不斷變幻不同姿態,好似在上演一出大戲。風越來越大了,隱隱聽見遠處天空裏有雷鳴的聲響。

沈家港。

原名叫登泉港,以清澈的泉水而聞名。約莫百十年前,沈家人盤踞了此地,從此這個地方便叫沈家港。

新朝成立後,沈家人聰明而有條件地向朝廷投誠,他們將繼續盤踞在這裏,作為代價,他們將向朝廷每年繳納供奉。而朝廷則不能幹涉這裏的一切事務。

0659登泉

因此在沈家港,沈家無疑就的帝王。

流光從前也聽過這裏,只知道這裏是一處不容小覷的地方,卻未曾得空來此地。如今得以親眼所見,驚嘆不已。

沈家港居然是一個極其險峻的所在,它是一座極高的山崖,遠遠可見山崖上房屋林立,綠樹成蔭。

山崖下桅桿林立,船只相連。碼頭上的人往來如織,遠遠就可以聞到貨物混在一起散發出的味道。碼頭上設有巡邏,用以震懾那些企圖在這裏搗亂的人。

流光道:“若論起方便,這裏既比不上天倉島也比不得朱雀島,卻是為何如此繁盛?”

沈慕真微微一笑:“這裏安全而廉價,天倉島在遠海,去到那裏一路就是風險,五龍幫占據那裏之前,天倉島也時常發生被其他人搶劫的事,風險很大,而這裏不同,沈家港就在大陸,貨物販賣到這裏就可以掙錢,大可不必冒出海的風險,這裏也很安全,只要你不得罪我們沈家人,沒有人敢在沈家港隨便動手。”

“朱雀島也很有規矩,沒人敢在朱雀島上動手。”流光道。

“但是朱雀島的門檻太高,能有多少人能進得去?這世上大多數的商人都沒這個資格。而我們這裏不同,我們歡迎所有人,不管你有沒有錢,只要你有本事,就可以在這裏分一杯羹。”沈慕真笑道。

流光頷首道:“的確很聰明。”

沈慕真道:“這裏什麽人都有,朝廷命官、通緝的要犯、海寇、山賊。”

流光望了沈慕真道:“其實玄武島上根本沒有你說的事是不是?憑你的本事你沈家的勢力,誰敢招惹你?你一直都騙我。”

沈慕真笑道:“既是也不是。”

“哦?”流光不置可否。

“真的有玄武島,島上真的有一群人在假扮海寇流光,不過我沒有中蠱。我只是覺得這件事很有趣,便答應了他們。”沈慕真笑道。

“你為什麽要騙我?”流光沈默了片刻問道。

“我若是不騙你,你怎麽會跟我走呢?”沈慕真眨了眨眼睛道。

“你現在倒是直白。”流光道,“怎麽不繼續裝瘋賣傻了?”

“因為沒必要了。”沈慕真笑道,“反正騙你也騙不了了。”

“你騙我來沈家港有何目的?”流光問道。

“我並沒有想帶你來沈家港。”沈慕真擡頭望著懸崖上方,“這只是個意外。”

“意外?”流光愕然。

沈慕真沖她一笑,“我已經一年沒有回過這裏了。”

“你帶何家班來這裏到底想幹什麽?”流光覺得此事不簡單。

“拜壽。”沈慕真笑得一派天真,“二爺的六十大壽要到了,我做侄子的怎麽能不拜壽呢?”

船靠了岸,有兩名穿著藍衫的漢子走了過來,他們的衣裳上面還用紅線大大地繡著一個“沈”字。兩人一手拿著紙筆,一手拿著兵器,問小生子道:“你們打哪裏來的?到我們這裏要做什麽?準備留多久?船要停靠幾天?”

小生子還未說話,沈慕真便從船上走了下來,兩名漢子呆了呆,“公子?”

沈慕真目不斜視,似乎沒有瞧見他們一般,徑自拉著流光旁若無人地越過兩人。

兩人呆了呆,急忙跑了起來,一邊跑一邊往前喊:“公子回來了!”

兩人一路小跑,敲響了碼頭邊一人高的銅鐘,銅鐘嗡嗡地響起,厚重而高遠,驚飛了一群鷗鳥,一聲接著一聲,足足響了十八下,傳遍了整個碼頭。

很快山上也傳來了鐘鳴聲,聲音更加洪厚響亮,整個沈家港都聽到了鐘聲,鐘聲直達海面。

沈慕真帶著流光只剛走到碼頭門口,便從四面八方跑了一群人,這些人穿著同樣的“沈”字的衣裳,迅速地集結成了一支隊伍,齊齊地單膝下跪抱拳喊道:“恭迎公子回家!”聲響震天,陣仗驚人。

流光驚嘆不已,小生子更是看花了眼,上下左右看個不停,他做夢都沒想到沈慕真回來會有這麽大的陣仗。

沈慕真淡淡地瞥了他們一眼,並不搭話,只是望著不遠處的山崖,扭頭對流光道:“你爬過山嗎?”

流光點點頭:“爬過。”

沈慕真笑道:“一會你爬爬這座山。”

流光向山崖望去,山崖陡峭光滑,連個想借力攀爬的突出石塊都沒有,這些人肯定在別處修了什麽階梯,方便上去。

“公子,您是馬上回府上嗎?”跪在地上的為首的一名漢子問道。那人年紀很輕,約莫二十歲不到,模樣很周正,腰上掛著一塊腰牌。

沈慕真瞥了他一眼道:“不回府去哪裏?”

那人叩首道:“小的多嘴,請公子恕罪,轎子已經備好了,請公子上轎。”

“不必了,我和他們一樣坐吊樓。”沈慕真說完就往前走。

所謂的吊樓,並不是真的樓,而是一個類似籃子一樣的東西,裏面並不大,只能站兩個人。籃子的上部分系著長長的繩索,上面拉動繩索就可以將籃子裏面的人拉上去。

流光從未見過這等東西,覺得很驚奇,“這能載人?”

沈慕真笑道:“當然能,不僅可以載人還可以載貨,你瞧瞧著一排沿著山崖腳下,都有這個東西。大家都是通過這個來上下的,總比爬上去要快多了。”

流光向兩邊一瞧,果然見到不少人和貨物乘著吊樓上下,何家兄妹對此並不陌生,各自選了吊樓站了進去。小生子也忙不疊地跟在後面。

沈慕真先進了吊樓,流光想了想也帶著黑毛上去了,兩人只剛站穩,上面就開始拉動繩索,他們一點點往上移動。流光頗感驚奇,眼看著自己離地越來越高,她從未有過這種奇妙感受,放眼望去,海面就在眼前,金光閃耀的海面上船只來往通行,一切都井然有序。

吊樓停在了懸崖邊,黑毛先自跳下了吊樓,沈慕真笑道,“黑毛真是了不得的狗,居然一點都不害怕。”黑毛抖了抖身體,往前走了幾步,向遠處嗅了嗅,又回到了流光身旁。

0660二姐

一股甜潤的味道無聲地靠近,流光仔細一看,只見面前的樹都是桂花,正值桂花開放的季節,每一株樹上都像裹著了蜂糖,圓圓的,胖胖地伸著小手,甜得沁人心腑。

流光很喜歡這氣味,深吸了幾口氣,“真香。”

話音剛落,卻見沈慕真折了一枝桂花遞給她,流光甚是惋惜:“哎,怎麽折了?”

“為何不折?”沈慕真甚是驚訝,“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你不折這些花也會謝,倒不如折了自己也能賞玩。”

流光道:“若是它留在枝頭也能多開幾日。”

“多開幾日有何用?我瞧不見,它便是白開了。”沈慕真道。

流光道:“除了你還有旁人可以賞玩。”

沈慕真笑道:“在沈家港,沒有旁人,只有我。”

斜刺裏傳來一聲刺耳的笑聲,“真是好大的口氣,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你。”

流光循聲一望,只見不遠處的花叢裏站著一名濃妝艷抹的女子。那女子約莫二十五六歲上下,穿著一身簇新的蔥綠金線暗織百花羅裙,半遮著臉,只露出一雙眼,寸眸翦水,斜鬢松翠,人無雙。她的目光銳利,只斜斜地一看,便讓人有種刀子在身上剜的感覺。

沈慕真笑道:“二姐,你悄悄站在那裏做什麽?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一棵樹。”

被沈慕真稱為二姐的女人是沈慕真二伯的長女,名叫沈蘅芷。她緩緩放下了扇子,露出了一張妝容精致的面龐,她長得和沈慕真有幾分相似,卻不及沈慕真娟秀。盡管塗抹了厚厚的脂粉,卻無法掩飾她五官裏自帶的粗獷氣息,讓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個好惹的人,尤其是一雙眼睛帶著鉤,望到哪裏勾到哪裏,火辣辣的疼。

她的眼睛正勾向沈慕真身旁的流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個夠,嘴角朝下 一彎,露出一抹不屑的笑:“怎麽你出去一年,撿了這麽個臟丫頭回來伺候你?像這樣的丫頭在我們家連提鞋都不配,也不怕墮了我們沈家的名聲。”

沈慕真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誰說她是伺候我的丫頭?”

沈蘅芷笑得更厲害,“難不成還是你的女人不成?”

沈慕真一把攥住了流光的手腕,對她懇求地擠擠眼,“正是。”

沈蘅芷抿住嘴唇,再看了一眼流光,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紅色月牙,“真有趣,好久沒有這麽有趣的事了。”

沈慕真笑道:“二姐,看來你很歡迎我回來啊。”

沈蘅芷大大方方地笑道:“當然歡迎,全家沒有人比我更歡迎你回來的了。”

“哦?”沈慕真眉頭一挑,“看來大姐、三姐、四姐和小妹她們又惹你生氣了?”

沈蘅芷冷笑一聲,擡手折斷了擋在面前的桂花,她的手指在桂花上不斷反覆碾動,金黃色的花朵隨著她白皙的手指不斷起伏,撲簌簌落在地上,很快落了一地的金黃色,她將那支被擼禿了的花枝隨手往地上一丟,對沈慕真盈盈一笑:“你這次回來想待多久?是想留下來了,還是想待一段時間就走?”

沈慕真狡黠地笑道:“待一段時間就走如何?留下來又如何?”

沈蘅芷看了他一眼道:“待一段時間就走,自然是平平安安。若是要留下來,那就不好說了。不過……”她的大眼睛勾向了沈慕真,“如果你待一段時間就走,以後也別想回來了。”

沈慕真面色不改,依然笑吟吟地望著沈蘅芷:“看來二姐果然是真的歡迎我,特意在這裏候著我,接風洗塵的酒水在哪裏?”

沈蘅芷冷哼一聲道:“你倒是還想著喝酒,也不怕酒裏有毒。”

沈慕真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二姐你這會可舍不得殺我,你還要我有用呢。”

沈蘅芷往身後的亭子一指,露出一抹笑意:“酒在這。”

八角亭子當中是一個石桌,桌子上面擺著數只盞盤並一只龍鳳酒壺,沈慕真探頭一瞧笑道:“二姐,你這是從哪個下人房裏端出來的?”

沈蘅芷冷聲道:“你這麽突然回來,匆忙之間上哪裏給你準備酒菜?倒是這酒不壞,你可以試試。”

沈慕真拿起酒壺並沒倒酒,而是在手裏仔細端詳了一陣,沈蘅芷在旁拉長聲音:“你放心,這不是陰陽壺,你不是不怕我下毒嗎?”

沈慕真笑道:“小心駛得萬年船,二姐你的脾氣我了解,不過就怕二姐你不想下毒,有心的人借著你的手使壞,你卻不知道。”

沈蘅芷揚起粉臉道:“你懷疑我身邊的人?我身邊的人都是久經考驗的,誰敢背叛我下場比死還痛苦一萬倍!”隨行伺候的數名仆婦都期期艾艾地跪了一地。

沈慕真笑了起來,給自己和沈蘅芷各倒了一杯酒,“我只是說笑罷了,二姐你卻當真了。”

沈蘅芷揚起手腕,手腕上面金鐲閃閃發光,面上的笑容卻帶了幾分狠意,“你好久沒回來了,不知道這裏面的情況。”

沈慕真拉著流光坐下,自斟自飲了一杯,笑瞇瞇地對沈蘅芷道:“願聞其詳。”

沈蘅芷頗為嫌棄地看著流光道:“你真要帶這個丫頭進門?”

沈慕真一伸手將流光的手抓住,笑盈盈地問道:“有什麽不可以?她長得又不難看。”

沈蘅芷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下彎:“好看難看有什麽打緊?她要是有個好爹,就算再難看也不打緊。”

沈慕真眨了眨眼道:“這麽說,二姐的好事近了?”

沈蘅芷的臉上露出一抹怒意,“誰說是好事?”

沈慕真笑了起來:“二伯的眼光一向高,給你挑人家那可是挑了又挑,選了又選,換了一家又一家,這次的幸運兒是誰?”

沈蘅芷雙眸凝望沈慕真,“好你個沈慕真,你不說說你在外面做了什麽,倒一開口就來套我的話。”她的手向後一指,指著何家班的人道:“你帶著這個丫頭還有那些臟兮兮的人回來想幹什麽?”

0661四姐

沈慕真笑瞇瞇道:“二伯做壽,我總不能空著手回來。”

沈蘅芷滿眼懷疑,“你想搞什麽鬼?我警告你,你想做什麽我都不管,但是你如果敢對我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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