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4回家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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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氣好的很，而且自己那一掌當時只是想嚇一嚇柳含元，並沒有真的特別用力，她不會有事。
可是不好的念頭卻一直不斷地冒出來，他恨恨地給了自己一掌，打得十分用力，嚇得一旁的柳含元急忙離他遠一點。
裴桐狠狠瞪了柳含元一眼，他恨不得當即殺死這個男人，可是一想到流光，所有的念頭都熄了。他真真切切明白了萬念俱灰的意思。他想起了許多往事，他無數次為難流光，逼著她從高高的椰子樹上跳下來，逼著她潛入深海裏，更別提動不動就讓她綁著十斤的沙袋爬樹、跳躍，那些男人們都練不下來的訓練也逼著她去完成。她從來沒有抱怨，無論多難，她咬著牙都會完成。摔傷扭傷都是家常便飯，一次她不小心扭斷了手指也沒有和他說，而是咬著完成了訓練後方才找蘭青醫治。
他越想心裏越難受，這幾年來他越來越像個壞脾氣的小孩，一言不合就找借口折磨她，他知道幫裏的人偷偷在背後叫他妖怪，可她沒有，依然笑嘻嘻地喊他師父，甚至背著他告誡所有人不準叫他妖怪。他的鼻頭一酸，眼淚滑出了眼眶，無聲地消失在黑夜裏。
海風吹了一夜，直到天亮，屋子裏才傳出了動靜，柳含元急忙爬起來，上前詢問疲憊的周牧雲，“她怎麽樣了？”
周牧雲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望著兩人問道：“誰打的？”
“我。”裴桐的聲音很低很低，一夜之間，他憔悴地宛如老了十歲。周牧雲沒有說話，徑自走到他面前狠狠扇了他一記耳光，這一記耳光打得極重，裴桐的耳朵嗡嗡作響，這是周牧雲第一次動手打他，他沒有動，只是低聲問道：“她還好嗎？”
“你配問這個問題嗎？”周牧雲的眸光裏泛著寒意，“她好與不好都與你無關。”
“求求你告訴我。”裴桐忽而雙膝一軟向周牧雲跪下，“我只想知道她到底怎麽樣了。”
周牧雲心裏一驚，他沒見過裴桐對他這樣卑躬屈膝，哪怕當初被他捉了好幾回，裴桐都沒有這樣頹靡不堪。額裴桐深深地彎下了腰，以一種匍匐的姿勢跪在他面前，一向高昂的頭顱低了下來，抵在了甲板上，宛如被撕成了粉碎，連聲音也變得很低，帶著哭腔：“求求你。”
周牧雲閉上了眼睛，他恨極了裴桐，可見到裴桐如此模樣，心裏又有些難受。他自找的，若非是他和柳含元胡鬧，怎麽會傷到流光？一想到流光軟弱無力地躺在床上的模樣，他的心就揪著疼。昨夜他一夜未曾合眼，眼睛都不敢多眨，看了流光一夜。
他已經習慣了流光耀眼奪目的樣子，仿佛永遠都擊不倒，他也曾一度想如果真有上天，流光一定是上天偏愛的人。他都快忘記她也會倒下，也會哭泣。那時她第一次上船，哭得昏死過去的模樣已經很遙遠，遙遠到有些模糊，那時候她還是個孩子，哭著想回家。那時他是她唯一的寄托和希望，而現在呢？不知從幾時開始，她成了自己眼中唯一看到的那個身影。她成了他追逐的光芒，他漸漸不想把她推回去，他想把她留在身旁，他喜歡看著她笑著的模樣，喜歡看她自信飛揚的模樣。她變成了海面上冉冉升起的太陽，光芒萬丈，讓人挪不開眼。
可是她卻倒下了，之前還和他們說說笑笑，探討攻打柳島的計劃。可不過就是他在房中寫下她說的話之時，她猝不及防地倒下了。倒得這麽突然，他不知所措，幫她檢查傷勢的時候，他的手都在發抖。好多年前的恐懼忽而再次籠罩著他，年幼的他抱著母親和父親的屍體瑟瑟發抖，連哭都不會，只覺得渾身冰涼，仿佛掉入了地獄深淵。無數次午夜夢回，都會在無助恐懼中醒來。而昨夜，他幾乎是噩夢重現，他緊緊攥著流光的手，只怕一松手她就會溜走，像那時他拗不過大太監的氣力，不得不松開了手，從此母親只是他夢裏漸漸模糊的影子，再也無法觸碰。
0470治病
“求求你。”裴桐依然伏在地上祈求他，周牧雲緩緩睜開了眼睛問裴桐道：“是不是我告訴你，你就走？”
裴桐忙不疊地點頭，周牧雲望著他道：“你先別點頭，我的意思不是你離開我房門口，而是你離開五龍幫。”
裴桐驚訝地望著周牧雲，“你讓我離開五龍幫？”
周牧雲目光漠然地望著他：“你願不願意？只要你答應了，我就告訴你。”
裴桐攥緊了拳頭，盯著周牧雲，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周牧雲的聲音格外無情：“這些年你打著教流光習武的名義，什麽過分的事都做過了，你說你喜歡她，可是你怎麽喜歡她的？你的喜歡對她來說只是傷害，是不是非要把她弄死了，你才滿意？我真恨自己沒有早早阻止你，才讓你把事情鬧到今天這個地步。”
裴桐喉嚨幹啞，萬語千言湧到口邊，卻不知該從哪句說起，只是默默地垂下頭，拳頭捏得發白，周牧雲的每一個字都如同錐子紮在他的心上，可是他無力反駁，是他的錯，這一切都是他的錯。若不是他喝飛醋，招惹柳含元，怎麽會惹來這一樁彌天大禍？也許周牧雲說的沒錯，他的喜歡對流光來說都是傷害，他也許真的該走了。流光如今青出於藍，武學造詣高超，海上能夠和她匹敵的高手並不多。整個五龍幫在他嚴格的訓練下，已經脫胎換骨，已然成為一支精銳的部隊。五龍幫不需要他了，流光也不需要了。所有曾經想要和她在一起決心，在片刻之間煙消雲散，或者自己的離開對流光來說才是最好的。
他頹靡地看了一眼周牧雲身後，只能影影綽綽看見流光躺在床上的身影，不知她此時到底怎麽樣了。他的心又疼了起來，用微弱的聲音道：“你說了我就走。”
周牧雲松了口氣，正要開口說話，卻聽柳含元在旁忽然喊道：“流光，你沒事？”
兩個人俱都一楞，再往房中一看，流光居然坐了起來。
三人一起沖進房間，團團將流光圍住，七嘴八舌地問流光話，流光剛剛醒來，腦子還未清醒，忽然見到這種陣仗，唬得一跳，聽了半天才明白他們在說什麽，“我沒事……”
話音剛落，手就被裴桐牢牢抓住，流光驚訝萬分，眼前的裴桐雙目紅腫，披頭散發，宛如一個被人從山上踢下來的人，模樣狼狽不堪，“師父，你怎麽了？”
裴桐用力搖頭，剛要說話，只一開口，眼淚滑出了眼眶。流光從未見裴桐哭，嚇得差點從床上跳起來，“到底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話音未落，裴桐忽而用力將她摟進懷中，他摟得很用力，恨不能將流光揉進身體裏，雙臂微微輕顫，眼淚沖出了眼眶，不住地呼喊流光的名字。流光被裴桐弄得不知所措，只是下意識地看向了一旁的周牧雲，他黑著一張臉用力拉扯裴桐，“快放手！”
裴桐卻更加用力，死死抱著流光不放，流光用力掙脫卻怎麽也掙不脫，周牧雲急了，狠狠抽了一記裴桐罵道：“一點不知道輕重！你是想勒死流光嗎？”
裴桐這才松開了手，小心翼翼扶著流光坐好，周牧雲毫不客氣地推開裴桐，狠狠瞪了他一眼，將流光護在身後。
流光見他們這樣，也有些著急：“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幫裏有事？”
周牧雲臉色放緩，柔聲對她道：“幫裏沒事，是你有事。”
“我？”流光這才想起來昨夜被裴桐打傷的事，後背上的傷還在作痛，不由松了口氣，“沒事就好。”
“什麽叫沒事？你都暈過去了，怎麽會沒事？”裴桐很激動。
“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流光的未說完，就感到後背扯著一陣疼痛，不由皺緊了眉頭。她反手摸了摸傷，摸到一片柔軟冰涼，不由楞了楞。
“是天雪斷續膏。”周牧雲眉頭微蹙，“船上什麽都沒有，只有這個，只能將就用了。”天雪斷續膏是蘭青和周牧雲一起調制的，對內傷有奇效，貼在身上冰冰涼涼，可以消腫化瘀。
流光的臉頓時火燒火燎，貼在這個位置要脫衣服吧……她不敢看周牧雲，垂下眼瞼，心砰砰亂跳，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周牧雲卻似未看見她的窘態，只是問她道：“你覺得如何？還疼得厲害嗎？”
流光紅著臉道：“還好，只有一些疼而已。”
周牧雲這才松了口氣，“那就好，你先好好歇息吧。”說著輕手輕腳地扶著流光躺下歇息，隨後鐵青著一張臉，將兩個人攆出門，“你們別在這裏打擾流光歇息！”
待到兩人走後，周牧雲再次走到流光身旁為她掖了掖被角，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流光的臉更紅了，拉起被子遮住了自己的臉。她的心跳得很快，一聲不吭埋在被子裏。
忽而聽發出了異響，連忙掀開了被子，只見周牧雲的臉色蒼白，身子斜靠在書桌旁，像是疲憊至極，她急忙要起身，就聽到周牧雲道：“我沒事，你的傷還沒好，不要亂動。”
“可是……”流光擔憂地望著周牧雲，他的樣子一點都不好，身體疲憊，面色難看，像是快熬幹的蠟燭。周牧雲勉力一笑，“我真的沒事，只是昨夜一夜未睡，有些累罷了。”
流光心頭一驚：“是因為我嗎？”說完覺得自己說的是廢話，越發羞慚：“對不起。”
周牧雲走到她身旁安慰她道：“傻瓜，這不是你的錯。”
“昨天晚上我昏倒了？”流光問道。
周牧雲微微頷首，“是的，你被裴桐打傷了，傷勢不輕。”他的目光裏滿是心疼，“你這傻瓜，裴桐要打柳含元就隨他去，幹嘛要舍命救他？”
流光露出一抹淺笑：“我不想讓他死在這裏。”
“為何？”周牧雲望著她道，“如果只是想利用他，他現在已然沒有價值了。”
“我昨天見到了他娘，覺得……很可憐，不止是他娘可憐，他也很可憐。我和他約定過，斬龍幫交給他，我不想背信棄義。”流光道。
0471方勝
周牧雲微微笑了起來：“你是我第一次聽到說要對海寇講信義的人。海寇從不講究這個，翻臉無情只在片刻之間，和他們講信義大多是吃虧，何況斬龍幫劣跡斑斑，殺了柳攀，讓柳含元當上幫主，他們依然會繼續作惡，對我們也沒什麽好處。”
“我沒當幫主之前，五龍幫和斬龍幫也差不太多吧？”流光反問道。
周牧雲微微一楞，流光接著道：“雖然沒有斬龍幫行徑那麽惡劣，但是搶劫商船，和別的幫派搶奪殺戮，也算不得什麽好人。這幾年以來，我一直在想，為什麽我們一定要做這樣的事呢？如果能活下去，我們可以不做這種事嗎？這三年，我一直約束著幫裏人的行為，我發現其實並沒有那麽多人喜歡那種過了今天沒有明天的日子，他們大多數都渴望一個安穩的日子，如果能好好活下去，他們不會做出那麽多可怕的事。海寇雖然是海寇，可也許可以換一種活法，不必每日殺戮，刀尖舔血，這也是我想要柳島的原因之一，它足夠大，也足夠富饒可以養活很多人。幫裏的人越來越多了，光靠天倉島來養活，已經越來越吃力了，婁島也漸漸不夠用了。我想在柳島上面讓幫裏的人安居下來，在這裏休養生息。至於斬龍幫，消滅他們，還會有新的幫派出現，就像當初七海霸主陳祖義死後，海面上多了很多幫派，永遠殺不完的，我們多個敵人不如多個朋友，與其和斬龍幫兩敗俱傷，倒不如聯手。柳含元和柳攀不一樣，我想斬龍幫會有所改變，若是他們以後還是這樣，我們再出手也不遲。”
周牧雲靜靜地望著流光，感覺既熟悉又陌生，他沒想到流光會想這麽多，這麽深。他還來不及想清楚她的話，又聽到流光道：“我很想讓重建海寇秩序，讓我們彼此之間可以多點信義。如今的海寇都是一盤散沙，各自以自己的幫派為主，胡作非為，互相攻擊，弄得到處都是血染大海，彼此日子也不好過。而且還會惹來朝廷的圍剿，這樣下去遲早會惹來大麻煩。若是能凝結一股力量，大家也可以在海上過得好一些。”她望著周牧雲的神情有些靦腆地問道：“我是不是說錯了？”
周牧雲搖搖頭，輕輕伸出修長的手指摸了摸她鬢邊的頭發道，“我只是沒想到，你會有這般志向。你說的不錯，如今我們海上的狀態堪比戰國之時，可能更加混亂，形勢極其覆雜，想要重建這份秩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告訴我，流光，你想做海上的秦始皇嗎？”
流光楞了楞道：“我沒有……”
“這並不是什麽丟人的事，你的這份心胸和志向很了不得，很多男人都沒有。”周牧雲笑道，“你想做的根本不是一艘船的船主，也不是十幾艘船的船王，你想做的是大海之王啊。”
流光楞住了，她並沒有想過自己到底想要做什麽，只是一直在想這些問題，起初是想為父親分憂解難，後來她想的越來越多，為五龍幫，也為這海上大大小小的幫派，她想為這些人謀一條新的生路。
周牧雲望著她笑了起來，笑得流光懷疑自己臉上是不是有什麽東西，伸手摸了半天也沒摸出什麽，周牧雲笑道，“流光，我今天又認識了一個不一樣的你。”
流光呆呆地望著周牧雲，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周牧雲的目光越發溫柔，他伸手將她鬢邊的頭發攏到耳後，柔聲道：“你很了不起，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了不起。”他拉過她的手輕輕吻了吻她的手，目光溫柔地望著她，“不論你想做什麽，我都會一直陪著你，不論多麽難，都會幫你實現。”
流光的心砰砰直跳，她幾乎要融化在周牧雲的眼神裏，她感覺自己像喝醉了，面紅耳赤，渾身發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陡然明白了應安安說過的話，他就是她的“一心人”。
周牧雲見她面色緋紅，軟聲哄她躺下歇息，忽而又想起什麽似的，拿過一張疊得很小的紙片給她，“給你。”
“這是什麽？”流光很好奇地接過紙片，紙片不是普通的紙，乃是一張花箋，疊成兩個小小方塊連在一起。
“方勝。”周牧雲的臉上飛過一抹可疑地紅色，對流光笑了笑道：“我去熬藥。”說完就轉身走了出去。
流光拿著那個方勝花箋翻來覆去地看，心裏很歡喜，這是除了匕首和書本之外他送她的第一件禮物。她隱隱約約看見花箋裏面有字，忍不住手癢拆開看，卻見裏面工工整整的用蠅頭小楷抄下了《詩經》裏面的第一首：“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流光的心裏樂開了花，身上的疼痛都減輕了，她感覺身體輕飄飄地，仿佛飛上了天空。
迷迷糊糊地睡了不知道多久，忽而覺得面前有人，流光猛然睜開了眼睛一瞧，果然有人。再一看，裴桐坐在床尾瞪著兩只通紅的眼睛看著她。
流光不由坐起身道：“師父，你怎麽了？”
裴桐的模樣十分狼狽，比之前見她時好不了多少，他忽而拿出了一柄刀，流光懵了：“你要幹什麽？”
裴桐默默伸出了右手，沈聲道：“我這只手打的你，現在我廢了它。”說著真的拿著刀砍向自己的手腕。
流光被裴桐嚇得不輕，急忙抓住他拿刀的手，雖然攔住了他，可是刀鋒已經劃開了手腕上的皮膚，鮮血滲出，一滴滴落下。
流光急了，對裴桐怒道：“你到底要胡鬧到什麽時候？”
裴桐楞了，流光從不敢這樣對他，她怒氣沖沖道：“到底要怎麽樣才行？是殺了我，還是殺了你？”
裴桐的氣勢陡然短了一大截，可憐巴巴地垂著頭不敢說話，流光見他這樣，又好氣又好笑，扯過放在床邊的絹帕仔細纏住他的手腕。
0472言和
裴桐任由她擺布，一付任打任罵的小媳婦樣，都不敢擡頭正眼看她。流光嘆了口氣，若是平時倒還好應付，嬉皮笑臉就可以應付了。可眼下他的模樣，像被暴風雨摧殘過的破船，根本不堪一擊。
流光輕聲道：“如果你打我一掌，你要還我一個手，那我該還你多少？”她指著他掌心的傷疤問道：“這一刀我要拿什麽還呢？”
裴桐楞了，那是她剛上船的時候和她的第一次對決，情急之下傷了他。流光望著他道：“如果你每救我一次，我都要還你一刀，我要還多少刀才夠？”
裴桐忙道：“不用還！”
流光笑了：“那不就行了。我不需要你還，你也不需要我還。更何況昨夜你並不是有心傷我，又何必如此呢？”
裴桐訕然無語，半晌道：“之前我訓練你時太過苛刻……”
“有什麽不好嗎？”流光笑瞇瞇道：“若沒有那麽嚴苛的訓練，我怎麽能安然活到今天？應該是我向師父道謝才是。”她忍著痛向裴桐正正經經叩了個頭，“多謝師父這些年的栽培，還請師父以後繼續嚴苛的教導我。”
裴桐的心中五味雜陳，生生忍住了眼圈的淚水，不知該說些什麽。流光又笑道：“我們馬上要打柳島了，當此時刻，你要保重身體，好到時候和柳攀一決高下。”
裴桐笑了，眼淚自眼裏滑落，他忙要用手背擦拭，只剛擡手手背上多了一片絹帕，他稍稍一楞，擡手用絹帕擦拭了眼角的淚水，尷尬地說道：“我是不是很丟人？我從五歲以後就再也沒有哭過了……”他用帕子捂住眼睛，眼淚卻越發掉得厲害，“男人大丈夫掉什麽眼淚，真是太丟人了。”
流光笑了起來，裴桐聽到她笑越發覺得不自在，卻聽流光笑道：“有什麽丟人的？男人也是人，流淚為何不可？這世上的規矩太多了，女人不能大步走路，要笑不露齒，更不能下海，不能做這不能做那，男人呢流血流汗都不能流淚，依著我說都是沒用的廢話，這世間的男女沒什麽不同，男人可以做的事女人可以做，女人做的事男人也可以做，只要是個人開心了就可以盡情大笑，難過了就可以哭，只要不傷害他人，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裴桐聽到流光這番離經叛道的話，心裏感覺舒服多了，放下了絹帕期期艾艾地看了一眼流光。流光笑吟吟地望著他，和從前一樣，一樣耀眼奪目，依然是那個可以和他比肩笑傲的女子，不，她已經超過了他，他要追上她才可以。
柳含元站在門口偷偷向四周一看，確認裴桐和周牧雲都不在後方才悄悄地敲了敲門，流光剛躺下，不得不打起精神披上衣服起身打開了門。
柳含元的神情略有些緊張，“我能進來嗎？”
流光頗為詫異，“怎麽了？”
柳含元擠著門縫進了屋，關上門後方才松了口氣，流光更為驚異，“到底怎麽了？”
柳含元訕訕地說：“那個，裴桐，他看我不順眼……”他欲言又止，時不時摸著自己的臉，他臉上的傷還未痊愈，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流光遲疑了片刻道：“他又打你了？”
柳含元搖搖頭道：“沒有。不過……”他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再說下去。
流光明白他的意思，“裴師父脾氣不大好，但是人並不壞。”
柳含元苦笑一聲道：“你說海寇人不壞，這話聽上去沒人能相信。”
流光望著他道：“真的嗎？海寇只能做壞人嗎？”
柳含元被流光的目光盯得有幾分不自在，遲疑了片刻道：“難道不是？我就沒見過哪個海寇是好人。你們五龍幫難道沒有做過壞事？”
流光笑了笑道：“那是以前的五龍幫，自我為幫主以來這三年，我們並沒有做過一起為非作歹的事。”
柳含元楞了楞，在他待在五龍幫的期間，的確沒有看到五龍幫燒殺搶掠過任何一艘船，他嘀咕道：“如果不做這些事，那你們何必做海寇？”
“你做海寇就是因為想要做這些事嗎？”流光的目光微冷。
柳含元遲疑了片刻道：“我不知道，爹爹做了海寇我就成了海寇，他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你就想這樣過一生嗎？在海上燒殺搶掠快活一天算一天，等到某天遇見大海嘯或者被其他幫派滅門甚至朝廷出兵把你們剿滅。”流光望著柳含元越來越白的臉色道：“這就是大多數海寇的一生，風光一時，很快就沈入海底，無人記得，你想要做的，就是這樣的人嗎？你娘希望你這樣活嗎？”
柳含元被問住了，他並未想過這些，好像所有人都在這樣做，柳攀讓他這樣做，他就這樣做了。流光的問題像是渾渾噩噩的海面上的一道電閃雷鳴劈中了他，讓他不知所措，沒有答案。
流光見他不語，接著道：“你想過如果你做了斬龍幫的幫主後會怎麽做嗎？如果和現在一樣，那你和柳攀又有什麽分別？你娘又會怎麽想？”
柳含元越發沈默，流光的問題句句紮心，他回答不了，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嬌小的女人，忽而心裏產生了畏懼，不要與她為敵。
柳含元沈默了許久後道：“我，我要想一想。”
流光點點頭道：“好。”笑了笑又問：“你來找我有什麽事？”
柳含元捏緊了手心，下意識地縮回了手，訕訕地說：“我……我沒什麽事……我只是向你來道謝的，謝謝你上次救我。”
流光道：“不客氣，是我們應該向你致歉。”
柳含元的笑容越發僵硬，捏緊了手心裏面的銀鏈子，很不自在地將目光移到旁邊，這是流光暫時居住幾日的房間，一切和從前的擺設一樣，只有她的枕頭邊還擺著一本書，這令他更加奇怪：“你讀書？”
流光微微頷首道：“怎麽了？”
柳含元搖頭道：“沒什麽。”
0473暴雨
流光問道：“你沒見過女人讀書？”
柳含元點點頭：“別說女人讀書，我很少見人讀書，我們家……幾乎都沒人讀書，大家只練武功，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做海寇還要讀書的。”
流光笑了笑道：“讀書和當海寇並不矛盾。”
柳含元神色覆雜地望著流光，流光奇怪地問道：“怎麽了？”
柳含元默默搖搖頭，對流光擠出一抹笑容道：“你先養傷吧，我先走了。”說著不等流光回答，逃也似得跑出了流光的房間。
柳含元的心裏產生了一種荒誕的念頭，他第一次覺得自卑，這和他之前在兄弟面前的自卑不一樣，他第一次在一個女人的面前感到自卑。在流光面前，他認識到自己的愚蠢和無能，這個她一度看不起的女人，令他有種心慌的感覺，仿佛無所遁形。他一度曾以為流光救他，那些種種行徑是對他有意，還幻想過將她結為秦晉之好，順理成章的將五龍幫收為麾下，可而今看來她遠不像自己想象的那麽簡單。
他苦笑了一聲，看了看手掌心的銀鏈默默收回懷中，真是太愚蠢了，自己現在一無所有，還要仰仗與她，怎麽會有那麽天真的想法？幸虧沒有說出口，要不然被她嘲笑事小，要被丟下船，那他就真的無路可走了。
他擡起頭看著遠方，濃雲似墨壓在天際正向他們飛來，一場暴風驟雨即將襲來，他定定地望著濃雲，一遍遍地想著流光的話，如果將來他當了幫主，斬龍幫會不會被一場暴風雨卷入海底？
這一夜的暴風驟雨很大，斬龍幫的這艘船是運貨的貨船，在風雨之中顛簸飄蕩，無數次被巨浪掀到空中。柳含元很驚恐，他緊緊地抱著桅桿一動不動。
所有人都在甲板上忙碌，裴桐和周牧雲指揮著眾人掌控船只，船舵被轉得飛快，大家齊心抵抗暴風雨。
“不好！船帆掉下來了！快點收帆！”周牧雲指著前面的桅桿，原本收緊的船帆再次掉了下來。裴桐正在擺動船舵，見此情形眉頭一皺，對周牧雲喊道：“快叫幾個人來幫我！”
周牧雲明白他的意思，如今風大浪大，其他人上不了桅桿，只有他能去，可是他一但離開，船舵就無人可以掌控，其他人中能替代他位置的人沒有，只有幾個人一起來掌舵了。
周牧雲連聲喚來其他人，聽從他的吩咐來轉舵，裴桐急忙松手往船帆躍去，他只剛松開手，船身搖晃的更厲害，險些將他扔出去。他急忙抓住了一旁的船舷，扭頭再看，掌舵的人歪七扭八，根本無法掌住船舵。
裴桐見此只得再次回頭抓住了船舵，一邊對身旁的人喊道：“你們去收帆！”
幾個人頂風冒雨往船帆邊走去，此時的風浪越發大，每走一步都極困難，好不容易走到桅桿下面，收帆成了更加困難的難題，船帆的繩子斷了，只能爬到上面收起，可是這麽大的風雨，船又顛簸的厲害，只剛爬了兩步就被風浪逼得無法再前進一步。
雨水和海浪像鞭子一樣抽打在每個人的身上，他們的眼睛都無法睜開，只能抱著桅桿努力往上爬，卻半天爬不上一步。風浪越來越大，吹著掉下的船帆，讓船只在風浪無法前行，只能在原地打轉。
裴桐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想著怎麽樣才可以兼顧船舵和收帆，可是想不出來辦法，他吐掉口中的海水大聲對周牧雲道：“你快點想個辦法！”
周牧雲緊緊拽著纜繩，對裴桐道：“你能不能靠拉動繩子就能轉動船舵？”
裴桐一楞，若是平時他可以毫不猶豫地說能，可是眼下這種情形，他能保證船舵就已是勉強，可是若不拼一拼，所有人都得死，他對周牧雲道：“我可以試試。”
周牧雲道：“讓他們一起回來幫你。”
裴桐點點頭，正要找繩子綁在身上，忽而一個身影躍向了桅桿，他微微一楞，急忙向那身影望去，只見那身影輕盈地穿過暴雨海浪飛向了一旁的船舷。
裴桐的心都快停了，對周牧雲大吼一聲：“快救流光！”
周牧雲的心跳也快要停住，萬萬沒想到她居然醒了！他不顧一切沖向流光，只剛跑了三步，卻見流光抓住了船舷上的繩子，往後用力一拽，整個人飛向了桅桿。
跳上桅桿後，流光如履平地一路飛快奔向那根掉下船帆的桅桿，站在桅桿上用力拉扯船帆。被雨浸透的船帆有千鈞之重，加上海浪和暴雨的侵襲，她一次拉不起來。她顧不得後背的傷勢，深吸一口氣雙腳掛在桅桿上，再次拉扯船帆，可是依然沒有拉起來。
周牧雲頂風冒雨奔到桅桿下，撥開那群人，對流光喊道：“不要用力，小心傷口！”只是風雨太大，流光什麽都沒有聽見，她咬緊牙關扯起了半邊船帆。
周牧雲急了，對幾人道：“你們讓開，讓我上去！”
幾人拉住了周牧雲道：“周先生，你別亂來，我們都上不去，你根本不可能上去的！”
周牧雲氣急，“流光在上面！”說著抓著桅桿要往上爬，只剛抱住桅桿，一陣巨浪從天而降潑下來，重重地打在他們身上，周牧雲的眼睛被巨浪打中，無法睜眼。他心中掛念流光，拼命地睜眼看去，只見流光也被巨浪擊中，身體半蜷在桅桿上，被拉上去的船帆再次掉落。
周牧雲連聲呼喊流光的名字，流光終於聽見了，往下一看只見周牧雲正在對她大喊什麽，可是她聽不見。她沖著下面擺擺手，想要起身再次拉扯船帆，這時只見周牧雲手裏出現了一柄刀，在下面比比劃劃。
流光看了半晌，忽而明白過來，她急忙掏出懷中的匕首，對下面擺了擺手，讓他們讓開。周牧雲見她如此，急命所有人讓開。
流光拿著匕首飛快地切割船帆上的繩子，既然無法收起，索性放棄。她的動作很快，趁著下一波風浪揚起之前割掉了一半船帆上的繩子，船帆半垂，眼見著即將要切斷所有船帆之時，巨浪再次襲來，流光一時沒有抓穩被巨浪裹挾飛出了桅桿，她動作敏捷迅速抓住了船帆，死死抱住了船帆不放。可是那船帆已經沒有了桅桿的依附，在狂風中不斷地飛揚，流光隨著船帆的劇烈晃動來回晃動，身子宛如在狂風暴雨中的樹葉。
0474不懼
裴桐急了，當即松開了船舵準備上去救流光，正在這時周牧雲大喝一聲道：“千萬不要松手！”
裴桐擡頭望著潑天巨浪，又望了望在船帆上被甩來甩去的流光，咬緊了牙關握緊船舵，風浪太大，船舵微微發抖，現在若是松手，滿船的人可會死，他不在乎其他人，可是他知道流光在乎，也知道自己一旦松手，流光生還的希望更加渺茫，他瞪著血紅的雙眼對周牧雲喊道：“快想法子救她！”
周牧雲的面無人色，他強迫自己鎮定，他不能慌，可是他的手在發顫，身體亦被抽空，任由冰冷的雨水和巨浪打在身上，滿腦子都是該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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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好的念頭卻一直不斷地冒出來，他恨恨地給了自己一掌，打得十分用力，嚇得一旁的柳含元急忙離他遠一點。
裴桐狠狠瞪了柳含元一眼，他恨不得當即殺死這個男人，可是一想到流光，所有的念頭都熄了。他真真切切明白了萬念俱灰的意思。他想起了許多往事，他無數次為難流光，逼著她從高高的椰子樹上跳下來，逼著她潛入深海裏，更別提動不動就讓她綁著十斤的沙袋爬樹、跳躍，那些男人們都練不下來的訓練也逼著她去完成。她從來沒有抱怨，無論多難，她咬著牙都會完成。摔傷扭傷都是家常便飯，一次她不小心扭斷了手指也沒有和他說，而是咬著完成了訓練後方才找蘭青醫治。
他越想心裏越難受，這幾年來他越來越像個壞脾氣的小孩，一言不合就找借口折磨她，他知道幫裏的人偷偷在背後叫他妖怪，可她沒有，依然笑嘻嘻地喊他師父，甚至背著他告誡所有人不準叫他妖怪。他的鼻頭一酸，眼淚滑出了眼眶，無聲地消失在黑夜裏。
海風吹了一夜，直到天亮，屋子裏才傳出了動靜，柳含元急忙爬起來，上前詢問疲憊的周牧雲，“她怎麽樣了？”
周牧雲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望著兩人問道：“誰打的？”
“我。”裴桐的聲音很低很低，一夜之間，他憔悴地宛如老了十歲。周牧雲沒有說話，徑自走到他面前狠狠扇了他一記耳光，這一記耳光打得極重，裴桐的耳朵嗡嗡作響，這是周牧雲第一次動手打他，他沒有動，只是低聲問道：“她還好嗎？”
“你配問這個問題嗎？”周牧雲的眸光裏泛著寒意，“她好與不好都與你無關。”
“求求你告訴我。”裴桐忽而雙膝一軟向周牧雲跪下，“我只想知道她到底怎麽樣了。”
周牧雲心裏一驚，他沒見過裴桐對他這樣卑躬屈膝，哪怕當初被他捉了好幾回，裴桐都沒有這樣頹靡不堪。額裴桐深深地彎下了腰，以一種匍匐的姿勢跪在他面前，一向高昂的頭顱低了下來，抵在了甲板上，宛如被撕成了粉碎，連聲音也變得很低，帶著哭腔：“求求你。”
周牧雲閉上了眼睛，他恨極了裴桐，可見到裴桐如此模樣，心裏又有些難受。他自找的，若非是他和柳含元胡鬧，怎麽會傷到流光？一想到流光軟弱無力地躺在床上的模樣，他的心就揪著疼。昨夜他一夜未曾合眼，眼睛都不敢多眨，看了流光一夜。
他已經習慣了流光耀眼奪目的樣子，仿佛永遠都擊不倒，他也曾一度想如果真有上天，流光一定是上天偏愛的人。他都快忘記她也會倒下，也會哭泣。那時她第一次上船，哭得昏死過去的模樣已經很遙遠，遙遠到有些模糊，那時候她還是個孩子，哭著想回家。那時他是她唯一的寄托和希望，而現在呢？不知從幾時開始，她成了自己眼中唯一看到的那個身影。她成了他追逐的光芒，他漸漸不想把她推回去，他想把她留在身旁，他喜歡看著她笑著的模樣，喜歡看她自信飛揚的模樣。她變成了海面上冉冉升起的太陽，光芒萬丈，讓人挪不開眼。
可是她卻倒下了，之前還和他們說說笑笑，探討攻打柳島的計劃。可不過就是他在房中寫下她說的話之時，她猝不及防地倒下了。倒得這麽突然，他不知所措，幫她檢查傷勢的時候，他的手都在發抖。好多年前的恐懼忽而再次籠罩著他，年幼的他抱著母親和父親的屍體瑟瑟發抖，連哭都不會，只覺得渾身冰涼，仿佛掉入了地獄深淵。無數次午夜夢回，都會在無助恐懼中醒來。而昨夜，他幾乎是噩夢重現，他緊緊攥著流光的手，只怕一松手她就會溜走，像那時他拗不過大太監的氣力，不得不松開了手，從此母親只是他夢裏漸漸模糊的影子，再也無法觸碰。
0470治病
“求求你。”裴桐依然伏在地上祈求他，周牧雲緩緩睜開了眼睛問裴桐道：“是不是我告訴你，你就走？”
裴桐忙不疊地點頭，周牧雲望著他道：“你先別點頭，我的意思不是你離開我房門口，而是你離開五龍幫。”
裴桐驚訝地望著周牧雲，“你讓我離開五龍幫？”
周牧雲目光漠然地望著他：“你願不願意？只要你答應了，我就告訴你。”
裴桐攥緊了拳頭，盯著周牧雲，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周牧雲的聲音格外無情：“這些年你打著教流光習武的名義，什麽過分的事都做過了，你說你喜歡她，可是你怎麽喜歡她的？你的喜歡對她來說只是傷害，是不是非要把她弄死了，你才滿意？我真恨自己沒有早早阻止你，才讓你把事情鬧到今天這個地步。”
裴桐喉嚨幹啞，萬語千言湧到口邊，卻不知該從哪句說起，只是默默地垂下頭，拳頭捏得發白，周牧雲的每一個字都如同錐子紮在他的心上，可是他無力反駁，是他的錯，這一切都是他的錯。若不是他喝飛醋，招惹柳含元，怎麽會惹來這一樁彌天大禍？也許周牧雲說的沒錯，他的喜歡對流光來說都是傷害，他也許真的該走了。流光如今青出於藍，武學造詣高超，海上能夠和她匹敵的高手並不多。整個五龍幫在他嚴格的訓練下，已經脫胎換骨，已然成為一支精銳的部隊。五龍幫不需要他了，流光也不需要了。所有曾經想要和她在一起決心，在片刻之間煙消雲散，或者自己的離開對流光來說才是最好的。
他頹靡地看了一眼周牧雲身後，只能影影綽綽看見流光躺在床上的身影，不知她此時到底怎麽樣了。他的心又疼了起來，用微弱的聲音道：“你說了我就走。”
周牧雲松了口氣，正要開口說話，卻聽柳含元在旁忽然喊道：“流光，你沒事？”
兩個人俱都一楞，再往房中一看，流光居然坐了起來。
三人一起沖進房間，團團將流光圍住，七嘴八舌地問流光話，流光剛剛醒來，腦子還未清醒，忽然見到這種陣仗，唬得一跳，聽了半天才明白他們在說什麽，“我沒事……”
話音剛落，手就被裴桐牢牢抓住，流光驚訝萬分，眼前的裴桐雙目紅腫，披頭散發，宛如一個被人從山上踢下來的人，模樣狼狽不堪，“師父，你怎麽了？”
裴桐用力搖頭，剛要說話，只一開口，眼淚滑出了眼眶。流光從未見裴桐哭，嚇得差點從床上跳起來，“到底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話音未落，裴桐忽而用力將她摟進懷中，他摟得很用力，恨不能將流光揉進身體裏，雙臂微微輕顫，眼淚沖出了眼眶，不住地呼喊流光的名字。流光被裴桐弄得不知所措，只是下意識地看向了一旁的周牧雲，他黑著一張臉用力拉扯裴桐，“快放手！”
裴桐卻更加用力，死死抱著流光不放，流光用力掙脫卻怎麽也掙不脫，周牧雲急了，狠狠抽了一記裴桐罵道：“一點不知道輕重！你是想勒死流光嗎？”
裴桐這才松開了手，小心翼翼扶著流光坐好，周牧雲毫不客氣地推開裴桐，狠狠瞪了他一眼，將流光護在身後。
流光見他們這樣，也有些著急：“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幫裏有事？”
周牧雲臉色放緩，柔聲對她道：“幫裏沒事，是你有事。”
“我？”流光這才想起來昨夜被裴桐打傷的事，後背上的傷還在作痛，不由松了口氣，“沒事就好。”
“什麽叫沒事？你都暈過去了，怎麽會沒事？”裴桐很激動。
“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流光的未說完，就感到後背扯著一陣疼痛，不由皺緊了眉頭。她反手摸了摸傷，摸到一片柔軟冰涼，不由楞了楞。
“是天雪斷續膏。”周牧雲眉頭微蹙，“船上什麽都沒有，只有這個，只能將就用了。”天雪斷續膏是蘭青和周牧雲一起調制的，對內傷有奇效，貼在身上冰冰涼涼，可以消腫化瘀。
流光的臉頓時火燒火燎，貼在這個位置要脫衣服吧……她不敢看周牧雲，垂下眼瞼，心砰砰亂跳，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周牧雲卻似未看見她的窘態，只是問她道：“你覺得如何？還疼得厲害嗎？”
流光紅著臉道：“還好，只有一些疼而已。”
周牧雲這才松了口氣，“那就好，你先好好歇息吧。”說著輕手輕腳地扶著流光躺下歇息，隨後鐵青著一張臉，將兩個人攆出門，“你們別在這裏打擾流光歇息！”
待到兩人走後，周牧雲再次走到流光身旁為她掖了掖被角，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流光的臉更紅了，拉起被子遮住了自己的臉。她的心跳得很快，一聲不吭埋在被子裏。
忽而聽發出了異響，連忙掀開了被子，只見周牧雲的臉色蒼白，身子斜靠在書桌旁，像是疲憊至極，她急忙要起身，就聽到周牧雲道：“我沒事，你的傷還沒好，不要亂動。”
“可是……”流光擔憂地望著周牧雲，他的樣子一點都不好，身體疲憊，面色難看，像是快熬幹的蠟燭。周牧雲勉力一笑，“我真的沒事，只是昨夜一夜未睡，有些累罷了。”
流光心頭一驚：“是因為我嗎？”說完覺得自己說的是廢話，越發羞慚：“對不起。”
周牧雲走到她身旁安慰她道：“傻瓜，這不是你的錯。”
“昨天晚上我昏倒了？”流光問道。
周牧雲微微頷首，“是的，你被裴桐打傷了，傷勢不輕。”他的目光裏滿是心疼，“你這傻瓜，裴桐要打柳含元就隨他去，幹嘛要舍命救他？”
流光露出一抹淺笑：“我不想讓他死在這裏。”
“為何？”周牧雲望著她道，“如果只是想利用他，他現在已然沒有價值了。”
“我昨天見到了他娘，覺得……很可憐，不止是他娘可憐，他也很可憐。我和他約定過，斬龍幫交給他，我不想背信棄義。”流光道。
0471方勝
周牧雲微微笑了起來：“你是我第一次聽到說要對海寇講信義的人。海寇從不講究這個，翻臉無情只在片刻之間，和他們講信義大多是吃虧，何況斬龍幫劣跡斑斑，殺了柳攀，讓柳含元當上幫主，他們依然會繼續作惡，對我們也沒什麽好處。”
“我沒當幫主之前，五龍幫和斬龍幫也差不太多吧？”流光反問道。
周牧雲微微一楞，流光接著道：“雖然沒有斬龍幫行徑那麽惡劣，但是搶劫商船，和別的幫派搶奪殺戮，也算不得什麽好人。這幾年以來，我一直在想，為什麽我們一定要做這樣的事呢？如果能活下去，我們可以不做這種事嗎？這三年，我一直約束著幫裏人的行為，我發現其實並沒有那麽多人喜歡那種過了今天沒有明天的日子，他們大多數都渴望一個安穩的日子，如果能好好活下去，他們不會做出那麽多可怕的事。海寇雖然是海寇，可也許可以換一種活法，不必每日殺戮，刀尖舔血，這也是我想要柳島的原因之一，它足夠大，也足夠富饒可以養活很多人。幫裏的人越來越多了，光靠天倉島來養活，已經越來越吃力了，婁島也漸漸不夠用了。我想在柳島上面讓幫裏的人安居下來，在這裏休養生息。至於斬龍幫，消滅他們，還會有新的幫派出現，就像當初七海霸主陳祖義死後，海面上多了很多幫派，永遠殺不完的，我們多個敵人不如多個朋友，與其和斬龍幫兩敗俱傷，倒不如聯手。柳含元和柳攀不一樣，我想斬龍幫會有所改變，若是他們以後還是這樣，我們再出手也不遲。”
周牧雲靜靜地望著流光，感覺既熟悉又陌生，他沒想到流光會想這麽多，這麽深。他還來不及想清楚她的話，又聽到流光道：“我很想讓重建海寇秩序，讓我們彼此之間可以多點信義。如今的海寇都是一盤散沙，各自以自己的幫派為主，胡作非為，互相攻擊，弄得到處都是血染大海，彼此日子也不好過。而且還會惹來朝廷的圍剿，這樣下去遲早會惹來大麻煩。若是能凝結一股力量，大家也可以在海上過得好一些。”她望著周牧雲的神情有些靦腆地問道：“我是不是說錯了？”
周牧雲搖搖頭，輕輕伸出修長的手指摸了摸她鬢邊的頭發道，“我只是沒想到，你會有這般志向。你說的不錯，如今我們海上的狀態堪比戰國之時，可能更加混亂，形勢極其覆雜，想要重建這份秩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告訴我，流光，你想做海上的秦始皇嗎？”
流光楞了楞道：“我沒有……”
“這並不是什麽丟人的事，你的這份心胸和志向很了不得，很多男人都沒有。”周牧雲笑道，“你想做的根本不是一艘船的船主，也不是十幾艘船的船王，你想做的是大海之王啊。”
流光楞住了，她並沒有想過自己到底想要做什麽，只是一直在想這些問題，起初是想為父親分憂解難，後來她想的越來越多，為五龍幫，也為這海上大大小小的幫派，她想為這些人謀一條新的生路。
周牧雲望著她笑了起來，笑得流光懷疑自己臉上是不是有什麽東西，伸手摸了半天也沒摸出什麽，周牧雲笑道，“流光，我今天又認識了一個不一樣的你。”
流光呆呆地望著周牧雲，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周牧雲的目光越發溫柔，他伸手將她鬢邊的頭發攏到耳後，柔聲道：“你很了不起，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了不起。”他拉過她的手輕輕吻了吻她的手，目光溫柔地望著她，“不論你想做什麽，我都會一直陪著你，不論多麽難，都會幫你實現。”
流光的心砰砰直跳，她幾乎要融化在周牧雲的眼神裏，她感覺自己像喝醉了，面紅耳赤，渾身發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陡然明白了應安安說過的話，他就是她的“一心人”。
周牧雲見她面色緋紅，軟聲哄她躺下歇息，忽而又想起什麽似的，拿過一張疊得很小的紙片給她，“給你。”
“這是什麽？”流光很好奇地接過紙片，紙片不是普通的紙，乃是一張花箋，疊成兩個小小方塊連在一起。
“方勝。”周牧雲的臉上飛過一抹可疑地紅色，對流光笑了笑道：“我去熬藥。”說完就轉身走了出去。
流光拿著那個方勝花箋翻來覆去地看，心裏很歡喜，這是除了匕首和書本之外他送她的第一件禮物。她隱隱約約看見花箋裏面有字，忍不住手癢拆開看，卻見裏面工工整整的用蠅頭小楷抄下了《詩經》裏面的第一首：“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流光的心裏樂開了花，身上的疼痛都減輕了，她感覺身體輕飄飄地，仿佛飛上了天空。
迷迷糊糊地睡了不知道多久，忽而覺得面前有人，流光猛然睜開了眼睛一瞧，果然有人。再一看，裴桐坐在床尾瞪著兩只通紅的眼睛看著她。
流光不由坐起身道：“師父，你怎麽了？”
裴桐的模樣十分狼狽，比之前見她時好不了多少，他忽而拿出了一柄刀，流光懵了：“你要幹什麽？”
裴桐默默伸出了右手，沈聲道：“我這只手打的你，現在我廢了它。”說著真的拿著刀砍向自己的手腕。
流光被裴桐嚇得不輕，急忙抓住他拿刀的手，雖然攔住了他，可是刀鋒已經劃開了手腕上的皮膚，鮮血滲出，一滴滴落下。
流光急了，對裴桐怒道：“你到底要胡鬧到什麽時候？”
裴桐楞了，流光從不敢這樣對他，她怒氣沖沖道：“到底要怎麽樣才行？是殺了我，還是殺了你？”
裴桐的氣勢陡然短了一大截，可憐巴巴地垂著頭不敢說話，流光見他這樣，又好氣又好笑，扯過放在床邊的絹帕仔細纏住他的手腕。
0472言和
裴桐任由她擺布，一付任打任罵的小媳婦樣，都不敢擡頭正眼看她。流光嘆了口氣，若是平時倒還好應付，嬉皮笑臉就可以應付了。可眼下他的模樣，像被暴風雨摧殘過的破船，根本不堪一擊。
流光輕聲道：“如果你打我一掌，你要還我一個手，那我該還你多少？”她指著他掌心的傷疤問道：“這一刀我要拿什麽還呢？”
裴桐楞了，那是她剛上船的時候和她的第一次對決，情急之下傷了他。流光望著他道：“如果你每救我一次，我都要還你一刀，我要還多少刀才夠？”
裴桐忙道：“不用還！”
流光笑了：“那不就行了。我不需要你還，你也不需要我還。更何況昨夜你並不是有心傷我，又何必如此呢？”
裴桐訕然無語，半晌道：“之前我訓練你時太過苛刻……”
“有什麽不好嗎？”流光笑瞇瞇道：“若沒有那麽嚴苛的訓練，我怎麽能安然活到今天？應該是我向師父道謝才是。”她忍著痛向裴桐正正經經叩了個頭，“多謝師父這些年的栽培，還請師父以後繼續嚴苛的教導我。”
裴桐的心中五味雜陳，生生忍住了眼圈的淚水，不知該說些什麽。流光又笑道：“我們馬上要打柳島了，當此時刻，你要保重身體，好到時候和柳攀一決高下。”
裴桐笑了，眼淚自眼裏滑落，他忙要用手背擦拭，只剛擡手手背上多了一片絹帕，他稍稍一楞，擡手用絹帕擦拭了眼角的淚水，尷尬地說道：“我是不是很丟人？我從五歲以後就再也沒有哭過了……”他用帕子捂住眼睛，眼淚卻越發掉得厲害，“男人大丈夫掉什麽眼淚，真是太丟人了。”
流光笑了起來，裴桐聽到她笑越發覺得不自在，卻聽流光笑道：“有什麽丟人的？男人也是人，流淚為何不可？這世上的規矩太多了，女人不能大步走路，要笑不露齒，更不能下海，不能做這不能做那，男人呢流血流汗都不能流淚，依著我說都是沒用的廢話，這世間的男女沒什麽不同，男人可以做的事女人可以做，女人做的事男人也可以做，只要是個人開心了就可以盡情大笑，難過了就可以哭，只要不傷害他人，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裴桐聽到流光這番離經叛道的話，心裏感覺舒服多了，放下了絹帕期期艾艾地看了一眼流光。流光笑吟吟地望著他，和從前一樣，一樣耀眼奪目，依然是那個可以和他比肩笑傲的女子，不，她已經超過了他，他要追上她才可以。
柳含元站在門口偷偷向四周一看，確認裴桐和周牧雲都不在後方才悄悄地敲了敲門，流光剛躺下，不得不打起精神披上衣服起身打開了門。
柳含元的神情略有些緊張，“我能進來嗎？”
流光頗為詫異，“怎麽了？”
柳含元擠著門縫進了屋，關上門後方才松了口氣，流光更為驚異，“到底怎麽了？”
柳含元訕訕地說：“那個，裴桐，他看我不順眼……”他欲言又止，時不時摸著自己的臉，他臉上的傷還未痊愈，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流光遲疑了片刻道：“他又打你了？”
柳含元搖搖頭道：“沒有。不過……”他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再說下去。
流光明白他的意思，“裴師父脾氣不大好，但是人並不壞。”
柳含元苦笑一聲道：“你說海寇人不壞，這話聽上去沒人能相信。”
流光望著他道：“真的嗎？海寇只能做壞人嗎？”
柳含元被流光的目光盯得有幾分不自在，遲疑了片刻道：“難道不是？我就沒見過哪個海寇是好人。你們五龍幫難道沒有做過壞事？”
流光笑了笑道：“那是以前的五龍幫，自我為幫主以來這三年，我們並沒有做過一起為非作歹的事。”
柳含元楞了楞，在他待在五龍幫的期間，的確沒有看到五龍幫燒殺搶掠過任何一艘船，他嘀咕道：“如果不做這些事，那你們何必做海寇？”
“你做海寇就是因為想要做這些事嗎？”流光的目光微冷。
柳含元遲疑了片刻道：“我不知道，爹爹做了海寇我就成了海寇，他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你就想這樣過一生嗎？在海上燒殺搶掠快活一天算一天，等到某天遇見大海嘯或者被其他幫派滅門甚至朝廷出兵把你們剿滅。”流光望著柳含元越來越白的臉色道：“這就是大多數海寇的一生，風光一時，很快就沈入海底，無人記得，你想要做的，就是這樣的人嗎？你娘希望你這樣活嗎？”
柳含元被問住了，他並未想過這些，好像所有人都在這樣做，柳攀讓他這樣做，他就這樣做了。流光的問題像是渾渾噩噩的海面上的一道電閃雷鳴劈中了他，讓他不知所措，沒有答案。
流光見他不語，接著道：“你想過如果你做了斬龍幫的幫主後會怎麽做嗎？如果和現在一樣，那你和柳攀又有什麽分別？你娘又會怎麽想？”
柳含元越發沈默，流光的問題句句紮心，他回答不了，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嬌小的女人，忽而心裏產生了畏懼，不要與她為敵。
柳含元沈默了許久後道：“我，我要想一想。”
流光點點頭道：“好。”笑了笑又問：“你來找我有什麽事？”
柳含元捏緊了手心，下意識地縮回了手，訕訕地說：“我……我沒什麽事……我只是向你來道謝的，謝謝你上次救我。”
流光道：“不客氣，是我們應該向你致歉。”
柳含元的笑容越發僵硬，捏緊了手心裏面的銀鏈子，很不自在地將目光移到旁邊，這是流光暫時居住幾日的房間，一切和從前的擺設一樣，只有她的枕頭邊還擺著一本書，這令他更加奇怪：“你讀書？”
流光微微頷首道：“怎麽了？”
柳含元搖頭道：“沒什麽。”
0473暴雨
流光問道：“你沒見過女人讀書？”
柳含元點點頭：“別說女人讀書，我很少見人讀書，我們家……幾乎都沒人讀書，大家只練武功，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做海寇還要讀書的。”
流光笑了笑道：“讀書和當海寇並不矛盾。”
柳含元神色覆雜地望著流光，流光奇怪地問道：“怎麽了？”
柳含元默默搖搖頭，對流光擠出一抹笑容道：“你先養傷吧，我先走了。”說著不等流光回答，逃也似得跑出了流光的房間。
柳含元的心裏產生了一種荒誕的念頭，他第一次覺得自卑，這和他之前在兄弟面前的自卑不一樣，他第一次在一個女人的面前感到自卑。在流光面前，他認識到自己的愚蠢和無能，這個她一度看不起的女人，令他有種心慌的感覺，仿佛無所遁形。他一度曾以為流光救他，那些種種行徑是對他有意，還幻想過將她結為秦晉之好，順理成章的將五龍幫收為麾下，可而今看來她遠不像自己想象的那麽簡單。
他苦笑了一聲，看了看手掌心的銀鏈默默收回懷中，真是太愚蠢了，自己現在一無所有，還要仰仗與她，怎麽會有那麽天真的想法？幸虧沒有說出口，要不然被她嘲笑事小，要被丟下船，那他就真的無路可走了。
他擡起頭看著遠方，濃雲似墨壓在天際正向他們飛來，一場暴風驟雨即將襲來，他定定地望著濃雲，一遍遍地想著流光的話，如果將來他當了幫主，斬龍幫會不會被一場暴風雨卷入海底？
這一夜的暴風驟雨很大，斬龍幫的這艘船是運貨的貨船，在風雨之中顛簸飄蕩，無數次被巨浪掀到空中。柳含元很驚恐，他緊緊地抱著桅桿一動不動。
所有人都在甲板上忙碌，裴桐和周牧雲指揮著眾人掌控船只，船舵被轉得飛快，大家齊心抵抗暴風雨。
“不好！船帆掉下來了！快點收帆！”周牧雲指著前面的桅桿，原本收緊的船帆再次掉了下來。裴桐正在擺動船舵，見此情形眉頭一皺，對周牧雲喊道：“快叫幾個人來幫我！”
周牧雲明白他的意思，如今風大浪大，其他人上不了桅桿，只有他能去，可是他一但離開，船舵就無人可以掌控，其他人中能替代他位置的人沒有，只有幾個人一起來掌舵了。
周牧雲連聲喚來其他人，聽從他的吩咐來轉舵，裴桐急忙松手往船帆躍去，他只剛松開手，船身搖晃的更厲害，險些將他扔出去。他急忙抓住了一旁的船舷，扭頭再看，掌舵的人歪七扭八，根本無法掌住船舵。
裴桐見此只得再次回頭抓住了船舵，一邊對身旁的人喊道：“你們去收帆！”
幾個人頂風冒雨往船帆邊走去，此時的風浪越發大，每走一步都極困難，好不容易走到桅桿下面，收帆成了更加困難的難題，船帆的繩子斷了，只能爬到上面收起，可是這麽大的風雨，船又顛簸的厲害，只剛爬了兩步就被風浪逼得無法再前進一步。
雨水和海浪像鞭子一樣抽打在每個人的身上，他們的眼睛都無法睜開，只能抱著桅桿努力往上爬，卻半天爬不上一步。風浪越來越大，吹著掉下的船帆，讓船只在風浪無法前行，只能在原地打轉。
裴桐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想著怎麽樣才可以兼顧船舵和收帆，可是想不出來辦法，他吐掉口中的海水大聲對周牧雲道：“你快點想個辦法！”
周牧雲緊緊拽著纜繩，對裴桐道：“你能不能靠拉動繩子就能轉動船舵？”
裴桐一楞，若是平時他可以毫不猶豫地說能，可是眼下這種情形，他能保證船舵就已是勉強，可是若不拼一拼，所有人都得死，他對周牧雲道：“我可以試試。”
周牧雲道：“讓他們一起回來幫你。”
裴桐點點頭，正要找繩子綁在身上，忽而一個身影躍向了桅桿，他微微一楞，急忙向那身影望去，只見那身影輕盈地穿過暴雨海浪飛向了一旁的船舷。
裴桐的心都快停了，對周牧雲大吼一聲：“快救流光！”
周牧雲的心跳也快要停住，萬萬沒想到她居然醒了！他不顧一切沖向流光，只剛跑了三步，卻見流光抓住了船舷上的繩子，往後用力一拽，整個人飛向了桅桿。
跳上桅桿後，流光如履平地一路飛快奔向那根掉下船帆的桅桿，站在桅桿上用力拉扯船帆。被雨浸透的船帆有千鈞之重，加上海浪和暴雨的侵襲，她一次拉不起來。她顧不得後背的傷勢，深吸一口氣雙腳掛在桅桿上，再次拉扯船帆，可是依然沒有拉起來。
周牧雲頂風冒雨奔到桅桿下，撥開那群人，對流光喊道：“不要用力，小心傷口！”只是風雨太大，流光什麽都沒有聽見，她咬緊牙關扯起了半邊船帆。
周牧雲急了，對幾人道：“你們讓開，讓我上去！”
幾人拉住了周牧雲道：“周先生，你別亂來，我們都上不去，你根本不可能上去的！”
周牧雲氣急，“流光在上面！”說著抓著桅桿要往上爬，只剛抱住桅桿，一陣巨浪從天而降潑下來，重重地打在他們身上，周牧雲的眼睛被巨浪打中，無法睜眼。他心中掛念流光，拼命地睜眼看去，只見流光也被巨浪擊中，身體半蜷在桅桿上，被拉上去的船帆再次掉落。
周牧雲連聲呼喊流光的名字，流光終於聽見了，往下一看只見周牧雲正在對她大喊什麽，可是她聽不見。她沖著下面擺擺手，想要起身再次拉扯船帆，這時只見周牧雲手裏出現了一柄刀，在下面比比劃劃。
流光看了半晌，忽而明白過來，她急忙掏出懷中的匕首，對下面擺了擺手，讓他們讓開。周牧雲見她如此，急命所有人讓開。
流光拿著匕首飛快地切割船帆上的繩子，既然無法收起，索性放棄。她的動作很快，趁著下一波風浪揚起之前割掉了一半船帆上的繩子，船帆半垂，眼見著即將要切斷所有船帆之時，巨浪再次襲來，流光一時沒有抓穩被巨浪裹挾飛出了桅桿，她動作敏捷迅速抓住了船帆，死死抱住了船帆不放。可是那船帆已經沒有了桅桿的依附，在狂風中不斷地飛揚，流光隨著船帆的劇烈晃動來回晃動，身子宛如在狂風暴雨中的樹葉。
0474不懼
裴桐急了，當即松開了船舵準備上去救流光，正在這時周牧雲大喝一聲道：“千萬不要松手！”
裴桐擡頭望著潑天巨浪，又望了望在船帆上被甩來甩去的流光，咬緊了牙關握緊船舵，風浪太大，船舵微微發抖，現在若是松手，滿船的人可會死，他不在乎其他人，可是他知道流光在乎，也知道自己一旦松手，流光生還的希望更加渺茫，他瞪著血紅的雙眼對周牧雲喊道：“快想法子救她！”
周牧雲的面無人色，他強迫自己鎮定，他不能慌，可是他的手在發顫，身體亦被抽空，任由冰冷的雨水和巨浪打在身上，滿腦子都是該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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