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沒有一個似紅玉這般悲慘，也叫流光松了口氣。她安慰了她們，暗中記下了她們的需要。

姑娘們都歡天喜地的回去了，即便這一生如此多艱，可是能遇見神仙，並且神仙還和她們說了許多話，足以慰籍這絕望的人生。她們從未有過如此快活的時刻，興奮地睡不著覺，仿佛苦難再也不見。

流光也輾轉難眠，她靠在窗邊望著海面，寧靜的夜空上，皓月當空，海面上微波粼粼，銀光閃耀，這世上最美好的風景也莫過於此。可是她卻沒有看風景的心情，滿腦子都是紅玉說的那些話。

“玉兒，你怎麽還不歇息？”王淑儀翻了個身子問道。

“娘親，我吵到你了？”流光忙小聲問道。

王淑儀搖了搖頭：“娘親睡不著。”

流光歉然道：“等到了明天到我們自己船上就好了。”這艘船是斬龍幫的運貨的船，為了多運貨物，船上房間狹窄逼仄，也沒有什麽好的臥具，對於一向來錦衣玉食的王淑儀來說，的確是一樁苦事。

0455匯合

王淑儀搖搖頭，坐起身來道：“娘親不是因為這個睡不著。”她摩挲著流光的臉龐，借著月光看她的臉，仿佛不認識一般。流光摸了摸自己的臉道：“怎麽了？”

王淑儀笑著又搖了搖頭，“你真的是我的玉兒嗎？”

流光呆了呆道：“娘親為何這麽問？”

王淑儀望著流光的眼神越發地不同，“原本聽你爹爹說過，你長了許多本事，後來周先生接娘親去了親眼見了，娘親才覺得有些相信，可是今天娘親覺得你真不是娘親的女兒……你倒真像她們說的，是媽祖娘娘的女兒。”

流光楞了楞，抓著王淑儀的手按在自己的臉上，“娘親，我真的是你的玉兒。”

王淑儀將流光緊緊抱在懷中，她用了很大的氣力，仿佛一松手流光就飛走了，“玉兒，娘親是個沒多大見識，沒多大出息的人，娘親只想一家人齊齊整整的在一起……”她的喉頭哽咽，她強行按捺住眼淚，接著道：“這些年我埋怨過家裏人沒有看好你，埋怨過你爹爹為何不能救你回來，讓你在外面受苦受罪，娘親原本希望你和姐姐們一樣，早早嫁個好人家，看見你平安富足的過一生，才能安心。”

流光軟聲道：“娘親，我現在很好。”

“娘親看著你和人拼命，心都在滴血，卻不能發出聲音。”王淑儀攥著流光的手更加用力，“每次刀尖刺向你的時候，你知道娘親多害怕嗎？你在桅桿上面跳來跳去的時候，娘親的心也跟著你在上面跳，只怕你一個不小心摔下來，玉兒啊，你在前方和敵人廝殺時候，娘親也在和你一道啊。”

流光心中難過，不知該從何安慰她，只得攥緊王淑儀的手，“娘親……”

“你爹爹以前常說，你不是籠子裏面的鳥，小小的籠子關不住你，家裏關不住你，即便你嫁人了，也關不住你。你爹爹說，你是註定要一飛沖天的鳥，我還不信，可是今天娘親信了。”王淑儀摸著流光的眼睛笑道：“娘親看見你的眼神，沒有一絲畏懼，就算你一個人面對他們所有人的時候，你都沒有一點慌張的樣子，你那神情和你爹爹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流光靦腆的笑道：“爹爹也是這樣？”

王淑儀點頭道：“你爹爹也是這樣，年輕的時候每天回來都要念叨許多剿匪平叛的事，說的話娘親都聽不懂，就只看到他的樣子啊……和你差不多。”王淑儀望著窗外，忽而陷入了沈默。

流光明白母親的心，牽掛著遙遠的父親，“娘親，爹爹說了等他處理完這件事，就和我們匯合。周庭川的身份暴露了，如今人也死了，想來死無對證，爹爹也可以平安”

王淑儀勉力一笑，沒有把心中的擔憂說出來，只是摟著流光道：“早些睡吧，你今日累了一天，早點安歇。”

流光依偎在母親的懷中，沈沈地睡去，王淑儀卻睜了一夜的眼，一夜未眠。

天色只剛明，甲板上就傳來嘈雜的聲音，流光一躍而起，直奔門外而去。王淑儀只剛闔了眼，見流光飛身出門，亦沒了睡意，慌慌張張地起身出門。

甲板上面站滿了人，姑娘們都站在甲板上伸著脖子望著遠處，七嘴八舌地議論。流光撥開人群，擠到了最前面望過去，只見前方隱隱出現了十幾艘船只的影子。

“這是什麽船隊？”姑娘們好奇地問，“會不會是哪個商隊？”

“商船哪有這種陣仗？”一名圓臉的姑娘道，“這說不定是藩國來進貢來的船隊。”

“哎呀，會不會是哪個海寇幫派的船隊啊。”忽而有人道。一言既出，嚇得眾位姑娘都擠在了一起，膽小的像沒頭蒼蠅一樣撲回房間，膽大的用殷切的目光望著流光，指望她展現神跡，立即讓他們的船只消失不見。

這時應安安終於走出了房間，見眾人望著遠處，亦順著她們的視線望了過去，頓時喜上眉梢，對流光招呼道：“快看！是我們的船！”

眾位姑娘從未見過如此陣仗，十幾艘船在她們面前一字排開，每一艘船上錦繡彩旗在風中飄舞，船上都站滿了人，這些人都對著他們歡呼。而更令她們驚訝的是船上的狗，每一艘船上都有狗，它們似乎也很激動，不停地沖著這邊吠叫。那聲音響徹海面，直抵雲霄。

正當中的一艘大船上，兩名樣貌俊秀的青年男子望向她們，那兩人一人著青，一人著紅，一個玉樹臨風，一個逸興遄飛，都是難得一見的奇男子。兩人目光灼灼齊齊望向這邊，看得姑娘們面色羞紅，胸中小鹿亂撞。

就在姑娘們揣測到底這兩人是誰時，一名清俊少年手拽著飛鐮飛身躍向她們的船，她們只覺得眼前一花，又見那少年返身回去，定睛一看卻見他懷中還抱著一個人，那人正是剛才在她們身旁笑語盈盈的應安安，姑娘們不由疾呼起來。

應安安卻很自在，抱著林若虛的脖子回到了自己的船上。林若虛將她抱得很緊，一連問串問道：“安安，你怎麽樣？有沒有事？”

應安安搖頭笑道：“你看我這樣好端端在你面前，能有什麽事？”

林若虛卻上下打量個不停，“你的珠花呢？衣裳怎麽變成這樣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好了，好了，你別問了。”應安安用手指按住林若虛的嘴，踮起腳尖輕輕吻了吻他的臉，林若虛楞了楞，應安安從未如此大膽，叫他一時心慌意亂，不知該做什麽。應安安笑了起來，晨曦落在她俏皮的臉上，顯得格外可愛，“我回頭和你細細再說。”

林若虛牢牢抓住應安安的手，用力點點頭，腔子裏的心都快要跳了出去。

流光並沒有看到應安安和林若虛這一幕，她正目光殷切地望著周牧雲和裴桐，旬日未見，她十分想念他們，還未想好該怎麽見面，卻看到了格外令人心驚的一幕，只見黑毛和小白各自叼著一根飛鐮，學著人的樣子跳起，蕩過海面飛向了她。

0456收編

姑娘們的眼睛都快掉出來了，從未見過這樣的奇景，只見兩條狗“飛”上了船，直直向流光撲過去。兩條狗熱切地撲向流光，屁股都快扭斷了，其中一條狗邊撲向她，一邊發出嗚咽的聲音，像是小孩子撒嬌一樣。

流光心裏樂開了花，她伸手將黑毛和小白抱住，將它們埋在懷中，一瞬間所有的煩惱痛苦都已經消失。等她再次擡頭時，卻見四周一片安靜，只有一紅一青兩道身影在她面前，湮滅了她的世界。

流光不知道周牧雲怎麽上的船，他依然和往日那般，看見他時，便覺得風清月明。她訕訕一笑站起來，又覺得不合適，昨夜裏她睡得遲，身上穿著的還是裝媽祖時的衣裳，紅衣紅裙，還抹了胭脂。此時發鬢蓬松，紅衣半斜，模樣著實狼狽。

周牧雲卻似乎對她的狼狽視而不見，只是望著她道：“順利嗎？”

流光微微頷首道：“還好。”

周牧雲點頭道：“那就好。”

裴桐在旁早就等得不耐煩，最不喜歡看周牧雲裝模作樣，之前明明擔心的坐立不安，這會子卻裝出這般雲淡風輕的樣子。他徑自走到流光面前二話不說將流光拉住，流光吃了一驚，正要問裴桐做什麽，裴桐卻拉著她攀上了桅桿，將她高高地舉起。

流光還未明白，周圍發出一陣陣的喝彩聲，呼喊聲比剛才還要熱烈，所有人都在呼喊她名字。流光微微發怔，回首望去，卻見裴桐沖著她笑，“很好，你沒有辱沒師門。”

裴桐一向吝嗇表揚她，此時聽來，叫她有些不知所措，剛想說謝謝師父，又聽裴桐道：“流光，你要好好的。”話音剛落，流光感到他的手微微顫抖，眼裏居然有淚光點點。流光以為自己看錯了，正待她要細看之時，就聽得王淑儀在下面喚她。

她急忙對裴桐道：“娘親找我。”

裴桐松開了手，流光的身子猛然往下一墜，王淑儀險些暈過去，捂住胸口張大了嘴巴想要喊，卻喊不出聲。只見流光在半空中停了下來，身子盈盈在半空中打了個轉，拉著纜繩滑到了王淑儀面前喚了一聲：“娘親。”

王淑儀的心跳得厲害，半晌說不出話來，她狠狠瞪了一眼緊隨著流光後面滑下來的裴桐，拉過流光氣呼呼地走到一旁。裴桐被瞪得莫名其妙，看了一眼周牧雲，周牧雲望著他的眼神亦很不友好，“你幹嘛這樣看我？”

“以後這樣危險的事少做。”周牧雲的語氣並不客氣。

“我做什麽了？”裴桐越發覺得委屈，他和平日裏所作所為完全一樣，哪裏危險了？平日裏流光習武比起這個危險多了。

周牧雲瞪了他一眼道：“也不看看誰在這裏。”

裴桐看了看王淑儀，忽而領悟了，他們覺得稀松平常的事，在流光母親面前都是非常險惡的事，他悻悻地看著周牧雲，周牧雲一派士家大儒的翩翩公子模樣，又看了看即使已經逃亡到海上卻依然打扮的齊整幹凈的王淑儀，陡然之間覺得自己岌岌可危。

王淑儀並沒有什麽話和流光說，只是擔心她是否安全，流光安慰了她兩句，反叫她越發生氣，這時黑毛和小白一前一後纏了過來，流光忙哄著母親逗狗，王淑儀見兩條狗聰明可愛，一時忘了生氣，逗起了兩條狗。

流光這才松了口氣，再次走到周牧雲面前，她一時心裏有些緊張，不知說什麽好，只是沖著他笑。周牧雲亦笑道：“不打算說說怎麽回事嗎？”

流光點頭道：“一會我們回去說，我有許多事要說。”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潛龍號”忍不住問周牧雲道：“你是怎麽過來的？”

周牧雲拎起垂在一旁的飛鐮道，“和你們一樣。”

流光微微一楞，周牧雲向她伸出了手，笑容滿面道：“要不要一起試試？”

流光忽然想起從前她和林若虛在暴雨之夜決鬥之時，周牧雲也曾跳入狂風巨浪之中，拽著纜繩救過她。她伸出了手，周牧雲握住了她的手心，將她拉到面前，對她溫柔一笑：“拉好。”

流光拉住了繩子，周牧雲學著他們的樣子用力一蹬，兩人在海面上飛了起來，流光緊緊抱著周牧雲，忽而想起那次在紅船，她喝醉了和音娘打賭學彈琴，那時周牧雲也曾當著眾人的面帶著她飛身蕩過半空，那時的心跳仿佛依舊。

周牧雲緊緊摟著她，像摟著珍寶一樣，他望著她道：“流光，我不會再放手了。”

流光心頭微震，擡頭望他，卻看見一道黑影自他們的頭頂掠過，她大驚失色，忙抱緊周牧雲的腰，用力往旁邊一扯，只見那道黑影擦著他們的身體，先自落在了潛龍號上，流光定睛一瞧，果然是裴桐。

裴桐不是一個人回來，竟然將王淑儀一起帶了過來，可憐王淑儀這輩子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一時間臉色蒼白，恍如做夢般。

流光怕嚇到母親，連忙上前安慰，王淑儀緩了緩神道：“你爹爹也會這樣嗎？”

流光怔了怔道：“爹爹也會，只是極少罷了，這主要是海戰之時常用，久而久之海寇們都習慣了。”

王淑儀頓了頓道：“玉兒，你教教娘吧。”

流光一楞，“娘親，你要學這個？”

王淑儀理了理衣裳道：“那不然以後總不能老讓人拎著娘親跳來跳去吧？”

流光偷偷瞥了一眼裴桐，裴桐並未察覺到有什麽問題，他好心好意地將王淑儀帶到船上，難道有錯？

流光決定將這個問題置後，先將眼前這些滿臉興奮的姑娘們處理好，斬龍幫的船只並不方便，索性將她們全部帶到五龍幫的船上，先讓她們吃一頓飽飯再說。

裴桐看到這麽多姑娘上船，頭都大了，拉著流光問道：“你不會打算把她們都收編了吧？”

流光搖頭道：“不會的，她們都是小紅船的人，派個人聯系小紅船的老板，把她們送回去。不過在這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0457合作

裴桐奇道：“你又要做什麽？”

“拿下柳島。”流光道。

裴桐摸了摸下巴道：“什麽時候去？”

“越快越好。”流光看了看周牧雲，周牧雲也未出聲反對，心裏越發堅定，“我答應了紅玉，要送她回家。”

“紅玉？”裴桐看了看那些上船的姑娘，滿臉懷疑地問道：“你不會又打算娶一個夫人吧？”

流光哭笑不得，連連跺腳道：“如今我娶夫人又有何用？”

裴桐一本正經道：“誰知道你有什麽用呢？”

流光懶得和他鬥嘴，對周牧雲道：“我知道了斬龍幫的秘密。”

周牧雲定定地望著她道：“是不是周庭川和他們有關系？”

流光十分驚訝，“你怎麽知道的？”

周牧雲笑了笑道：“我猜的。你這些天到底都發了什麽事？”

流光想了想便將這些天在福州發生的事一一講給他和裴桐聽，流光說得平淡無奇，兩人卻聽得驚心動魄，萬萬沒想到流光在福州竟如此險惡。尤其是被周庭川追擊之事，聽得更是叫他們心驚肉跳。

裴桐好幾次忍不住沖著周牧雲齜牙咧嘴，周牧雲也不作聲，他知道裴桐的意思，是他堅持不讓裴桐跟著去，萬幸的是流光平安歸來，若是有差池，不用裴桐責怪，他也會後悔萬分。

流光說完話，見兩人的神情都有幾分不自在，想了想又將紅玉她們將她當做媽祖娘娘，應安安將她打扮成媽祖的事當做笑話說給他們聽，裴桐聽得哈哈大笑，周牧雲卻一臉若有所思。

裴桐打量著流光的衣著，取笑道：“你這樣裝作媽祖娘娘？”

流光無奈道：“我們逃跑的時候，根本沒帶什麽衣裳，只能將就這樣穿穿。”

裴桐笑得越發的厲害，流光面色發窘，周牧雲在旁道：“不是媽祖娘娘，是媽祖娘娘的女兒。”

裴桐一怔，周牧雲正色道：“這樣很好，流光，自今日起你就是媽祖娘娘的女兒。”

流光也楞了，周牧雲笑了笑沒有再多解釋，只是問流光紅玉的事。

流光將紅玉的事告訴了他們，裴桐聽得面色微沈，口中罵道：“周庭川和柳攀這兩個王八蛋！”他霍然轉身就要往船艙裏面走去。

流光忙喚住了他道：“你去哪裏？”

“我要好好問問柳含元，他和他爹都做過什麽缺德事。”裴桐冷聲道。

“你問他沒什麽用，倒不如把他放了。”周牧雲道。

“放了？”裴桐一楞，“哪能這麽便宜放了他？”

周牧雲淡淡道：“他沒什麽價值，柳攀並不在意他，作為談判的籌碼也不夠格，不如放了。”

“你想讓他帶路？”裴桐問道。

周牧雲笑了笑道：“海圖我們早就有了，柳島那麽大，不是什麽神秘之地，不需要引路人。”

“那難道就真的這麽放了？”裴桐依然不敢相信，“那不是白抓了嗎？他還去過婁島，放虎歸山對我們有什麽好處？”

周牧雲笑道：“你說的對，放虎歸山，你說一山能容二虎嗎？”

“那前提是兩只老虎，柳含元能是老虎嗎？”裴桐懷疑道。

“他是的，我得到了一個消息，斬龍幫近來要立新的少幫主了。”周牧雲淡淡一笑，“是時候讓兩位少幫主見見面了。”

“柳含元單槍匹馬，他武功又不高，怎麽可能和柳攀作對？”裴桐深表懷疑，“恐怕他還沒上島，就被人幹掉了。”

“他不是單槍匹馬，”周牧雲道，“他有我們。”

裴桐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你是不是瘋了？我們和柳含元合作？難道你想扶他當斬龍幫的幫主？”他望著流光道：“你不會也同意吧？斬龍幫同我們有血海深仇，你扶持一個新幫主算什麽？”

流光沈默了片刻對周牧雲道：“柳含元也見不得比柳攀好多少，柳島被斬龍幫荼毒，換了幫主也未必如我們所願。”

周牧雲笑道：“除了你，我不會扶任何人做幫主。”

流光的心一跳，面色微微泛紅，定了定神道：“那到底打算怎麽辦？我們幫著柳含元上島之後呢？”

“之後自然是將柳島拿下，”周牧雲道，“至於柳含元嗎？他就一個人，怎麽和我們五龍幫做對？”

三人又商議了一陣後，卻聽門外有人敲門，只見可可在門口笑嘻嘻地端著一只食盤站在門外，食盤裏面放著三只茶盞，流光這才想起日上三竿，她還連口茶水都未喝。

“周先生，你吩咐煮的東西已經煮好了。”可可乖巧地將食盤放下，周牧雲親自端了一只茶盞遞給流光，流光接過茶盞一看，裏面卻不是茶，而是一盞黑乎乎的東西。

“喝喝看。”周牧雲道。

流光依言飲了一口，那湯汁帶著微微的桂花香，聞著微酸，喝起來卻清甜甘美，汁水順著喉頭咽下，頓時神清氣爽，流光歡喜的很，“這是酸梅湯？”

周牧雲微微頷首道：“是的。”

“怎麽會有桂花的味道？”流光問道。

“周先生去年就囑咐了，要多留些幹桂花，今年給幫主做點心煮酸梅湯。”可可口快，周牧雲似嗔非嗔地望了可可一眼。可可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多話，悄悄地退了出去。

流光端著酸梅湯心裏感慨萬千，去年苦夏之時，她不過隨口提起想喝酸梅湯，他便讓人準備了。因她喜歡桂花味的糕點，他便著人在島上種植丹桂。

裴桐看著這碗酸梅湯，又看了看流光望著周牧雲的眼神，忽而心裏覺得又酸又苦。他做不出這種事，他只會不斷地逼迫流光，讓她變得越來越強，那才是他認為對她最好的方式，可是她卻似乎不領情。他真錯了嗎？

“師父，你也喝喝看。”流光極自然地對裴桐道。

裴桐端起茶盞，忽而放下了茶盞，問流光道：“你叫我師父？”

流光十分驚訝裴桐的問題，當初他逼著自己叫他師父，怎麽會問起這個問題，“怎麽了？”

裴桐指著周牧雲問道：“那你為什麽不叫他師父了？”

0458贖身

流光一時語塞，不知該怎麽回答，倒是周牧雲在旁道：“我讓她不要叫我師父了。”

裴桐的目光輪流在兩人身上打量來打量去，像是要看穿什麽一樣，就在流光懷疑他要準備打人之時，他卻一口氣將那碗酸梅湯喝盡了，而後放下了茶盞對流光道：“從今天起你也不準叫我師父了。”

“什麽？”流光目瞪口呆地望著裴桐，她沒有聽錯吧？這是什麽意思？結結巴巴地問道：“為什麽？”

“你被開除師門了，”裴桐目光平靜地望著她，“從今往後你叫我裴桐，和他一樣。”

沒等流光緩過神來，裴桐已然站起身走到了門旁，出門之前又停下了腳步對周牧雲道：“總之我們都一樣，你別想耍花樣。”

周牧雲笑了笑道：“你根本不明白。”

“不，我不需要明白，我只要和你一樣就行。”裴桐定住身子道，“我不會放棄的，我們之間誰輸輸贏為未可知。”

周牧雲淡淡道：“這件事無法論輸贏，只在乎人心。”

裴桐沈默了片刻道：“好，就只論人心，我不相信虛情假意能敵得過真心實意沒有結果之前，說什麽都太早。”說完他又退了回來，走到流光面前道：“走吧。”

流光拿不準裴桐的意思，迷惑地問道：“去哪裏？”

“吃飯。”裴桐一把拎起她，“說了一上午了，你不餓嗎？”

流光楞了楞，看了一眼周牧雲，周牧雲亦站起身拉住了她的手，對裴桐道：“你說誰是虛情假意？”

裴桐冷笑一聲道：“難道不是嗎？”

周牧雲冷聲道：“我的心日月可鑒！”

“我的心還天地可證呢！”裴桐不耐煩道，“我懶得同你說……”

兩人正在拉拉扯扯流光之時，王淑儀的身影出現在門外，“玉兒……”

流光像被燙傷了一樣，忙從兩人當中掙脫，直奔門口：“娘親，怎麽了？”

“沒事……”王淑儀狐疑地打量著流光，“你的臉怎麽了？”

流光面色緋紅，急忙搖頭道：“我沒事。”頓了頓又道：“用飯了嗎？”

“還未曾用飯，正想同你一道用飯。”王淑儀又看了看裏面的兩人，再看了看流光小聲問道：“你真的沒事嗎？”

流光強自按捺住情緒，對王淑儀勉力一笑，“娘親，真沒事。”

一頓飯吃得各懷心事，幫中諸人個個歡欣鼓舞，應安安繪聲繪色地說著她們和斬龍幫的戰事，引得眾人陣陣喝彩。小紅船的姑娘們亦跟著幫腔，個個活靈活現學著斬龍幫的人，惹得大家開懷大笑。

流光心事重重，哪裏吃得進去，她既不敢向左看，也不看向右看，兩只眼睛一直盯著小紅船的姑娘們，強迫自己不要去想剛才的事。她一直都不相信，不論別人這麽說她都不相信，裴桐怎麽可能喜歡她呢？他對她的嚴苛一度讓她曾經見到他就想逃跑。世上怎麽會有這種喜歡？她一直覺得別人都是多心了，裴桐性格瀟灑不羈，在她眼裏，他不是會把情情愛愛放在心上的人，這樣的男人怎麽會喜歡她？他不過是把她當徒弟罷了，嚴厲的訓練，惡語相向，危難之時會出手相救，這是一個師父對弟子的愛護，怎麽會是男女之情？

直到裴桐說出那些話，那些她不曾留意的往事忽而如泉水般湧現在她的眼前，那時的費解不明白的古怪行為忽而都得到了解釋。他竟然對自己這般情深意重，重得叫她慌亂。

若是師徒之情，她可以坦然面對，可若是男女之情呢？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怎麽報答？她感到異常的慌亂，筷子都夾不住菜，就在她打算再次夾菜之時，一雙筷子先於她的筷子夾起那塊菜蔬放入了她的碗中，她楞了楞擡頭看了看筷子的主人，只見一雙洞察世事的眼睛正望著她。

周牧雲沖她微微一笑，流光的心頓時平靜了許多。她鎮定了片刻，眼睛再次看向了小紅船的姑娘們，她們儼然在當中擺出了戲臺，又唱又和，連應安安都在旁鼓掌叫好。王淑儀亦被這場戲吸引了，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們。 唯有裴桐，對這場戲沒有興趣，只是默默地吃完了飯，看了看流光，走出了船艙。

流光見裴桐出去，頓時如釋重負，舉起酒杯和眾人同歡。這場歡宴一直持續到日頭偏西方才結束，小紅船的姑娘們賣力的表演贏得了一陣陣的掌聲。

流光心念一轉，對小紅船的姑娘們道：“等你們回去了，不要再做以前的營生了，開個戲班吧。”

眾位姑娘都楞了，其中一人道：“戲班從來都沒有女人上臺。”

“有什麽關系？不也不許女人下海嗎？難道在坐的各位不是女人嗎？”流光笑道，“這世上哪有那麽多男人可以做女人不可以做的事？只要你想，就可以做。”

瀾夜站起來道：“是呀，只要我們想做，我們做什麽都行！是不是呀？”幫中少女齊聲喊道：“是！”

紅玉看了看眾人，忽而走到流光面前叩首道：“媽祖娘娘，我……”

流光上前扶起她道：“我說過的，一定會送你回家。你不用擔心，若是老板問你討要贖身錢，叫應老板付給他。”

應安安在旁大手一揮道：“你們聽著，若是你們想贖身的，都只管來找我，我給你們付錢。”

姑娘們聞言激動萬分，紛紛一口一個活菩薩稱呼應安安，應安安洋洋得意，又對她們道：“你們要想建戲班，我也可以出錢給你們置辦行頭，還可以在天倉島上給你們建一個戲園子，不過呢，這票錢呢你們要分我一點。若是你們想在海上做個流動的戲班呢，我也可以給你們一艘船，條件也一樣，每年給我點抽成，怎麽樣？”

眾姑娘越發激動，一口應承下來，越發將應安安當做神仙，有的甚至要下跪叩首。流光在旁連連驚嘆，到底是應安安，一下又找到新的生意，海上從來沒有戲班，這一個戲班出現，想必生意也絕不會差。

眾人歡歡喜喜，舉杯暢飲，歡聲笑語不斷。王淑儀待久了，覺得腦仁吵得疼，流光送母親回房歇息。

0459拜師

流光將王淑儀安頓好後，走了出來，已是夜色初上，雖已入夏，但是海上早晚依然寒冷，涼涼的海風拂面吹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流光正準備回屋，忽而感到有東西在頭上，當即擡起頭來，只見一件衣袍自她的頭頂飄下，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身上，她心中納悶，擡頭在看，卻見裴桐斜靠在桅桿上，一付若無其事的樣子望著遠處。

若是從前，她定會以為這是裴桐不小心落下，甚至和從前一樣，會跳上桅桿和裴桐取笑一番。可現在她有些拿不準，這會不會是因為聽見她打了噴嚏，他故意給她披上的呢？

流光僵在原地，不知該不該和裴桐打招呼，想要裝作不知道也是不可能，可是和他怎麽說話？從前可以嬉皮笑臉，現如今怎麽開口？

“還傻站著幹什麽？”裴桐忽而開口道，“不怕被凍死嗎？”

流光將衣裳取下，正想著該怎麽把衣裳還給他，裴桐從桅桿上躍了下來，徑自落在她面前，兩人距離很近，他垂著頭望著她，四目相對，他的目光深如大海，流光的心跳驟停，半晌說不出一句話，只攥著手裏的衣服。

裴桐瞥了一眼她手中的衣服，漫不經心地伸手抽過來，輕輕抖了抖，再次裹在流光的身上，淡淡道：“風大。”說完徑自越過她，走向了遠處，只留下流光獨自站在甲板上，仿如做了一場夢。

這一場夢非常難醒，哪怕在她讀書的時候，她也會不由地想起裴桐那刻的眼神，不是桀驁不馴，而是說不出來的一種感覺，讓她異常煩惱。

“流光，流光。”周牧雲輕聲喚道，流光驟然清醒，慌慌張張道：“我在聽。”

“你聽什麽了？”周牧雲溫柔一笑，走近到她面前，凝望著她的眼神。

流光忙瞥了一眼書冊，周牧雲卻先一步合上了書頁，她什麽都沒看到，結結巴巴了半天也沒說出個子醜卯寅。流光很忐忑，不知道周牧雲會不會生氣，她緊緊閉上了眼睛，等了半晌，也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不由偷偷地睜開眼，卻看見周牧雲的臉就在面前，咫尺之遙，沖著她笑。

燭火隨著船身輕輕地搖晃，攏著一壁暖色，她望著他的雙眸，清澈通透，如同最熠熠生輝的寶石，那光芒照入了她的眼眸裏，他們在彼此的眼眸裏看見了彼此。

就在流光的心跳地快要飛出來時，門外傳來重重的敲門聲，流光恨得咬牙切齒，怒道：“誰？”

“是我。”裴桐的聲音不期然傳了進來，流光的渾身都僵硬了，舌頭打結道：“怎麽了？”

“有事。”裴桐又敲起了門，流光看了一眼周牧雲，周牧雲眉頭微蹙，打開了門冷冷問道：“你有什麽事？”

裴桐往屋中看了看，徑自往屋中走，周牧雲攔住了他冷聲道：“現在是流光讀書時間，你來做什麽？”

“我也來讀書。”裴桐一邊說一邊往屋裏走。

流光和周牧雲都楞住了，裴桐徑自走到書架面前掃了一眼，對流光道：“從今天起，我也來讀書。”

流光楞了半天道：“你不是討厭讀書嗎？”

“我想過了，要做一個文武雙全的人，周牧雲，從今天開始你教我讀書吧。”說著裴桐坐在了流光的書桌旁。

“不教。”周牧雲想也不想，冷聲拒絕道。

“為什麽不教？”裴桐笑嘻嘻道：“難不成要我給你磕頭拜師？”說著順手將桌子上的茶盞端起，遞到周牧雲面前，“要不要喝拜師茶？”

周牧雲冷聲道：“我不收你這個徒弟。”

“哦？”裴桐笑了笑，也不堅持，轉身走到了流光面前，笑嘻嘻地問道：“他不收，你收嗎？”

流光目瞪口呆地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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