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4回家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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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著流光的手道：“流光兄弟，你真是老天爺派來救我的！”
三個人又喝了酒，說了些話。門外有人問到：“幫主，這些柑橘怎麽辦？”
張海生不耐煩地擺擺手道：“你愛吃就吃，吃不下就扔了，還問我做什麽？”
流光阻止他道：“張幫主，這些東西雖然不值什麽，但是跨海到別處還值些銀子，如此隨意丟棄也是可惜，不如留下來吧。”
張海生笑道：“流光幫主，莫非你還做買賣不成？”
流光道：“浪費也可惜，何苦糟踐呢？”
張海生道：“那就按照流光幫主說的話，都留下吧。”
門外的人應下了，又問：“那些人想見幫主。”
張海生道：“誰要見我？”
門外的人道：“就是那幾個留活口的人。”
張海生一楞，看了看流光道：“流光幫主，他們都是什麽人？”
流光道：“那個船主就是新進下海的海寇，商人只是個小海商而已。”
張海生道：“哦，也不知道他們會耍什麽花樣，叫他們來見一面也無妨。”
很快船主和商人都被帶進了船艙，兩人各自耷拉著腦袋，見到張海生的時候，激動地搶著道：“幫主！幫主！”
張海生瞪了兩人一眼道：“急什麽？有話趕緊說，別說廢話打擾我們喝酒！”
船主搶先道：“是，是，幫主說得是，是這樣的，小的願意投靠到幫主門下，為幫主效力！”
張海生正在喝酒，聽到這話，一口酒噴到了地上：“你要投靠我？”
船主忙不疊地點頭道：“是的，小的名叫錢根，原本是開漁船的，實在是沒飯吃了，才帶著兄弟們下了海。萬萬沒想到會遇到幫主，蒙幫主不殺之恩，小的願意從此為幫主麾下！”
張海生悠然道：“你這話說遲了，”他指著流光對錢根道：“你還不如去求求流光幫主，是她留你們一條狗命，你問問她願不願意收留你們。”
0308求情
錢根腦子動得快，轉身對流光道：“流光幫主，之前多有得罪，多些幫主不殺之恩，小的願意跟隨幫主！”
流光不說話，卻問商人道：“你有什麽話說？”
商人哆哆嗦嗦道：“小的，小的想和幫主商量商量，能不能放我去賣了那船橘子。”
張海生以為自己聽錯了，瞪著他道：“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商人雖然害怕，還要戰戰兢兢砂重覆了一遍，張海生聽完哈哈大笑：“你真有種，老子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問海寇要東西的！”
商人不服氣道：“幫主，可是你們要這船橘子沒有用啊，還不如交給我，我拿去賣了，掙了銀子再給幫主。”
張海生眼淚笑了出來：“你還真是有異想天開，我還從未沒聽過這種事！”
商人忙道：“張幫主，請你想想我的提議，我在貴幫中沒有絲毫作用，我不會打打殺殺，連鳧水都不大會，你留我一點用處都沒有，倒不如我掙些銀子給幫主。”
張海生故意露出一張兇悍的臉道：“掙什麽掙？你那一船爛橘子就算真的能掙錢，你能回來嗎？少扯那麽多廢話，要是按照你說的，老子還不如去找你家裏人要呢，還等你回來給錢，真是天大的笑話！”
商人惶恐道：“幫主，我家中父老皆都指望著我掙錢回去養家，家中所有錢財俱都在這船橘子上。”他橫下心，硬著頭皮道：“你若是不能還我這船橘子，還不如殺了我算了！”
張幫主生氣地望著他：“老子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話！老子不殺你，你非但不感激，還在這裏啰嗦，真是豈有此理！當真以為我不敢殺人不成？來人，把這個啰嗦的家夥丟到海裏去！”
流光未及一呼，就見幾個人押著那商人拖到了門外。流光的手心一緊，對張海生道：“張幫主既然有心歸隱，何苦非要和他計較呢？”
張海生道：“你也聽到了，他為了那幾個破橘子，一直和我啰嗦。”
流光道：“對於張幫主來說，這不過是幾只破橘子，對他而言卻是一家人的生計。我倒是佩服他的很。”
張海生一楞道：“哦？此話怎麽說？”
流光道：“他雖然懼怕我們，但是還是要據理力爭，為了 一家老小努力，想想也真是了不得。”
張海生笑道：“流光幫主很欣賞他？”
流光道：“我幫中有個兄弟，也是個商賈，平日最愛就是掙錢，倒不是她多貪財，只是她惦記著要為幫中的兄弟們掙錢。”
張海生奇道：“流光幫主，你當真做起買賣？”
流光笑道：“又沒人規定海寇不準做買賣，更何況這樣來錢比費勁心力去搶錢還要來得方便。”
張海生琢磨流光的話道：“此話倒也是不錯，這樣吧，把那個人給我撈上來，以後就給我在幫中好生做買賣！”
手下人傻了眼：“幫主，那人已經扔到海裏了。”
張海生瞪了他們一眼道：“你們倒是手快，還不快去撈！”
手下人只得奔到船舷旁，跳入海中去尋人。那商人不大會水，被扔到海裏又驚又懼，一連灌了好多海水，整個人在水中手腳並用，一邊拼命拍打水面，努力使自己不沈下去，一邊大聲喊救命。
蛟龍幫的人跳到水中，將他撈了上來時，他渾身上下濕淋淋，站在張海生面前瑟瑟發抖，面色慘白，剛才那點勇氣仿佛都丟到了爪哇國裏，一句話都不敢說。
張海生卻和顏悅色地對他道：“你叫什麽名字？”
商人結結巴巴道：“我叫……我叫陸金。”
張海生點頭道：“陸金是個好名字，一聽就是會掙錢的，以後你就留在幫裏替我掙錢吧！那船橘子你想辦法賣了！”
陸金沒想到撿了條命，居然被張海生納入幫中，一時間有些轉不過彎來，怔怔地望著張海生。張海生皺了皺眉頭道：“你沒聽明白？”
陸金生怕張海生那兩根眉頭再次倒豎，自己會再次被扔進海裏，點頭如啄米一般：“聽懂了，聽懂了！”
張海生道：“聽懂就趕緊滾，不要在這裏和老子廢話了！”
陸金忙退了出去，錢根見陸金撿了條命，又巴巴地望著張海生，張海生卻對他沒什麽興趣，錢根不死心，一邊哀求他，一邊望著流光。
流光對他亦沒有興趣，裴桐更是冷眼看他，他一個人站著沒趣卻也不肯離去，就這麽眼巴巴地在旁邊望著他們。張海生覺得此人實在妨礙他喝酒，皺眉道：“你到底想幹嘛？”
錢根滿臉擠著假笑，他本身黑且瘦，笑起來像一朵幹菊花，叫人說不出的難受，張海生抖了抖身體道：“有事說事，別在那假笑，比哭還難看。”
錢根忙收斂起笑容，對張海生深情款款道：“幫主，你收下我吧。”
張海生一邊嗑瓜子一邊道：“我不是和你說了嗎？你去問問流光幫主願不願意要你。”
流光見張海生踢皮球給她，笑道：“這是在你的船上，當然是張幫主做主。”
張海生道：“若是依著我，他剛才就已經下海餵魚了，還輪得到他在這裏羅唣打攪我們喝酒？”
錢根聽得這話不由往後縮了縮身子，往流光方向靠近些，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個流光幫主心好，不像蛟龍幫幫主，動不動就要拿他們餵魚。他有心投靠流光，可是之前自己又幹了那麽蠢的事情，得罪了她，此時想來正是恨不得給自己幾個耳光。他吞吞吐吐地對流光道：“流光幫主，我想投靠你們……”
“投靠我們幹嘛？”裴桐冷不丁問道，他一邊磕著海瓜子一邊用銳利地目光望著錢根，錢根被他的目光一瞪，整個人更加萎靡不振，後半句話吞了回去，低著頭盯著流光的鞋子。
流光走得急，走之前沒找到合適的鞋子，只穿著一雙略大的黑色薄底軟鞋，錢根盯著她的腳，總覺得有幾分古怪，卻又說不出來。
0309鞋子
流光見他盯著自己的鞋子，略有幾分不自在，往後縮了縮腳。錢根忙道：“幫主，我船上還有一雙鞋子，瞧著和幫主的腳差不多合適，要不試試？”
流光正覺得這鞋子穿著難受，聽到錢根的建議便應了。錢根如獲至寶，忙不疊地出去，過了一會捧著一雙精致的黑緞薄底靴來了。
流光接過鞋仔細一望，只見這鞋子用料考究，鞋身上還包著厚厚的牛皮，鞋尖上繡著祥雲暗紋。比在腳上一試，大小剛好。
錢根看著流光穿著大小正好，心中大喜，忙對流光道：“幫主，你覺得如何？”
流光試了試鞋，的確舒服，她問錢根道：“你這鞋從哪裏來的？”
錢根被問得一楞，吞吞吐吐道：“這是我搶……搶來的。”
流光道：“你搶了什麽人？怎麽會有這樣的鞋子？”
錢根硬著頭皮道：“就是搶了個……商人。”
流光道：“這雙鞋子應該不是個大人穿的，難不成那商人和我年紀相仿？”
錢根支支吾吾道：“是……是個大人帶著個半大小子。”
流光望著他道：“你最好實話實說。”一雙眉眼裏隱隱透著殺氣。
錢根見瞞不過去，只得遮遮掩掩地說道，“其實是這樣的，我們以前還沒做海寇之前，有次有一個小子租了我們的漁船，他後來下船後了，就把鞋子留下來了。”
“就只有鞋子？”流光道。
“還有……衣服。”錢根道。
很快錢根捧著衣服來了，那身衣料也是上等的貨色，一水的蘇綢，又輕又薄，摸著很舒服。做工也很講究，針腳很細密，黑色的衣袍上還有些暗紋繡織，一看便知道價值不菲。
裴桐掃了一眼，忙將那衣服扯到手中，細細一望，驟然變了顏色，對錢根道：“這個人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快說實話！”
錢根被裴桐的眼睛一瞪嚇得肝膽俱裂，這才將實情和盤托出， 原來他們出海打漁的時候，遇見有人求救，年紀不大，是個半大的小子。那小子驚魂未定，看樣子像受了點傷。錢根不知道他是幹什麽的，只看著覺得是個富貴人家的孩子，心裏盤算著到了岸邊問多要點酬金。可是萬萬沒想到這小子居然會偷偷溜走了，錢根的牙都咬碎了，他拿走了他們的一身衣服，只丟下了這鞋子和衣裳在船上，錢根原想拿去換點錢，可是未能得到機會，便留在了船上。
裴桐聽完這話後，眉頭皺了許久沒有說話，流光悄聲問道：“怎麽了？”
裴桐笑了笑，對流光道：“沒事。”
流光見他神色詭秘，便知道有事，卻也明白他不肯明說，知道此時不便，就不再多問。
錢根不知自己的命運如何，忐忑不安地輪流打量流光和裴桐。
流光想了想對張海生道：“讓他走吧，留在這裏也是礙眼。”
張海生笑道：“你決定就好。錢根，你今天真是走運，碰到老子心情好，流光幫主又心軟，要不然你想全須全尾地從這裏離開是絕不可能的事。”
錢根感激涕零，連連作揖道：“多謝幫主！多謝流光幫主！”一邊說一邊往門外溜，只怕兩人改變主意。
錢根的小船很快消失在眾人的眼簾，張根生道：“這個不入流的東西的命也真大，不過也混不了多久，這一帶是海寇搶奪勢力最厲害的地方，就憑他難逃一死。”
流光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遠處的小船發來一陣子呆，張海生又問流光道：“咱們去哪裏？”
流光一楞，張海生又道：“兄弟不會忘了吧？剛才你說過的島嶼的事。”
流光笑了笑道：“原來是說這個，張幫主既然這麽急？”
張海生嘆道：“我不是和你說過了嗎？我真得恨不得立即解甲歸田！”
流光道：“那走吧，讓你的人往天倉島方向走。”
張海生有些遲疑：“天倉島？聽說那裏已經被東廠的人給滅了。”
流光一笑道：“張幫主若是信得過我，就按照我說得去吧，如果貴船的人不知道航向，我可以提供一張海圖。”
張海生望著流光，一拍大腿道：“若是別人我肯定信不過，但是你不一樣，你真是個好人，我信得過你，等我到了那裏，我們整個蛟龍幫以後都聽從你的命令！”
流光笑道：“張幫主不必如此，我只希望我們兩個幫派日後依然能夠好好相處就好。”
張海生兩眼放光，滿口應承道：“都依你！”
流光盤算著讓蛟龍幫在天倉島附近的島嶼紮根，她已經不像當初那麽天真，不敢貿然將蛟龍幫帶到天倉島，萬一張海生食言，看上了天倉島，那麽他們就到遭殃。所以選擇的這個島嶼，必須距離天倉島一段安全距離，同時考慮到兩個幫派之間可以互相扶持，又不能相隔太遠，她思來想去，挑中的是婁島。
婁島為群島組成，島嶼之間相隔並不遠，島上植被豐沛，是極好的安身立命的所在。流光將婁島的情況大至和張海生一說，張海生頓時應下了，一團子高興地又要拉著流光喝酒，說了許多醉話。
流管不勝酒力，喝得面頰緋紅，面皮上如同抹了胭脂。她斜斜地歪著身子靠在桌子上，托著香腮，歪著頭笑嘻嘻地望著張海生。她喝醉時喜歡笑，一點薄唇在酒的暈染下變得鮮紅欲滴，眼睛不停地眨來眨去，像星星般閃爍。
裴桐見她醉意朦朧，再一看張海生喝得更是醉熏熏地，一個勁地拉著流光的衣袖喋喋不休，“流光兄，我和你講，我張海生最佩服的人就是你了……你看你這麽年輕就這麽能幹！我呢？我連老子留下來的東西都守不住……”他喝得站都站不穩，卻還死命湊到流光身旁，整個人都要靠到她的身上，“你就是我的貴人，貴人！”
濃濃的酒意撲面而來，流光有幾分尷尬，又不好意思推開張海生，只得忍著，眼見著張海生整個人像山一樣壓了過來，她有些慌了，若是推開不合適，不推開更不合適。
0310醉酒
就在她為難之時，裴桐不動聲色地將張海生拉了過來，拉過一只酒壇子對張海生道：“來，張幫主，我陪你喝。”
張海生醉眼朦朧地看著裴桐，接過了他手中的酒壇，笑嘻嘻道：“老四……”
裴桐另外拿過一個酒壇拍開封泥對張海生道：“幫主，我們喝。”說著就往口中灌酒。
張海生也不服氣，高高舉起手中的酒壇往口中灌了起來，一股白酒自口邊流出，濕透了他胸口的衣襟。裴桐笑著拍著他的肩膀道：“張幫主，果然海量！”手指不經意地拍到了他肩上的穴道，張海生手中的酒壇落了地，整個人如一灘軟泥倒在了地上。
裴桐煞有介事地喊了兩聲：“張幫主，張幫主？你怎麽醉了？”
守在門外的蛟龍幫的兩個人聞聲走了進來，看著爛醉如泥的張海生倒沒有起疑，兩人聯手和裴桐一起將張海生拖到了床上。
裴桐向蛟龍幫的人點了點頭，拉著流光走了出去。
流光的腳步有些趔趄，整個人輕飄飄地，腦子裏一陣陣的空白，海風一陣陣地吹過來，涼嗖嗖地很舒服。她能聽得清裴桐在旁說的話，卻一句也不想回答，只是笑嘻嘻地望著他。
裴桐甚是無奈，眼睜睜地看著流光醉意朦朧地在甲板上歪七扭八地亂走，和她說什麽，她都不回答，只是用眼睛望著他。
鮮紅欲滴的嘴唇在半明半暗的燈火中，忽而有了些嫵媚的味道，裴桐突然覺得身子一陣燥熱，他不動聲色地望著她，暗自收回了想要去扶她的手，口中的語調也變得稍冷：“早點回去睡覺，明天一早繼續練功。”
流光忽然皺起了眉頭，歪著頭看著他，嘟囔著嘴道：“我不想練功。”
裴桐看她的模樣，有些好笑，聲音卻越發嚴厲：“不行，必須練功。”
流光眨巴著眼睛，小臉皺得越發厲害，似乎有滿腹地委屈，“不想練，不想睡覺。”她斜斜垂著頭，鬢發斜垂，一縷黑發垂落在她脖頸處，更添了幾分嫵媚之情。
裴桐越發焦躁起來，板著臉道：“你不想睡覺想幹嘛？”
流光揚起臉看著面前的船帆，忽而笑了起來，眨眼的功夫，她像一只猴攀上了船帆，雙臂如猿，身輕如燕，不消片刻她就站在了船帆的最高處，朝著遠方咯咯大笑。
裴桐覺得頭疼，若是平時他才不擔心，可是此時流光醉意朦朧，攀爬的動作也不如平日那麽靈敏矯健，有幾次險些從桅桿上跌下來。他的心懸在了半空中，瞥了瞥一旁的黑毛和小白，兩只狗大眼瞪小眼地望著主人的方向，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桅桿上傳來了動靜，海風驟然變大，風帆鼓蕩得更加厲害，纜繩重重地敲打在桅桿上，發出響亮的聲音。裴桐擡頭一看，流光的身影隨著風範的晃動時隱時現，她似乎醉得很厲害，整個人在桅桿頂端搖搖晃晃，似乎隨時會掉下來。
裴桐暗自罵了一聲，抓著桅桿飛快地攀爬上去。他抓著流光附近桅桿，和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一只手抓著她的胳膊道：“快點下去，大半夜站在這裏幹什麽？”
流光卻笑嘻嘻地指著天上的月亮道：“師父，你看，月亮真圓啊。”
裴桐胡亂應承道：“是，是，很圓。”
流光卻掐著手指道：“今天是不是八月十五？”
裴桐一楞，搔了搔頭皮道：“大概是吧。”
流光單手掛在桅桿上，望著遠方喃喃念道：“圓魄上寒空，皆言四海同。安知千裏外，不有雨兼風？不知今夜福州的夜空會不會也是月明如鏡。”
裴桐聽得似懂非懂，只知道她念詩，想念家人，也不作聲，只將眼睛牢牢盯著她，生怕她一個不小心摔了跟頭下去。
流光像一張輕薄的船帆趴在桅桿上，目光哀愁地望著遠方，茫茫大海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見。她看著看著，忽而斷斷續續地哼起了歌謠，她哼得不成曲調，在夜風裏聽得委實心酸。
裴桐暗自嘆了口氣，輕輕抓住她的胳膊，想拉她下去，卻見她的臉上滿是淚痕，月光照著她的臉似半透明的玉般。裴桐還從未見過她如此，她向來都是堅強的，有時都會忘記她是個小姑娘，此時卻這般嬌怯怯地，如梨花帶雨，讓他一時間倒也沒了主意，連拉著她的手也松開了。
兩人立在桅桿上站著，流光酒意上頭，腦袋一陣陣地眩暈，雙手也變得無力，只是憑著本能掛在桅桿上。裴桐見她醉得厲害，便要帶她下去。
一陣疾風吹來，桅桿猛然震動，船帆鼓蕩地更厲害。纜繩像鞭子一樣重重抽在流光的手上，流光的手一松整個人往下一墜。
裴桐大驚，用力蹬腿反身往下一跳，追了過去。流光的身體在半空中被船帆一托，身體往旁處一歪，滾向了另一邊。裴桐一見汗都下來了，那邊就是船舷，她的人正往船外拋去。
海風既大且急，流光的身體輕盈，被風吹得向了海邊，守在桅桿上的黑毛和小白見狀一邊急得拼命地吼叫，一邊往船舷邊奔去，黑毛跑得飛快高高地躍起來，企圖咬住流光的衣服。
流光將要被扔出船時，陡然酒醒了過來，她展開了雙臂，企圖抓住點什麽，可是四周黑漆漆，人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往船外滾，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抓不到。
就在她將要飛出船外之時，忽然身體往空中一提，整個人被撈了起來，擡頭一看，卻見裴桐像釣魚一樣，甩出了一根魚竿纏住了她。
流光倒吊在魚竿上，裴桐的額頭滴出了汗，心中連聲呼好險，差一點點她就掉到黑漆漆的大海裏了。他一點點收回魚竿，像釣魚一般將她拉回。
魚竿很細，並不能承擔一個人的重量，魚線繃得很緊，整個魚竿被拉得彎月一般。裴桐心跳得厲害，加速了手中的動作，然而就在他快要抓住流光的剎那，魚線發出了斷裂聲。
0311隱忍
猛然繃直的魚竿彈了起來，重重地打在裴桐身上，裴桐顧不得許多，彎腰伸手抓向了流光，情急之下他也顧不得抓到什麽，雙手只抓到了她的衣料，便立即將她拉了上來。
流光像是被撈起來的魚，魚線綁住了她的胳膊，她無法動彈借力，只能等裴桐將她撈起來，可是好死不死的，裴桐抓住了她的腰帶，她被橫著拎了起來，模樣著實尷尬。
裴桐將她打橫抱在懷中，而後小心翼翼地放下，解開了她身上的魚線。流光這才看見他臉上的上，被剛才的魚竿打出了血，不由一驚，忙伸手按住他的傷口。
她的手按住他的額角，袖口剛好對著他的鼻端，他可以嗅到她衣袖裏散發出的淡淡的甜香氣，像是柑橘的味道。裴桐心中又是一動，他不動聲色地撫開愧疚焦急的流光，淡淡道：“我沒事。”
流光心中愧意深重，怯怯地對裴桐道：“我去找張海生要點藥。”
裴桐拉住了她的手掌，她的手很小巧，被他的大手握在手心裏，手背光滑細膩，裴桐的心裏忽而閃過四個字：指如葇荑，那是他偶爾曾聽人念過的一句，當時笑人酸掉大牙，此時卻覺得再貼切不過。
裴桐勉勵控制自己的心神對流光道：“你去睡覺，這不過小傷而已。”說完就甩開流光大步離開。
流光怔怔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酒已經醒了，一時心中愧意頓起，沒想到自己一時大意，居然給裴桐帶來這般傷害，心中甚是不安，她想來想去還是去找了蛟龍幫的人要了些傷藥，敲開了裴桐的船艙門。
裴桐隨便找了張帕子胡亂抹了額頭上的血跡，便躺在了床上。他並不在意這些傷，在他一輩子受過的無數傷害中，這根本不算什麽。
當務之急倒是他的心魔，平日裏偶爾和流光開開玩笑，倒也不當什麽，到底心裏也當她是個孩子，自己不能當個禽獸，他一向自詡自制力極強，可是今天晚上他卻覺得心裏有惡魔意欲跳出。
門外傳來了敲門聲，他頗不耐煩地問道：“誰？”
傳來了流光怯生生的聲音：“師父，是我。”
裴桐暗自在心裏罵了一聲，冷冰冰地說道：“我沒事，你去睡你的覺。”
門外沒有腳步聲，流光依然站在門口沒動。裴桐的耳力極好，他幾乎能看到流光端著藥站在門外的模樣，楚楚可憐，心中頓時更加焦躁不安，他怒氣沖沖一躍而起，拉開了房門剛要喝令她離開，卻一低頭猛然看見她的臉，頓時滿腹的怒氣消散而去，罵人的話也被海風吹到了遠方，他動了動嘴皮道：“進來吧。”
流光一點點替他清洗傷口，灑上藥粉，再一點點包紮好。她的動作很輕也很細致，故而做得極慢。她距離裴桐很近，裴桐將她看得十分清楚，她已經和上次見到時有些不同了，長大了一些，那身略顯粗陋的衣服在她的動作下，漸漸勾勒出少女的身材，如一株含苞待放的花朵。
裴桐拉著一張臉，心裏快冒出火來了。他還從未發現她這麽香，身上散發著的香氣密不透風地包裹著他，叫他難以逃脫。他使勁地憋住呼吸，讓自己聞不到她身上的味道，憋得越久臉越黑，流光看他臉色這麽難看，不由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問道：“師傅，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裴桐沈著臉搖了搖頭，流光見他臉色難看，更加慌亂，忙要伸手試他的體溫，卻被他一把捉住了手掌，就勢拉到懷中，一雙眼睛黑沈沈地望著她，像深不可測的海。
流光的心裏發慌，忙要起身，卻被裴桐緊緊按在懷中，他的手臂有力，她遠遠不是對手，他的呼吸不勻，一點點湊到她面前。
流光怯生生地喊道：“師父，你怎麽了？”
裴桐聽到她叫師父，狠狠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猛然將她松開，扔到門外，不待她反應過來，便將門反扣起來。流光被扔出門的剎那，雙腿用力一個翻身站直了，身後的門猛然一關，發出的響動如同驚雷落在她的心上，久久不能散去。
她有點莫名其妙，不知道裴桐究竟是怎麽了，心中暗想大約是頭受了傷，故而有些古怪，又想到裴桐那張生氣的臉，大約能猜到明日自己的命運，不由重重嘆了口氣。
流光的預感沒錯，一大清早她就被裴桐拎起來了，也不管她的幫主身份，在蛟龍幫的幫眾面前也不給她留半分面子，拼命地修理她，要把她落下的這麽多天的功都補回來。
流光很認命，因為知道自己昨天晚上幹得蠢事，不論裴桐如何折騰，她都老實地遵從命令。張海生看直了眼，在一旁嘖嘖連聲嘆道：“老四，你對你們幫主這麽狠？”
裴桐冷冰冰地說道：“她是我徒弟，在我眼裏不是什麽幫主。”
張海生望了一眼手腳上都綁著重重地沙袋在桅桿旁練功的流光，重重地搖了搖頭，分外同情地說道：“當幫主還要這麽辛苦，真是沒趣。”
流光心中很是讚同張海生的話，卻不敢宣之於口，她明白裴桐這是在想著法子折騰她。她忍著困意，如同一只穩穩的馬紮牢牢地釘在了船尾。黑毛和小白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一臉同情地望著她。
好不容易練完了功，流光覺得自己快要散架，胡亂撈了一口稀飯吞下，就急急地忙忙滾回房中補眠。豈料剛睡了片刻，就覺得身邊有人，她閉著眼睛從床上跳了起來，正待要睜眼看是誰，便感到面前一陣勁風襲來。流光忙側身避開，再一看去果然是裴桐。
裴桐絲毫不給她喘息的機會，飛快向她攻擊， 流光平日裏練功時，常被裴桐如此訓練，只為了讓她增加警惕。如今倒也並不懼怕，和裴桐見招拆招，可是今日裴桐的攻擊格外淩厲，很快將她逼到死角裏。
流光唬得一跳，也不敢問裴桐原因，只拼命地閃躲，可憐她早上方才練了許久，四肢酸軟，速度和力量都比平日裏弱，好幾次差點被裴桐的拳頭打中，嚇得她汗毛倒豎，忙問裴桐道：“怎麽了？”
0312洩密
裴桐冷冰冰地望著她道：“敵人如果來襲，絕不會給你喘息的時間。也更不會管你累不累。”
流光說不出反駁的話語，裴桐的話有理，她也只得拼命到底，她險險地逼過他的拳風，如一尾游弋的魚滑過他的身下，溜到了他身後，襲向了他的腰。雙手直直向他的腰襲去，裴桐立即轉過身來，避開了她的攻擊，雙腿向她的腿攻去。流光下盤不穩，縮起了雙腿，整個人撲向了裴桐。
裴桐一楞，正待要避開，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蕩秋千一般跳出了房間，裴桐嘴角揚起一抹笑容，反手一抓，本想抓住她的胳膊，流光身子一側，只抓住了她的束發。
束發被用扯斷了，墨發如雲傾斜而下，在陽光下閃著奪人的光芒。流光卻渾然不覺，只想著自己能躲過他的進攻，轉過身就要攻向裴桐。
裴桐見她如同兔子一般撲向他，本能地伸手去攔，卻見她突然跳了起來，直向他的肩膀襲來，攻擊極其淩厲，頓時心神一凜，動了真格，一揚手抓向了她的腳，不想她卻整個人跳過了他的肩膀，將細細的胳膊抵住了他的脖頸，歪著頭在他耳畔笑道：“師父，你輸了。”
裴桐一看自己的手中，只有流光的一只鞋子，她光著一只腳站在他身後笑著看著他。
“好功夫，真是令人嘆為觀止啊。”張海生不其然地從一旁出現，口中驚嘆不已，“兩位真是了不得。”
流光嘻嘻一笑，抱拳對張海生道：“張幫主謬讚了。”
張海生望著她，突然神情變得古怪，“流光兄……”他欲言又止，眼神十分古怪。
裴桐看了一眼流光，心中暗暗叫苦，這丫頭渾然不覺自己暴露了秘密，頭發散亂，玉足落地也就罷了，偏生她的領口被他剛才不小心扯出了一道口子，露出一線雪白的肌膚。
他不動聲色地站起身將她擋在身後，口吻嚴厲地對流光道：“小聰明而已！還不把頭發梳好，像什麽樣子！”
流光忙將頭發束起，穿好鞋子，扯了扯衣襟擋住了那線雪白。張海生看不見她的動作，只看著裴桐幹笑：“老四，你真是嚴師出高徒啊。”
裴桐拉著一張臉道：“只會投機取巧，還要好好練功！再去紮一個時辰馬步！”
流光聞言哀嘆一聲道：“師父……”
裴桐卻不看她，只對張海生道：“走吧，張幫主，練功沒什麽好看的。”
張海生的目光卻一個勁地往他身後探，無奈裴桐鐵塔一般將流光擋的嚴嚴實實，她身旁還有兩只狗守著，他什麽都看不到，只得幹笑兩聲道：“你怕我偷學功夫不成？”
裴桐卻一本正經地點頭道：“各門各派都有自己的武功，的確不宜混著學。還是不看的好。”
張海生意味深長地一笑，對裴桐道：“好，好，我不會偷學的。”又喚流光道：“流光兄，待你練完功，我們再一起喝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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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又喝了酒，說了些話。門外有人問到：“幫主，這些柑橘怎麽辦？”
張海生不耐煩地擺擺手道：“你愛吃就吃，吃不下就扔了，還問我做什麽？”
流光阻止他道：“張幫主，這些東西雖然不值什麽，但是跨海到別處還值些銀子，如此隨意丟棄也是可惜，不如留下來吧。”
張海生笑道：“流光幫主，莫非你還做買賣不成？”
流光道：“浪費也可惜，何苦糟踐呢？”
張海生道：“那就按照流光幫主說的話，都留下吧。”
門外的人應下了，又問：“那些人想見幫主。”
張海生道：“誰要見我？”
門外的人道：“就是那幾個留活口的人。”
張海生一楞，看了看流光道：“流光幫主，他們都是什麽人？”
流光道：“那個船主就是新進下海的海寇，商人只是個小海商而已。”
張海生道：“哦，也不知道他們會耍什麽花樣，叫他們來見一面也無妨。”
很快船主和商人都被帶進了船艙，兩人各自耷拉著腦袋，見到張海生的時候，激動地搶著道：“幫主！幫主！”
張海生瞪了兩人一眼道：“急什麽？有話趕緊說，別說廢話打擾我們喝酒！”
船主搶先道：“是，是，幫主說得是，是這樣的，小的願意投靠到幫主門下，為幫主效力！”
張海生正在喝酒，聽到這話，一口酒噴到了地上：“你要投靠我？”
船主忙不疊地點頭道：“是的，小的名叫錢根，原本是開漁船的，實在是沒飯吃了，才帶著兄弟們下了海。萬萬沒想到會遇到幫主，蒙幫主不殺之恩，小的願意從此為幫主麾下！”
張海生悠然道：“你這話說遲了，”他指著流光對錢根道：“你還不如去求求流光幫主，是她留你們一條狗命，你問問她願不願意收留你們。”
0308求情
錢根腦子動得快，轉身對流光道：“流光幫主，之前多有得罪，多些幫主不殺之恩，小的願意跟隨幫主！”
流光不說話，卻問商人道：“你有什麽話說？”
商人哆哆嗦嗦道：“小的，小的想和幫主商量商量，能不能放我去賣了那船橘子。”
張海生以為自己聽錯了，瞪著他道：“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商人雖然害怕，還要戰戰兢兢砂重覆了一遍，張海生聽完哈哈大笑：“你真有種，老子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問海寇要東西的！”
商人不服氣道：“幫主，可是你們要這船橘子沒有用啊，還不如交給我，我拿去賣了，掙了銀子再給幫主。”
張海生眼淚笑了出來：“你還真是有異想天開，我還從未沒聽過這種事！”
商人忙道：“張幫主，請你想想我的提議，我在貴幫中沒有絲毫作用，我不會打打殺殺，連鳧水都不大會，你留我一點用處都沒有，倒不如我掙些銀子給幫主。”
張海生故意露出一張兇悍的臉道：“掙什麽掙？你那一船爛橘子就算真的能掙錢，你能回來嗎？少扯那麽多廢話，要是按照你說的，老子還不如去找你家裏人要呢，還等你回來給錢，真是天大的笑話！”
商人惶恐道：“幫主，我家中父老皆都指望著我掙錢回去養家，家中所有錢財俱都在這船橘子上。”他橫下心，硬著頭皮道：“你若是不能還我這船橘子，還不如殺了我算了！”
張幫主生氣地望著他：“老子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話！老子不殺你，你非但不感激，還在這裏啰嗦，真是豈有此理！當真以為我不敢殺人不成？來人，把這個啰嗦的家夥丟到海裏去！”
流光未及一呼，就見幾個人押著那商人拖到了門外。流光的手心一緊，對張海生道：“張幫主既然有心歸隱，何苦非要和他計較呢？”
張海生道：“你也聽到了，他為了那幾個破橘子，一直和我啰嗦。”
流光道：“對於張幫主來說，這不過是幾只破橘子，對他而言卻是一家人的生計。我倒是佩服他的很。”
張海生一楞道：“哦？此話怎麽說？”
流光道：“他雖然懼怕我們，但是還是要據理力爭，為了 一家老小努力，想想也真是了不得。”
張海生笑道：“流光幫主很欣賞他？”
流光道：“我幫中有個兄弟，也是個商賈，平日最愛就是掙錢，倒不是她多貪財，只是她惦記著要為幫中的兄弟們掙錢。”
張海生奇道：“流光幫主，你當真做起買賣？”
流光笑道：“又沒人規定海寇不準做買賣，更何況這樣來錢比費勁心力去搶錢還要來得方便。”
張海生琢磨流光的話道：“此話倒也是不錯，這樣吧，把那個人給我撈上來，以後就給我在幫中好生做買賣！”
手下人傻了眼：“幫主，那人已經扔到海裏了。”
張海生瞪了他們一眼道：“你們倒是手快，還不快去撈！”
手下人只得奔到船舷旁，跳入海中去尋人。那商人不大會水，被扔到海裏又驚又懼，一連灌了好多海水，整個人在水中手腳並用，一邊拼命拍打水面，努力使自己不沈下去，一邊大聲喊救命。
蛟龍幫的人跳到水中，將他撈了上來時，他渾身上下濕淋淋，站在張海生面前瑟瑟發抖，面色慘白，剛才那點勇氣仿佛都丟到了爪哇國裏，一句話都不敢說。
張海生卻和顏悅色地對他道：“你叫什麽名字？”
商人結結巴巴道：“我叫……我叫陸金。”
張海生點頭道：“陸金是個好名字，一聽就是會掙錢的，以後你就留在幫裏替我掙錢吧！那船橘子你想辦法賣了！”
陸金沒想到撿了條命，居然被張海生納入幫中，一時間有些轉不過彎來，怔怔地望著張海生。張海生皺了皺眉頭道：“你沒聽明白？”
陸金生怕張海生那兩根眉頭再次倒豎，自己會再次被扔進海裏，點頭如啄米一般：“聽懂了，聽懂了！”
張海生道：“聽懂就趕緊滾，不要在這裏和老子廢話了！”
陸金忙退了出去，錢根見陸金撿了條命，又巴巴地望著張海生，張海生卻對他沒什麽興趣，錢根不死心，一邊哀求他，一邊望著流光。
流光對他亦沒有興趣，裴桐更是冷眼看他，他一個人站著沒趣卻也不肯離去，就這麽眼巴巴地在旁邊望著他們。張海生覺得此人實在妨礙他喝酒，皺眉道：“你到底想幹嘛？”
錢根滿臉擠著假笑，他本身黑且瘦，笑起來像一朵幹菊花，叫人說不出的難受，張海生抖了抖身體道：“有事說事，別在那假笑，比哭還難看。”
錢根忙收斂起笑容，對張海生深情款款道：“幫主，你收下我吧。”
張海生一邊嗑瓜子一邊道：“我不是和你說了嗎？你去問問流光幫主願不願意要你。”
流光見張海生踢皮球給她，笑道：“這是在你的船上，當然是張幫主做主。”
張海生道：“若是依著我，他剛才就已經下海餵魚了，還輪得到他在這裏羅唣打攪我們喝酒？”
錢根聽得這話不由往後縮了縮身子，往流光方向靠近些，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個流光幫主心好，不像蛟龍幫幫主，動不動就要拿他們餵魚。他有心投靠流光，可是之前自己又幹了那麽蠢的事情，得罪了她，此時想來正是恨不得給自己幾個耳光。他吞吞吐吐地對流光道：“流光幫主，我想投靠你們……”
“投靠我們幹嘛？”裴桐冷不丁問道，他一邊磕著海瓜子一邊用銳利地目光望著錢根，錢根被他的目光一瞪，整個人更加萎靡不振，後半句話吞了回去，低著頭盯著流光的鞋子。
流光走得急，走之前沒找到合適的鞋子，只穿著一雙略大的黑色薄底軟鞋，錢根盯著她的腳，總覺得有幾分古怪，卻又說不出來。
0309鞋子
流光見他盯著自己的鞋子，略有幾分不自在，往後縮了縮腳。錢根忙道：“幫主，我船上還有一雙鞋子，瞧著和幫主的腳差不多合適，要不試試？”
流光正覺得這鞋子穿著難受，聽到錢根的建議便應了。錢根如獲至寶，忙不疊地出去，過了一會捧著一雙精致的黑緞薄底靴來了。
流光接過鞋仔細一望，只見這鞋子用料考究，鞋身上還包著厚厚的牛皮，鞋尖上繡著祥雲暗紋。比在腳上一試，大小剛好。
錢根看著流光穿著大小正好，心中大喜，忙對流光道：“幫主，你覺得如何？”
流光試了試鞋，的確舒服，她問錢根道：“你這鞋從哪裏來的？”
錢根被問得一楞，吞吞吐吐道：“這是我搶……搶來的。”
流光道：“你搶了什麽人？怎麽會有這樣的鞋子？”
錢根硬著頭皮道：“就是搶了個……商人。”
流光道：“這雙鞋子應該不是個大人穿的，難不成那商人和我年紀相仿？”
錢根支支吾吾道：“是……是個大人帶著個半大小子。”
流光望著他道：“你最好實話實說。”一雙眉眼裏隱隱透著殺氣。
錢根見瞞不過去，只得遮遮掩掩地說道，“其實是這樣的，我們以前還沒做海寇之前，有次有一個小子租了我們的漁船，他後來下船後了，就把鞋子留下來了。”
“就只有鞋子？”流光道。
“還有……衣服。”錢根道。
很快錢根捧著衣服來了，那身衣料也是上等的貨色，一水的蘇綢，又輕又薄，摸著很舒服。做工也很講究，針腳很細密，黑色的衣袍上還有些暗紋繡織，一看便知道價值不菲。
裴桐掃了一眼，忙將那衣服扯到手中，細細一望，驟然變了顏色，對錢根道：“這個人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快說實話！”
錢根被裴桐的眼睛一瞪嚇得肝膽俱裂，這才將實情和盤托出， 原來他們出海打漁的時候，遇見有人求救，年紀不大，是個半大的小子。那小子驚魂未定，看樣子像受了點傷。錢根不知道他是幹什麽的，只看著覺得是個富貴人家的孩子，心裏盤算著到了岸邊問多要點酬金。可是萬萬沒想到這小子居然會偷偷溜走了，錢根的牙都咬碎了，他拿走了他們的一身衣服，只丟下了這鞋子和衣裳在船上，錢根原想拿去換點錢，可是未能得到機會，便留在了船上。
裴桐聽完這話後，眉頭皺了許久沒有說話，流光悄聲問道：“怎麽了？”
裴桐笑了笑，對流光道：“沒事。”
流光見他神色詭秘，便知道有事，卻也明白他不肯明說，知道此時不便，就不再多問。
錢根不知自己的命運如何，忐忑不安地輪流打量流光和裴桐。
流光想了想對張海生道：“讓他走吧，留在這裏也是礙眼。”
張海生笑道：“你決定就好。錢根，你今天真是走運，碰到老子心情好，流光幫主又心軟，要不然你想全須全尾地從這裏離開是絕不可能的事。”
錢根感激涕零，連連作揖道：“多謝幫主！多謝流光幫主！”一邊說一邊往門外溜，只怕兩人改變主意。
錢根的小船很快消失在眾人的眼簾，張根生道：“這個不入流的東西的命也真大，不過也混不了多久，這一帶是海寇搶奪勢力最厲害的地方，就憑他難逃一死。”
流光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遠處的小船發來一陣子呆，張海生又問流光道：“咱們去哪裏？”
流光一楞，張海生又道：“兄弟不會忘了吧？剛才你說過的島嶼的事。”
流光笑了笑道：“原來是說這個，張幫主既然這麽急？”
張海生嘆道：“我不是和你說過了嗎？我真得恨不得立即解甲歸田！”
流光道：“那走吧，讓你的人往天倉島方向走。”
張海生有些遲疑：“天倉島？聽說那裏已經被東廠的人給滅了。”
流光一笑道：“張幫主若是信得過我，就按照我說得去吧，如果貴船的人不知道航向，我可以提供一張海圖。”
張海生望著流光，一拍大腿道：“若是別人我肯定信不過，但是你不一樣，你真是個好人，我信得過你，等我到了那裏，我們整個蛟龍幫以後都聽從你的命令！”
流光笑道：“張幫主不必如此，我只希望我們兩個幫派日後依然能夠好好相處就好。”
張海生兩眼放光，滿口應承道：“都依你！”
流光盤算著讓蛟龍幫在天倉島附近的島嶼紮根，她已經不像當初那麽天真，不敢貿然將蛟龍幫帶到天倉島，萬一張海生食言，看上了天倉島，那麽他們就到遭殃。所以選擇的這個島嶼，必須距離天倉島一段安全距離，同時考慮到兩個幫派之間可以互相扶持，又不能相隔太遠，她思來想去，挑中的是婁島。
婁島為群島組成，島嶼之間相隔並不遠，島上植被豐沛，是極好的安身立命的所在。流光將婁島的情況大至和張海生一說，張海生頓時應下了，一團子高興地又要拉著流光喝酒，說了許多醉話。
流管不勝酒力，喝得面頰緋紅，面皮上如同抹了胭脂。她斜斜地歪著身子靠在桌子上，托著香腮，歪著頭笑嘻嘻地望著張海生。她喝醉時喜歡笑，一點薄唇在酒的暈染下變得鮮紅欲滴，眼睛不停地眨來眨去，像星星般閃爍。
裴桐見她醉意朦朧，再一看張海生喝得更是醉熏熏地，一個勁地拉著流光的衣袖喋喋不休，“流光兄，我和你講，我張海生最佩服的人就是你了……你看你這麽年輕就這麽能幹！我呢？我連老子留下來的東西都守不住……”他喝得站都站不穩，卻還死命湊到流光身旁，整個人都要靠到她的身上，“你就是我的貴人，貴人！”
濃濃的酒意撲面而來，流光有幾分尷尬，又不好意思推開張海生，只得忍著，眼見著張海生整個人像山一樣壓了過來，她有些慌了，若是推開不合適，不推開更不合適。
0310醉酒
就在她為難之時，裴桐不動聲色地將張海生拉了過來，拉過一只酒壇子對張海生道：“來，張幫主，我陪你喝。”
張海生醉眼朦朧地看著裴桐，接過了他手中的酒壇，笑嘻嘻道：“老四……”
裴桐另外拿過一個酒壇拍開封泥對張海生道：“幫主，我們喝。”說著就往口中灌酒。
張海生也不服氣，高高舉起手中的酒壇往口中灌了起來，一股白酒自口邊流出，濕透了他胸口的衣襟。裴桐笑著拍著他的肩膀道：“張幫主，果然海量！”手指不經意地拍到了他肩上的穴道，張海生手中的酒壇落了地，整個人如一灘軟泥倒在了地上。
裴桐煞有介事地喊了兩聲：“張幫主，張幫主？你怎麽醉了？”
守在門外的蛟龍幫的兩個人聞聲走了進來，看著爛醉如泥的張海生倒沒有起疑，兩人聯手和裴桐一起將張海生拖到了床上。
裴桐向蛟龍幫的人點了點頭，拉著流光走了出去。
流光的腳步有些趔趄，整個人輕飄飄地，腦子裏一陣陣的空白，海風一陣陣地吹過來，涼嗖嗖地很舒服。她能聽得清裴桐在旁說的話，卻一句也不想回答，只是笑嘻嘻地望著他。
裴桐甚是無奈，眼睜睜地看著流光醉意朦朧地在甲板上歪七扭八地亂走，和她說什麽，她都不回答，只是用眼睛望著他。
鮮紅欲滴的嘴唇在半明半暗的燈火中，忽而有了些嫵媚的味道，裴桐突然覺得身子一陣燥熱，他不動聲色地望著她，暗自收回了想要去扶她的手，口中的語調也變得稍冷：“早點回去睡覺，明天一早繼續練功。”
流光忽然皺起了眉頭，歪著頭看著他，嘟囔著嘴道：“我不想練功。”
裴桐看她的模樣，有些好笑，聲音卻越發嚴厲：“不行，必須練功。”
流光眨巴著眼睛，小臉皺得越發厲害，似乎有滿腹地委屈，“不想練，不想睡覺。”她斜斜垂著頭，鬢發斜垂，一縷黑發垂落在她脖頸處，更添了幾分嫵媚之情。
裴桐越發焦躁起來，板著臉道：“你不想睡覺想幹嘛？”
流光揚起臉看著面前的船帆，忽而笑了起來，眨眼的功夫，她像一只猴攀上了船帆，雙臂如猿，身輕如燕，不消片刻她就站在了船帆的最高處，朝著遠方咯咯大笑。
裴桐覺得頭疼，若是平時他才不擔心，可是此時流光醉意朦朧，攀爬的動作也不如平日那麽靈敏矯健，有幾次險些從桅桿上跌下來。他的心懸在了半空中，瞥了瞥一旁的黑毛和小白，兩只狗大眼瞪小眼地望著主人的方向，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桅桿上傳來了動靜，海風驟然變大，風帆鼓蕩得更加厲害，纜繩重重地敲打在桅桿上，發出響亮的聲音。裴桐擡頭一看，流光的身影隨著風範的晃動時隱時現，她似乎醉得很厲害，整個人在桅桿頂端搖搖晃晃，似乎隨時會掉下來。
裴桐暗自罵了一聲，抓著桅桿飛快地攀爬上去。他抓著流光附近桅桿，和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一只手抓著她的胳膊道：“快點下去，大半夜站在這裏幹什麽？”
流光卻笑嘻嘻地指著天上的月亮道：“師父，你看，月亮真圓啊。”
裴桐胡亂應承道：“是，是，很圓。”
流光卻掐著手指道：“今天是不是八月十五？”
裴桐一楞，搔了搔頭皮道：“大概是吧。”
流光單手掛在桅桿上，望著遠方喃喃念道：“圓魄上寒空，皆言四海同。安知千裏外，不有雨兼風？不知今夜福州的夜空會不會也是月明如鏡。”
裴桐聽得似懂非懂，只知道她念詩，想念家人，也不作聲，只將眼睛牢牢盯著她，生怕她一個不小心摔了跟頭下去。
流光像一張輕薄的船帆趴在桅桿上，目光哀愁地望著遠方，茫茫大海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見。她看著看著，忽而斷斷續續地哼起了歌謠，她哼得不成曲調，在夜風裏聽得委實心酸。
裴桐暗自嘆了口氣，輕輕抓住她的胳膊，想拉她下去，卻見她的臉上滿是淚痕，月光照著她的臉似半透明的玉般。裴桐還從未見過她如此，她向來都是堅強的，有時都會忘記她是個小姑娘，此時卻這般嬌怯怯地，如梨花帶雨，讓他一時間倒也沒了主意，連拉著她的手也松開了。
兩人立在桅桿上站著，流光酒意上頭，腦袋一陣陣地眩暈，雙手也變得無力，只是憑著本能掛在桅桿上。裴桐見她醉得厲害，便要帶她下去。
一陣疾風吹來，桅桿猛然震動，船帆鼓蕩地更厲害。纜繩像鞭子一樣重重抽在流光的手上，流光的手一松整個人往下一墜。
裴桐大驚，用力蹬腿反身往下一跳，追了過去。流光的身體在半空中被船帆一托，身體往旁處一歪，滾向了另一邊。裴桐一見汗都下來了，那邊就是船舷，她的人正往船外拋去。
海風既大且急，流光的身體輕盈，被風吹得向了海邊，守在桅桿上的黑毛和小白見狀一邊急得拼命地吼叫，一邊往船舷邊奔去，黑毛跑得飛快高高地躍起來，企圖咬住流光的衣服。
流光將要被扔出船時，陡然酒醒了過來，她展開了雙臂，企圖抓住點什麽，可是四周黑漆漆，人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往船外滾，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抓不到。
就在她將要飛出船外之時，忽然身體往空中一提，整個人被撈了起來，擡頭一看，卻見裴桐像釣魚一樣，甩出了一根魚竿纏住了她。
流光倒吊在魚竿上，裴桐的額頭滴出了汗，心中連聲呼好險，差一點點她就掉到黑漆漆的大海裏了。他一點點收回魚竿，像釣魚一般將她拉回。
魚竿很細，並不能承擔一個人的重量，魚線繃得很緊，整個魚竿被拉得彎月一般。裴桐心跳得厲害，加速了手中的動作，然而就在他快要抓住流光的剎那，魚線發出了斷裂聲。
0311隱忍
猛然繃直的魚竿彈了起來，重重地打在裴桐身上，裴桐顧不得許多，彎腰伸手抓向了流光，情急之下他也顧不得抓到什麽，雙手只抓到了她的衣料，便立即將她拉了上來。
流光像是被撈起來的魚，魚線綁住了她的胳膊，她無法動彈借力，只能等裴桐將她撈起來，可是好死不死的，裴桐抓住了她的腰帶，她被橫著拎了起來，模樣著實尷尬。
裴桐將她打橫抱在懷中，而後小心翼翼地放下，解開了她身上的魚線。流光這才看見他臉上的上，被剛才的魚竿打出了血，不由一驚，忙伸手按住他的傷口。
她的手按住他的額角，袖口剛好對著他的鼻端，他可以嗅到她衣袖裏散發出的淡淡的甜香氣，像是柑橘的味道。裴桐心中又是一動，他不動聲色地撫開愧疚焦急的流光，淡淡道：“我沒事。”
流光心中愧意深重，怯怯地對裴桐道：“我去找張海生要點藥。”
裴桐拉住了她的手掌，她的手很小巧，被他的大手握在手心裏，手背光滑細膩，裴桐的心裏忽而閃過四個字：指如葇荑，那是他偶爾曾聽人念過的一句，當時笑人酸掉大牙，此時卻覺得再貼切不過。
裴桐勉勵控制自己的心神對流光道：“你去睡覺，這不過小傷而已。”說完就甩開流光大步離開。
流光怔怔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酒已經醒了，一時心中愧意頓起，沒想到自己一時大意，居然給裴桐帶來這般傷害，心中甚是不安，她想來想去還是去找了蛟龍幫的人要了些傷藥，敲開了裴桐的船艙門。
裴桐隨便找了張帕子胡亂抹了額頭上的血跡，便躺在了床上。他並不在意這些傷，在他一輩子受過的無數傷害中，這根本不算什麽。
當務之急倒是他的心魔，平日裏偶爾和流光開開玩笑，倒也不當什麽，到底心裏也當她是個孩子，自己不能當個禽獸，他一向自詡自制力極強，可是今天晚上他卻覺得心裏有惡魔意欲跳出。
門外傳來了敲門聲，他頗不耐煩地問道：“誰？”
傳來了流光怯生生的聲音：“師父，是我。”
裴桐暗自在心裏罵了一聲，冷冰冰地說道：“我沒事，你去睡你的覺。”
門外沒有腳步聲，流光依然站在門口沒動。裴桐的耳力極好，他幾乎能看到流光端著藥站在門外的模樣，楚楚可憐，心中頓時更加焦躁不安，他怒氣沖沖一躍而起，拉開了房門剛要喝令她離開，卻一低頭猛然看見她的臉，頓時滿腹的怒氣消散而去，罵人的話也被海風吹到了遠方，他動了動嘴皮道：“進來吧。”
流光一點點替他清洗傷口，灑上藥粉，再一點點包紮好。她的動作很輕也很細致，故而做得極慢。她距離裴桐很近，裴桐將她看得十分清楚，她已經和上次見到時有些不同了，長大了一些，那身略顯粗陋的衣服在她的動作下，漸漸勾勒出少女的身材，如一株含苞待放的花朵。
裴桐拉著一張臉，心裏快冒出火來了。他還從未發現她這麽香，身上散發著的香氣密不透風地包裹著他，叫他難以逃脫。他使勁地憋住呼吸，讓自己聞不到她身上的味道，憋得越久臉越黑，流光看他臉色這麽難看，不由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問道：“師傅，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裴桐沈著臉搖了搖頭，流光見他臉色難看，更加慌亂，忙要伸手試他的體溫，卻被他一把捉住了手掌，就勢拉到懷中，一雙眼睛黑沈沈地望著她，像深不可測的海。
流光的心裏發慌，忙要起身，卻被裴桐緊緊按在懷中，他的手臂有力，她遠遠不是對手，他的呼吸不勻，一點點湊到她面前。
流光怯生生地喊道：“師父，你怎麽了？”
裴桐聽到她叫師父，狠狠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猛然將她松開，扔到門外，不待她反應過來，便將門反扣起來。流光被扔出門的剎那，雙腿用力一個翻身站直了，身後的門猛然一關，發出的響動如同驚雷落在她的心上，久久不能散去。
她有點莫名其妙，不知道裴桐究竟是怎麽了，心中暗想大約是頭受了傷，故而有些古怪，又想到裴桐那張生氣的臉，大約能猜到明日自己的命運，不由重重嘆了口氣。
流光的預感沒錯，一大清早她就被裴桐拎起來了，也不管她的幫主身份，在蛟龍幫的幫眾面前也不給她留半分面子，拼命地修理她，要把她落下的這麽多天的功都補回來。
流光很認命，因為知道自己昨天晚上幹得蠢事，不論裴桐如何折騰，她都老實地遵從命令。張海生看直了眼，在一旁嘖嘖連聲嘆道：“老四，你對你們幫主這麽狠？”
裴桐冷冰冰地說道：“她是我徒弟，在我眼裏不是什麽幫主。”
張海生望了一眼手腳上都綁著重重地沙袋在桅桿旁練功的流光，重重地搖了搖頭，分外同情地說道：“當幫主還要這麽辛苦，真是沒趣。”
流光心中很是讚同張海生的話，卻不敢宣之於口，她明白裴桐這是在想著法子折騰她。她忍著困意，如同一只穩穩的馬紮牢牢地釘在了船尾。黑毛和小白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一臉同情地望著她。
好不容易練完了功，流光覺得自己快要散架，胡亂撈了一口稀飯吞下，就急急地忙忙滾回房中補眠。豈料剛睡了片刻，就覺得身邊有人，她閉著眼睛從床上跳了起來，正待要睜眼看是誰，便感到面前一陣勁風襲來。流光忙側身避開，再一看去果然是裴桐。
裴桐絲毫不給她喘息的機會，飛快向她攻擊， 流光平日裏練功時，常被裴桐如此訓練，只為了讓她增加警惕。如今倒也並不懼怕，和裴桐見招拆招，可是今日裴桐的攻擊格外淩厲，很快將她逼到死角裏。
流光唬得一跳，也不敢問裴桐原因，只拼命地閃躲，可憐她早上方才練了許久，四肢酸軟，速度和力量都比平日裏弱，好幾次差點被裴桐的拳頭打中，嚇得她汗毛倒豎，忙問裴桐道：“怎麽了？”
0312洩密
裴桐冷冰冰地望著她道：“敵人如果來襲，絕不會給你喘息的時間。也更不會管你累不累。”
流光說不出反駁的話語，裴桐的話有理，她也只得拼命到底，她險險地逼過他的拳風，如一尾游弋的魚滑過他的身下，溜到了他身後，襲向了他的腰。雙手直直向他的腰襲去，裴桐立即轉過身來，避開了她的攻擊，雙腿向她的腿攻去。流光下盤不穩，縮起了雙腿，整個人撲向了裴桐。
裴桐一楞，正待要避開，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蕩秋千一般跳出了房間，裴桐嘴角揚起一抹笑容，反手一抓，本想抓住她的胳膊，流光身子一側，只抓住了她的束發。
束發被用扯斷了，墨發如雲傾斜而下，在陽光下閃著奪人的光芒。流光卻渾然不覺，只想著自己能躲過他的進攻，轉過身就要攻向裴桐。
裴桐見她如同兔子一般撲向他，本能地伸手去攔，卻見她突然跳了起來，直向他的肩膀襲來，攻擊極其淩厲，頓時心神一凜，動了真格，一揚手抓向了她的腳，不想她卻整個人跳過了他的肩膀，將細細的胳膊抵住了他的脖頸，歪著頭在他耳畔笑道：“師父，你輸了。”
裴桐一看自己的手中，只有流光的一只鞋子，她光著一只腳站在他身後笑著看著他。
“好功夫，真是令人嘆為觀止啊。”張海生不其然地從一旁出現，口中驚嘆不已，“兩位真是了不得。”
流光嘻嘻一笑，抱拳對張海生道：“張幫主謬讚了。”
張海生望著她，突然神情變得古怪，“流光兄……”他欲言又止，眼神十分古怪。
裴桐看了一眼流光，心中暗暗叫苦，這丫頭渾然不覺自己暴露了秘密，頭發散亂，玉足落地也就罷了，偏生她的領口被他剛才不小心扯出了一道口子，露出一線雪白的肌膚。
他不動聲色地站起身將她擋在身後，口吻嚴厲地對流光道：“小聰明而已！還不把頭發梳好，像什麽樣子！”
流光忙將頭發束起，穿好鞋子，扯了扯衣襟擋住了那線雪白。張海生看不見她的動作，只看著裴桐幹笑：“老四，你真是嚴師出高徒啊。”
裴桐拉著一張臉道：“只會投機取巧，還要好好練功！再去紮一個時辰馬步！”
流光聞言哀嘆一聲道：“師父……”
裴桐卻不看她，只對張海生道：“走吧，張幫主，練功沒什麽好看的。”
張海生的目光卻一個勁地往他身後探，無奈裴桐鐵塔一般將流光擋的嚴嚴實實，她身旁還有兩只狗守著，他什麽都看不到，只得幹笑兩聲道：“你怕我偷學功夫不成？”
裴桐卻一本正經地點頭道：“各門各派都有自己的武功，的確不宜混著學。還是不看的好。”
張海生意味深長地一笑，對裴桐道：“好，好，我不會偷學的。”又喚流光道：“流光兄，待你練完功，我們再一起喝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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