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少沾酒，即便是架不住別人的邀請他也就碰一碰唇，意思意思。她想說少喝一點，或者先墊墊肚子，可話到嘴邊又一句都說不出來。如今，她站在什麽立場上關心他呢？

“你們也好事將近了吧，什麽時候？”賀千尋看向宿舍老大和他女朋友。

“明年下半年吧。”老大笑得很猥瑣，“到時候記得給我們包個大紅包啊。”

賀千尋給他滿上酒：“一定不讓你失望。”

甄曉笑著與他說恭喜，心裏卻頗為羨慕，每人都是成雙成對，除了她。

她問賀千尋和唐栗，笑道：“那你們什麽時候？畢業就結婚嗎？”

唐栗擺擺手，沖著她眨了眨眼：“我不著急，怎麽也要等送你出嫁之後，我再嫁。”

甄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千萬別打這個主意，萬一我嫁不出去，你難道要陪我孤獨終老？”

賀千尋促狹地笑：“某人不會放任你嫁不出去的，你放心。”

唐栗也嬌笑了一聲：“就算你願意終身不嫁，也要看某人答不答應呢。”

甄曉總覺得他們說話的時候眼睛都若有似無地去瞄言瑾，這個某人指代的也應該是他吧。甄曉覺得他們太沒有節操，尬笑著轉移了這個話題。

菜漸漸上齊了，大家喝酒吃菜，聊著天，氣氛也熱絡起來。

他們以前走得近，開起玩笑也肆無忌憚。

大家也喝啤酒，她也被勸著喝了幾杯。然而甄曉酒量淺，沒過一會兒就紅了臉，酒精將她的腦子沖得有些醺醺然，只知道傻笑了。

賀千尋眼珠子一轉，用空杯子底敲敲桌子：“剛才游戲玩了一半，接著玩吧好不好？”

甄曉搖頭，紅著臉嘟囔：“不好，這個游戲一點都不好玩，我們還是來背古詩吧。年年歲歲花相似，年年歲歲人不同……”

言瑾一眨不眨地望著她：“你喝醉了。”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甄曉見大家都看著她，憨憨一笑，“你們不喜歡哦……那就算了。”

賀千尋“啊”了一聲：“銷魂詩什麽的，你還是回去背給他一個人聽吧，我們臉皮薄的啊。”

唐栗：“春那個春，天天為人春，嘿嘿嘿……”

理科生真可怕，居然連納蘭性德的詩都沒聽過。

最後還是玩起了“真心話大冒險”，其實甄曉真不想玩。玩這個游戲她會記得她和他第一次表白……真的承載著很美好的記憶啊。

賀千尋拿出一副撲克牌：“來，小學妹最小，你先抽。”

大家都喝得有點醺醺然，往後的問題一個比一個沒節操。

言瑾被抽到的時候，明顯喝高的男生眼睛亮亮地看著他：“你那啥的時候腦子裏想的是誰？”

賀千尋立刻舉起了手：“我知道。”

言瑾微挑眼梢，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慢悠悠道：“我選擇‘大冒險’。”

提問的男生瞇著眼睛，得逞一笑：“你現在挑出一位在場的女生，擁抱她三分鐘。”

大家沈默了一下，都集體鼓起掌來。

甄曉還記得賀千尋說，他和言瑾同住三年多，最清楚不過他是怎麽樣的人。若是以往，他冷嗤一聲，這種幼稚的游戲我不參與，或者自罰一杯了事。

而今天他居然選擇“大冒險”。

掌聲停下，言瑾半垂著眸子安靜地坐著，並沒有看誰。

他神色平靜，看不出任何喜怒哀樂，沒有勉強，甚至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

“不許耍賴！不許耍賴！”

“嗯。”言瑾筆直地站了起來。

言瑾的舉動，令大家都覺得瘋狂，他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再次拼命地鼓著掌。

甄曉低著頭，一個人沈默地坐著，她悄悄掀起眼皮。

言瑾靜靜地看著她。

包廂裏忽然安靜了下來。

“甄曉。”短暫而清晰的聲音從她的頭頂傳來，她擡頭看向他。

她茫然地看著他的眼睛，張了張嘴：“什麽？”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一雙幽暗黑瞳，深邃如潭，喜怒難辨。

被他這樣凝視，甄曉一陣頭昏目眩，心毫無預兆地跳得劇烈。

“我選你。”他看著她慢慢說道，聲音低沈好聽，有一種漫不經心的蠱惑。

甄曉徹底楞住，張張嘴，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言瑾拉著她起來，他的力氣很大，她幾乎是被他拖著站起來的。“哦哦哦哦—”

小包廂裏爆發出尖叫聲，現場完全失控！

世界仿佛都靜止了。

甄曉傻楞著，沒敢動。

然而，當他將她拉進懷裏時，她莫名地覺得委屈，想要推開他，雙手卻突然被他抓在手裏，強勢而溫暖。然後，他半抱著她直接將她給帶了出去。

熱鬧的包廂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覷，隨即爆發出號叫聲，大家拍著桌子道：“我們也知道了。”

晚上的氣溫有些下降，甄曉沒有穿外套，凍得厲害，牙齒都在打戰。

言瑾將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的身上。

甄曉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

如果他不願意開口，那就由她開始好了。

“你拉我出來做什麽？”

甄曉打破沈默，直視著遠方十字路口的紅綠燈，並不看他。

他緩緩擡眼，同樣望向車窗前方的交通燈。

半晌後，看向她，他毫無情緒地說：“甄曉，你冷靜好了嗎？”

這時候，交通燈變成綠色。

熙熙攘攘的行人開始在交通燈的提醒下踏上斑馬線，有的人行色匆匆，有的人閑庭漫步，有的人一邊拿著手機一邊走著。

這個十字路口也是他們的十字路口。

甄曉轉頭，也看著言瑾。

言瑾也看著她，這一回，不顧她的掙紮，將她拉到自己的身前。

甄曉想掙紮，可是言瑾卻抱得那樣緊，耳畔傳來他的聲音，低沈好聽：“對不起，是我很多地方沒處理好。”

聽著他的聲音，甄曉眼淚不自覺冒了出來，她搖了搖頭，不知道怎麽回答他，喉嚨再次被哽住，她想跟他說，她不需要他為她做什麽。

他只要成為最好的言瑾就好了。

周遭寒氣籠罩，空氣裏滲透著冰冷的溫度，懷抱卻是溫暖的。

“關於我爸媽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我會和他們溝通。”

她搖頭，微側著頭附在他耳邊說著，呼吸清淺溫熱：“你不用做什麽，我知道，你肯定是因為擔心我，所以才會拒絕。你怕我沒了你不知道怎麽生活，怕我一個人過不好，怕我照顧不好自己，怕我太孤單……”

聲音微微哽咽，她自己也怕。

但是，她不能那麽自私，為了自己，耽誤他的前途。

因為他是那麽熱愛科研。

“不去就分手！”

“甄曉，不許提這兩個字。”

“那你別假裝情聖瞎做決定，還不讓我知道。”

星星在夜空中閃著點點光芒，銀白色的月光流瀉在兩人身上，宛如無聲的撫摸。

曾經飛揚的青春，曾經共同度過的時光，終於可以留待日後細細品嘗。

甄曉的語速很慢很慢：“言瑾，我是認真的，你去美國吧，我會等你回來，兩年很快的。”

那天之後，言瑾開始著手準備出國的事宜。

流程很順利，簽證很快就下來了。出發的前一天晚上，他們在電話裏說好，不送機。

篤定的感情不需要承諾，承諾是留給沒有信心面向未來的人。

昨天聚會快結束的時候，言瑾將她拉到附近的柱子旁站定，微低頭看著她，眉目俊朗得熠熠生輝。

“忘了一件事。”

“什麽？”甄曉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他從衣兜裏掏出一條掛著戒指的項鏈，小巧的戒指泛著銀白色的光澤，在夜裏格外好看。

“等我回來的時候，再幫你戴上。”

周遭的人流不斷，邁著節奏不一的步子，言瑾將她的手執在掌中，拇指撫摩著她的手背：“好好照顧自己。”

甄曉壓下心底的不舍，點了點頭：“你也是。”

她想，不管未來如何，她此時擁有著愛情最美好的時刻；她在最燦爛的青春裏，遇上了最美好的一個人。

於她而言，能夠遇見他並且喜歡上他，又何嘗不是人生中難能可貴的最大幸事。

對甄曉來說，這是她期盼已久的愛情；更重要的是，她從懵懵懂懂一路磕磕絆絆到漸入佳境，她又何其幸運。

小時候，幼小的她問奶奶成長怎麽那麽難呢，現在回看下來，才發現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得那樣踏實，一步一步找到了自我，找到了本心。比起那個時候的自己，更加明確了自己的目標。知道自己要什麽不要什麽，懂得了取舍，懂得了承擔。

是他的存在，讓她想要努力變得更好。

即使接下來很長的時間裏，不能和言瑾天天見面，但那又有什麽關系，她有信心，他們會思念彼此，會愛著彼此，此生不渝。

言瑾剛上飛機，她的信息也到了：一路順風。

“等我。”

言瑾摁下發送的選項，突地覺得這一刻很讓人留戀，拿著手機舍不得收起。

空姐在過道走動檢查乘客的情況，看到帥氣出眾的男生露出如此溫柔的神情，詢問時的語氣也不由得溫婉了許多。

言瑾收起手機，目光移向玻璃板外，望著這座讓他和她相遇的城市。

飛機起飛後穿過起伏的雲層，城市的俯瞰圖變得越來越渺小，直到完全看不到。她繼續在雲腳之下的這座城市，生活著。

機身劃過厚實的雲層，拉出一道細長的白絮，一直延伸到雲海的盡頭。

雲層隔斷了視線，卻沒有割斷思緒。

日子依舊如同流水叮叮咚咚，只是在點點滴滴裏灌入了一道道思念的暖泉。

不久後，《無人生還》中文版如期上市，在網上和各大書店均有發售。

甄曉離開書店，心滿意足地抱著手裏的新書，第一次明白證明自己是一件這樣美好的事情。

之後，甄曉收到了新的翻譯任務，投入了更努力的狀態。

九月，十月，十一月……每個月言瑾都能從電話中聽到她進步時欣喜的口吻。

他們隔著廣闊大洋，在各自的城市中獲取著自己拼搏得來的成績時，才發現其實分別沒有那麽可怕，因為他們始終一起努力著。

此時，言瑾聽著電話那端清悅的聲音，腦海裏不期然浮現當初甄曉在實驗室第一次表白時的場景，她那斷斷續續的軟軟糯糯的告白聲音。

明明是一場鬧劇的開始，卻被自己記在心裏。

天意大概是一個特別有意思的詞，比如，讓我遇見你。

沈默了小會兒，言瑾在電話裏輕聲喚她：“甄曉，你轉過頭來看看。”

穿著學士服的少女似有些不確定地掐了掐自己的臉，回神後，她飛奔而來，撲進思念已久的懷抱當中。

很多年後，甄曉回想起畢業的這一天，只記得那個時隔許久的擁抱，溫暖如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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