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曉看天色暮看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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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一個新學期。

開學後,甄曉依舊過著三點一線的生活。

導師讓她試著在一些校內刊物上發表論文,有時也讓她試著翻譯國外的學術成果文檔。

開學不過一周,甄曉覺得,繁忙的學習已經讓她喪失了信心。

甄曉在教室坐下,剛剛拿出書,手機突然一亮,提醒她有一條微信。

她瞅了眼講臺上的老師,略有些心虛,但還是偷偷將手機放到桌下,打開看。

言瑾:我在你們教室後門。

甄曉趕緊朝後面看,她的位置離後門特別近,果然一回頭就看到他,他正對著她笑。

不遠處的高媛熙成為這個小互動的目擊者,當事人卻渾然不覺。

甄曉回信息問他:有事嗎?

言瑾舉了舉手中的袋子,然後彎腰悄悄將紙袋子放到門邊的地上,對她一笑,又舉了舉手機。

甄曉又收到他的消息:袋子裏是早飯,這節課後記得吃。

她回頭看那個留在門邊的紙袋子,心間俱是溫暖。

一整節課甄曉都上得心不在焉,聽著教授講解繁雜的公式,幾乎快睡過去了。

一下課,她沖向後門,提了紙袋回來著急打開。

早點用保溫盒裝著,裏頭是蝦餃和燒賣。

另外還有一個保溫杯,盛著很香的豆漿。

“學神給你送的嗎?”吳白問她。

她立即回神,把豆漿蓋子蓋上,故作平常道:“他順手給我帶的。”

“我看著不像。”

甄曉偏過頭,看到高媛熙朝她這邊看了一眼,眼神滿是攻擊性的探究。

吳白又問:“你不吃嗎?不是沒吃早飯?都快冷了。”

餓了一個早上的甄曉經吳白這麽一提醒,顧不得在教室就吃起了早餐。

蝦餃和燒賣都屬於沒什麽味道,影響不到別人,吃到口中卻特別香的東西。每只蝦餃裏都有蝦,全都鮮甜鮮甜的。燒賣又軟又糯,糯米中包裹著的鮮筍又脆脆甜甜的,就著豆漿的暖香,真是好吃得快哭了。

蝦餃與燒賣都做得小巧,甄曉一口一個,很快就吃完了。大概是食物太美味,又或許因為送食物的人足夠特別,甄曉一個上午過得元氣滿滿。

課上完後,她拿起書包塞了一摞資料進去,都是和波斯語有關的,上面寫滿了筆記。

今天導師告訴她,學校和出版社打算合作出版一本引進的波斯語小說,讓她也試著翻譯翻譯。在學習和專業上,甄曉的心態還是很端正的,能有這麽個機會,說實話,她還挺開心的。

出了教學樓,甄曉往南大門的方向走了一小段距離,站著等言瑾。她站在紫藤架下,身影隱在紫藤影影綽綽的樹蔭裏。

等到言瑾過來,她便跟著他一起去實驗室。兩人一高一矮並肩,中間隔了一點點距離,影子卻緊緊靠在一起。

他們邁著步子跨入實驗室大樓,視線所及的地方,走來兩個女生。

是林晗和高媛熙。她們看見甄曉和言瑾,也楞在門口,都顯得很驚訝。

林晗一個沒忍住,開口:“言瑾?”

言瑾朝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繼而握住甄曉的手,拉著她直接走過林晗和高媛熙的面前。

這樣直接走掉,林晗覺得太傷面子,也跟著進去。她有些倨傲地仰著脖子,用力地咬著泛白的唇,強顏歡笑道:“言瑾,我有話想跟你說。”

其實,她並沒有想好自己要跟他說些什麽,可就是想看一下他對她的態度。

然而,言瑾卻沒有回應。

剛才看到言瑾握著甄曉的手的時候,林晗的臉就僵了,再看著言瑾牽著甄曉的手視若無睹地從自己面前走過去,完全像沒看到她一樣,林晗的臉色就塌了個徹底,她既尷尬又委屈,甚至有點不敢相信。

言瑾進大學以來,追在身後的女生不計其數,但才貌雙全的她自認為是足以與他匹配的。很多女孩子追言瑾或許只是因為虛榮心,而她是真的喜歡他,從小就喜歡他。

兩家本就來往密切,當她知道他成了父親的學生,更是開心,因為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了,她纏著他說過幾次話,他次次用各種理由打發她,可她認為他是口是心非,內心或許是喜歡她的。

她一直覺得自己遲早會是言瑾的女朋友,可自從甄曉出現,一切就變了。

楞了好一會兒,她才回頭看向旁邊的高媛熙,問了句:“言瑾和她在一起了?”

高媛熙搖搖頭:“不知道。”她也被剛才的一幕打擊到了,完全不敢相信。

看林晗臉色難看得厲害,她立馬又說:“不過我覺得應該沒有,甄曉那麽普通,言瑾怎麽可能喜歡她?”可想到言瑾對甄曉的特殊,又補了一句,“就算喜歡也是圖一時新鮮,不會長久的。”

林晗不買賬,突然惱怒:“不喜歡為什麽牽著她啊?”說完,繃著一整張臉出了實驗室大樓。

甄曉開始看即將翻譯的波斯語小說《無人生還》的原文。

阿加莎是懸疑女王,也是甄曉比較喜歡的一個作者。阿加莎特別喜歡用一些生澀難懂的詞,無形之中增加了甄曉閱讀的難度。

一上午過去,甄曉有些頭疼,她去泡了一杯咖啡準備放松一下,隨手將抱枕抱在懷裏,拿起手機,心隨意動。

打開微信編輯信息,可是編輯來編輯去,似乎都不能夠很好地表達出自己此刻內心的情緒。

唐栗歪坐在一邊看書,看甄曉滿臉糾結的模樣,無奈地搖搖頭:“要給學神發消息?”

“嗯。”甄曉一臉期待地望著她,“怎麽發比較好?”

唐栗挑眉看著甄曉,聲情並茂道:“這還不簡單,就說‘親愛的學神,請接受我的以身相許吧’,學神肯定心花怒放。”

甄曉:“……”

算了。

她就不該問她。

她想了想,捏了捏自己的臉,豁出去了。

她拿起手機給言瑾發微信,正要發,言瑾的微信先進來了。

言瑾:睡了?

甄曉回覆:沒,在想一件事。

言瑾回覆得很快,問她:什麽事?

甄曉把臉埋在枕頭裏,臉一紅:想抱抱。

想抱抱……

言瑾放下手中的工作,看著手機屏幕。

最後,他回覆:好。

看著這個字,甄曉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半拍,她立刻深呼吸穩住心神,臉紅的樣子全然落入唐栗眼中。

“哎喲哎喲,真是戀愛的酸臭味。”唐栗拿著暖手袋湊近她,一雙眼睛笑得彎起,“小小,我覺得你有一點點變了。”

甄曉光著手在她暖手袋上蹭了一陣溫度,然後準備起身拿臉盆去洗臉,聽到她這麽說,回頭問:“怎麽變了?”

唐栗說:“就是覺得你變得更好了。我記得你還沒和學神在一起的時候,遇事總有點自卑,還很不自信,你以前還和我說,和學神在一起,會覺得自己處處不如他。你自己感覺不出嗎?”

甄曉接話道:“我現在也是處處不如他啊。可是那有什麽關系,我一直往前走,總會追上他的。”

“愛情的力量,真偉大。”唐栗真心感慨。

“行了,讓讓。”甄曉單手捧著洗臉盆去洗臉了。

洗過的臉頰白皙透亮,泛著少女健康的紅暈,有微信進來,甄曉點開,果然是他。

言瑾:我在樓下。

“唐栗,我去倒垃圾。”甄曉把手機揣在口袋裏,拎了垃圾袋就走。

唐栗和吳白對視一眼,不解,剛才好像倒過垃圾了呀。

甄曉把沒裝滿的垃圾袋丟進垃圾桶後,借著月光,繞到宿舍樓下張望了一圈,剛要探頭看看,就被人一把拽住手臂拉了過去。

黑暗中,貼上她鼻尖的氣息熱烘烘的。

“你怎麽來了?”甄曉做賊似的,“老師前陣子給了我翻譯任務。”

“很開心?”

“是啊……”甄曉嘟囔,“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翻譯好。”

“你可以。”

朦朦朧朧中,她似乎覺得他的心情不錯。

“賀師兄呢?”

“在實驗室裏和你室友打電話。”

“他們真的……”甄曉有點意外,“那你怎麽出來了?”

“下樓跑步。”

“哦,”她笑,“你去跑吧。”

這種口是心非的小催促最撓人了,言瑾也不作聲,剛才在實驗室裏看到她發來的信息有點待不住,想出來溜達溜達,可走出門就發現最想做的事情是見她。

他聞到她額頭有股淡淡的香味。

月光朦朧,周圍有細碎的腳步聲。

四下俱靜,聽覺顯得越來越敏銳。

從樓梯間到樓道外,腳步聲越來越近,甄曉仔細聽著,有些心虛。

兩個人影,一高一低地從言瑾身後下樓,還回頭張望了眼。

“好像有人?”

有夜色遮掩,又有言瑾用整個身體遮擋住她,那兩個人疑問了一聲後就走遠了。

四周恢覆寂靜後,甄曉松了口氣。

他說:“走了。”

她“嗯”了一聲。

他湊過頭來:“能親嗎?”

她說不出想還是不想,不敢再看他,只好把眼睛閉起來,然後小聲說:“兩分鐘。”

很多很多分鐘後,唐栗瞅著回到宿舍的甄曉總覺得不對,探手,摸摸她的額頭:“發燒了?”

“沒啊,”甄曉用手背貼自己臉上,“沒。”

“這臉紅得很不自然啊,怎麽扔垃圾去了一個小時?”唐栗隨口問。

“反正沒事做,就跑了幾圈……”甄曉咬著唇撒謊。

窗外夜色朦朧,一兩顆星星前瞻後顧地爬上夜空,宛如一兩點不經意洩漏的天光。

雖然導師給甄曉的翻譯時間很是充裕,但她也沒閑著,課餘時間大多泡在圖書館查資料,偶爾和言瑾見個面吃吃飯。

學校每學期要求學生完成規定次數的跑步。甄曉還剩最後一次的時候,言瑾說要陪她一起。

早上下樓前,唐栗碰了碰她的胳膊:“今天我們要離你遠一點,省得做電燈泡。”

甄曉緊張地對唐栗、吳白比了個手勢,生怕動靜太大給別人聽見。不知是不是父親帶給她的陰影,她很怕被人議論,所以他們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

等她走到一樓,發現言瑾早就等在樓下。

“學神好!”唐栗和吳白一邊熱情地和他打招呼,一邊對她擠眉弄眼。

人走後,言瑾看向甄曉:“她們看你的眼神好像有點……”

“什麽?”

“娘家人的意思。”他湊在她耳邊輕聲道。

甄曉的臉不爭氣地紅了。

刷卡跑步的時候,負責刷卡登記的學長看著他倆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甄曉不好意思再停留,悶著頭就往前跑。

其實她跑步耐力一般,時常跑一半走一半。但這次言瑾全程陪同,甄曉不好意思摸魚偷懶,所以咬牙堅持跑完了全程。

於是,累得像條狗。

陰天的氣壓很低,甄曉跑完,就坐在地上不肯起來,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她大口喘著氣,樣子十分狼狽。

言瑾卻沒半點累的樣子,依舊豐神俊朗。

甄曉擡頭看他:“你不累的嗎?”

“嗯,”他低頭看她,“但你這麽跑我很累。”

“為什麽?”甄曉不解。

言瑾噙著笑:“比走路快一點,比跑步又慢很多。”

甄曉小聲嘟囔:“我哪裏能和你比。”

他忽然壓低聲音:“以後你要堅持鍛煉,不然隨便什麽男生都能追上你。”

甄曉一把推開他:“我哪有這麽慢。”

到了中午,幾人約好在實驗室吃飯,唐栗把保溫壺裏的湯分給他們,特別叮囑甄曉:“你多吃一點,看你最近臉都瘦了一圈,再瘦下去連胸都沒了。”

甄曉臉色漲紅,惱羞成怒:“你閉嘴!”

賀千尋大笑,而言瑾低頭,勾勾嘴角。

賀千尋滿足地喝湯:“唐栗,你又沒幹什麽,家裏人還給熬湯,不怕胖嗎?”

“你覺得我胖?”唐栗皺眉。

“你是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賀千尋直呼冤枉。

“透過現象看本質。”唐栗說著,就要拿走營養湯,“愛喝不喝,我給小小帶的,你是沾光,懂嗎?”

甄曉感動得一塌糊塗,趕緊多喝了幾口湯。

鬧著吃完了飯,來了一個學生會宣傳組的學生,看到言瑾眼睛一亮,就像見到一個救星:“言瑾,終於找到你了,快來,到這邊會議室來試個鏡。”

言瑾被扯住,只能和他走。

偌大一個會議室支了個攝影棚,像是學校特意從外面請的攝影團隊,像模像樣的。

言瑾環著手,問:“什麽情況?”

宣傳組的同學說:“拍宣傳片啊,這不是又快到一年畢業季啊,學校準備拍個宣傳片,為招新生做準備。你可是學校公認的形象代言人,找你半天了。”

拍宣傳片?

言瑾有些頭疼,委婉道:“我還有事。”說完就要往外走去。

宣傳組的同學急得拽他:“急什麽,主任在等你呢。”

教導主任從攝影機後面探頭一看:“言瑾,事關學校的形象,你就當配合宣傳工作了,幾分鐘就拍完了。”

攝影師是個女生,她看了看言瑾,不停地點頭:“這個不錯,形象氣質都沒得挑。”

教導主任樂呵呵的。

言瑾看躲不過去,只好配合著拍了兩張。

拍完後,教導主任和攝影師看來看去,就覺得言瑾符合預期值,至於女學生,有些差強人意。

攝影師四周看了看,指向學生幹部中的一個:“這女孩還算不錯。”

“是藝術系的林晗。”

“沒有其他的女學生了嗎?”

“都拍完了。”

“讓她也來拍幾張吧。”

拍完照,言瑾推開實驗室的門,看見甄曉趴在桌上休息,旁邊還堆著不少翻譯資料。

言瑾看著她,心一下子變軟了。

他輕輕走過去,手背在她臉上輕輕地摩挲了一下。

閉著眼假寐的甄曉動了一下,睜開眼。

言瑾顯然被嚇了一跳,然後又伸手重重揉了一把她的頭發,徹底把她的頭發給揉亂了。

她撇撇嘴,嘟囔道:“我的發型都被你毀了。”

“你在看什麽呢?”

“沒什麽。”

甄曉突然擡眼看他一眼,叫他的名字:“言瑾。”

“嗯?”

“你今天怎麽突然想起來陪我跑步了?”

他笑了:“因為以前都沒有陪過,所以很後悔。”

甄曉心突突一跳,她不免吐槽了一句,說的是波斯語。

言瑾聽到了,他微微瞇起眼睛:“你剛才說什麽?”

“誇你呢!”

他算是明白了,這家夥典型的給點陽光就燦爛。他彈她的額頭:“你當初不是很怕我嗎,現在膽子越來越大了。”

“哪敢,我那是以禮待人。”

他的力氣略大,她吃痛,揉自己的額頭:“當初我們不熟,我是從別人口中認識的你,但是現在我知道,你真的很好。”

甄曉借著撓頭的動作躲開他專註的視線,暗惱好不容易平覆的心跳又亂了。

晚上,他照舊送她回宿舍。

樓下,甄曉往前蹦跶兩步,回頭看他:“馬上畢業了,你不忙嗎?”

“還好。”言瑾雙手插兜。

其實快忙瘋了。

甄曉知道,林教授推薦言瑾到S大生研所,生研所的老師很欣賞言瑾的能力,讓他跟著他們一起做科研,每天都要在實驗室裏忙到很晚。

他是個優秀的人,對比之下,她就顯得平庸了一些。每每看到他在發光發熱的時候,她就有些不自信,他怎麽就會喜歡自己呢?

也正是因為如此,她現在也變得努力了起來,一改以往的慵懶隨性,想要變得更好一些,才能配得上那麽好的言瑾。

或許這就是喜歡帶來的魔力。

在她的設想中,未來有了他,有了可以信任的朋友,可以變得更加美好,以後的日子他們一起進步。

言瑾捏了捏她的臉,說:“我明天得去趟你家鄉H市的研究所,這幾天不能來找你了。”

“沒關系,反正我手上的稿子還沒翻譯完,也可以好好工作了。”甄曉笑著回答,眉眼彎彎。

言瑾默了一下,語氣似有些猶豫:“你的意思是我影響到你翻譯了嗎?”

他難得露出這樣的表情,甄曉撲哧一笑:“我開玩笑的,你明天就走?”

“嗯,不早了,上去吧。”

甄曉點點頭,微微擡頭,明明有話想說,但是支支吾吾半天,還是沒能說出來。

最後,她猛吸一口氣,還是決定不說了。

上樓後,甄曉看到手機有一條未讀消息。

言瑾:晚安。

甄曉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點著屏幕打字:你走了嗎?

言瑾:還沒有。

甄曉突然心生勇氣,極快地轉身、開門,“咚咚咚”再度跑下了樓。

出了宿舍樓,她左看右看,目光掃到還站在路邊沒走的言瑾。

他氣質卓然,哪怕僅僅是夜色下的身影都散發著神奇的魅力。看到甄曉的瞬間,他揚起嘴角,笑意直達心底。

兩人目光對視,然後看著她走下兩級臺階,邁了兩小步,走到跟前。

“明天上午還是下午走,我送你。”

夜風……突然靜止了,言瑾卻覺得有什麽東西在撩著他的心,癢癢的、暖暖的。

“十點出發,到時候我來你樓下找你?”

甄曉“嗯”一聲。

言瑾臉上笑意不減:“明天見。”

甄曉小聲地說:“明天見。”

不知道是不是被言瑾的笑容影響,夜裏,甄曉又一次光榮失眠,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強睡著。

天大亮的時候,她猛然驚醒,困意濃濃,但還是極快地起身洗漱。

剛換好衣服,她的手機就亮了起來,是言瑾的信息。

言瑾:醒了可以出來,我在樓下。

甄曉拿著手機,趴在窗戶上往樓下看,言瑾就站在樓下的樹蔭裏。

甄曉頓時沒了困意,拿起抽屜裏的鏡子看了看,確認自己不是頂著一頭亂發。

她快速收拾好東西,下樓來到言瑾的面前。言瑾背了個運動包,裏面裝了電腦和雜物。

兩人吹著晨風,並排走向火車站,甄曉不時轉頭看他兩眼,今天過後他們又要很長時間不見了吧,她忽然好想抱抱他。

想著想著,突然有點走神,他察覺了,問她:“怎麽了?”

地鐵站臺人來人往,有風,有吵鬧。

“等我回來,快的話,周五晚上。”

“嗯。”

“除了嗯,能不能多說兩個字,再見就是一周後了。”他說。

她被他笑得臉紅:“我們可以發消息。”

對,是可以。

但摸不到,碰不到,連拉個手都不行。

想到要好幾天才能再見,言瑾有些不舍。

他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會這麽兒女情長,但幸好,這次只是短暫分別。

甄曉也有些不舍得,看看左右,最後不好意思地抱住他的腰。

他下巴被她的碎發弄得有些癢,一低頭想開口說話,卻被甄曉搶了先:“別動,我想抱你一下。”

不去看他,她才敢說出來。

言瑾緊抿的嘴角放松了,然後一點一點,放大了這個微笑。

言瑾擡了胳膊,緩慢地搭上她的肩,滑下去想回抱她,懷中人突然像想到什麽了不得的事,一把推開了他。她語氣有點緊張,看著更像是害羞:“你註意……註意安全啊,一路順風。”

馬上就到進站的時間,與言瑾同行的同學早就到了,隔著人群遠遠看著這裏,想催促但又有點躊躇。

“你快走吧……”她兩手揣在毛衣兩側口袋裏,越過他去瞄不遠處黑壓壓的人群,她根本不敢去看他,心跳很快,臉也驟然紅了起來。

然而此刻在言瑾眼裏,她的樣子萬分可愛。

言瑾就這麽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約莫半分鐘後才低聲交代了一句:“我走了。”

身後傳來熱鬧的說話聲,林晗一群人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看樣子也是要來送言瑾,林晗本在低頭說笑,擡眼就看見了甄曉和言瑾。

她望著他們的身影,只覺有一股子強烈的情緒鋪天蓋地。她緊握著拳,最終撥了個電話:“您好,請問是波斯語專業的單老師嗎?我是藝術系的林晗,學校下周有一個活動,需要找一個會波斯語的同學協助,學生會這邊不太找得到合適的人,您能幫忙推薦一下嗎?不多,一個就好。最好要波斯語專業一點,氣質形象好點的。對,那麻煩老師了,謝謝您。”

一周很短,尤其當日子只剩下單調的學習時,過得更快。

盡管這樣,陷入愛情的甄曉,還是切身體會到了什麽叫作想念。

晚自習下了課,甄曉獨自走回宿舍,回頭看看,整座學校在夜色中很是安靜,只有昏黃的路燈,言瑾不在,突然覺得孤單。

以前沒發覺,往常兩人都待在一起,猛地這麽分隔兩地,甄曉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很奇妙,不認識他以前,盡管生活再艱難,一個人也無所謂。可彼此表明心意之後,便每分每秒不想與他分開。

唐栗調侃她:“學神不過就是出去幾天,你用得著這麽唉聲嘆氣嗎?”

借著燈光,甄曉翻來覆去地看言瑾送給她的娃娃,還是忘不掉在火車站匆匆送別的那一刻。

那天他上車後,周全地幫她叫好了回學校的出租車,現在想起來,她依舊覺得心裏暖烘烘的。

今天,是他離開的第五天。

想他,但是有些不好意思說。

她點開微信,兩人的微信最後日期還停留在那個報平安的信息。

言瑾:到了。

大概他是真的忙不過來吧,甄曉這樣對自己說。

她正想退出去,卻突然手滑碰到微信語音通話,就撥了出去。

甄曉手忙腳亂想要掛斷,那邊卻傳來熟悉的聲音:“還沒睡?”

“你不也沒睡嗎?”甄曉反駁。

緊接著,他甕聲道:“睡了,被你一個電話吵醒。”

她沒吭聲,有些懊惱。他肯定是很累的,自己居然還吵醒他了。

安靜一瞬,電話那頭傳來笑聲:“開玩笑的,我還在實驗室,沒睡。”

她忙說:“我有沒有打擾到你?我沒什麽事,你註意休息,別忙得太晚了……”

顯然言瑾也察覺到她在沒話找話說,他又笑了,語調轉低:“是不是想我了?”

“……”

“有一點?還是沒有?”

“有……”甄曉本想順著他說“有一點”,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心裏話,“嗯,想。”

過了好半天,空曠的背景才傳來他溫柔的聲音:“睡吧。”滿得要溢出來的情緒頓在這裏,半晌,又補充道,“好夢。”

當真一夜好夢。

周四的課間,甄曉陪唐栗去小賣部買果汁,碰到開完會的導師,隨即聊了幾句。聊著聊著,老師叫住甄曉:“對了甄曉,藝術系明天有個活動,你去那邊幫個忙吧。”

甄曉本能地想要拒絕,她又不是藝術系的,她去幹什麽?何況勢必會和林晗碰上。

可婉拒的話還沒說出口,老師已經一錘定音,縱然甄曉心中不願意,到底還是應承下來。

隔天,她到活動現場的時候,林晗正踩著高跟鞋在會場內走來走去,指揮幹事做事。看見甄曉過來的時候,她只微微一笑,半點驚訝的表情都沒有。

甄曉隱隱覺得有些不對,末了,她還是朝林晗走了過去。

“來了?”

甄曉點頭:“需要我做點什麽?”

林晗輕輕應了聲,露出一個不算友善的笑容。她朝甄曉扔了一個紙袋子,說:“衣服和鞋子都在裏面,更衣室在最左邊,大小未必合適,將就著穿。”

甄曉沈默,眉頭略微一蹙,有些不理解她說這話的用意。

林晗忽然笑了一聲:“說起來你來學校那麽長時間,沒有參加過什麽活動吧。我們系活動很多,每次上面有領導下來視察,老師總是讓我來負責,這種形式化的活動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也是很累人的。所以甄曉,這次你可要好好配合我啊。”

聽她說了那麽多,即便是傻子也知道她說這番話只是為了炫耀。甄曉神色淡淡的,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什麽情緒地說道:“我會配合的。”

林晗冷哼一聲,與她擦肩而過時,操著怪怪的語調說:“那就,麻煩你了。”

甄曉抱著衣服去了更衣室。

換好衣服和高跟鞋,甄曉把自己的東西都收進包裏,鎖進儲物櫃。

三個小時的研討會,甄曉就踩著高跟鞋站在一邊,端茶遞水,像個服務生一般。

只是,在踩著高跟鞋來來回回不停走動之後,她的腳徹底腫了。

人生真是太絕望了。

好不容易熬到會議結束,送走幾位主任,甄曉立馬把鞋子脫了。雖然腳是受虐了點,但好歹算是相安無事。

其他幾個同學換完衣服出去的時候,碰到林晗,邀她一起走,被她婉拒了:“你們先走吧,我看看還有什麽落下的東西沒。”

幾個人識相地離開,都知道林部長單戀失敗,心情不佳,萬一殃及池魚,不是自找沒趣?

林晗輕輕走到更衣室外,聽見更衣室裏甄曉發出的細碎聲響。

她握了握手中的鑰匙,鉆進鑰匙孔裏,轉了一轉,確定門被反鎖後,又順手把更衣室的鑰匙連同甄曉用的那個儲物櫃的鑰匙一並丟進了垃圾桶。

做完這一切,她滿意地拍拍手,大步離開。

甄曉幾乎搜遍全身,也沒找到明明被自己收起來的儲物櫃鑰匙,心道是不是落在了外頭。她伸手拉了拉更衣室的門,沒有拉開。反覆轉了數次把手,她確信自己被瑣在了更衣室裏。

而她的手機、衣服、錢包、鞋子……都鎖在儲物櫃裏。

直到此時,她才反應過來,為什麽明明和波斯語沒有任何關系的活動,卻被林晗以需要波斯語專業同學協助為由,找了她過來。

甄曉環顧一圈,這間更衣室是封閉的內室改造的,只有一扇極小的窗戶,翻窗無門,外面又早就沒有了人,她只能祈禱著有人發現她沒回去,來找一找她。

隨著時間的流逝,天色漸漸暗下來,外面下起了雨。

甄曉縮在角落,童年的經歷,讓她對這樣封閉的環境異常沒有安全感。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看了眼手表,已經晚上十點了。只能等到第二天早上,打掃衛生的阿姨過來開門才能解救她。

正欲哭無淚的時候,忽然,門鎖發出轉動的聲音。

像是有心靈感應,甄曉擡了擡頭。

一個熟悉的男聲就在門外響起:“謝謝啊,這麽晚把您吵起來開門。我女朋友走得晚,她同學把她給忘了,關在裏面了。這麽晚見不著人,也聯系不上……”

門打開,外間的燈光亮起。甄曉有點恍惚,有點分不清現在是小時候的自己還是長大後的自己,直到她看見言瑾頎長的身影立在門口。

他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眼前,看上去風塵仆仆。

他們五天沒見了。

甄曉頓時一怔,心底忽然騰起洶湧的濕意,然後她也沒管他身後站著的門衛大叔,以火箭般的速度沖過去,撞進他的懷裏,腦袋在他胸口蹭了蹭。

沒有為什麽啊,就是真的很絕望很委屈很無助,然後他就出現了。

正好是他。

也只有他。

因為太激動,甄曉差點沒控制好表情,擡了擡頭,傻乎乎地盯著他問:“你回來了啊?”

他習慣性地嘴角上揚:“嗯,我回來了。”

更衣室的燈亮得晃眼,他整個人籠在薄薄的一層光影裏,甄曉沒舍得眨眼,那一刻她才意識到……原來她真的好想他,比她想象中的,還要想他。

外面下起滂沱大雨,教學樓外,水汽彌漫過來,雨絲雜亂飄著。

言瑾先出去撐傘,路面上到處是積水,甄曉穿著高跟鞋,非常不方便行走,一個不註意,就崴了一下,幸好言瑾及時拽回了她,才讓她避免摔倒。可是她穿著高跟鞋,路面積水那麽深,她怎麽走過去?

言瑾似乎比她先意識到這個問題,蹲下,轉過頭對她說:“上來。”

他要背她。

甄曉小心翼翼地趴上言瑾的後背,她一手拿傘,一只手抓著他的肩膀,略有些拘謹時,言瑾說:“重了。”

也顧不上不適應,她反應激烈:“瞎說,我明明瘦了兩斤。”

雨勢越來越大,甄曉趴在他的肩頭。

言瑾背著她行走在密集的雨幕中,他和她的衣服都被冰涼的雨水澆得濕透,布料冰涼涼地貼著肌膚,讓人十分難受。她趴在言瑾背上打了一個噴嚏,心裏卻熱得仿佛註入一道暖流,這股熱度似乎要延續至血液,再納入心裏,妥帖而溫暖,讓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情緒是如此沒有道理,不可自抑,無法訴說。

言瑾背著她慢慢地走著,昏黃色的燈光被漫天漫地的雨幕沖刷成淺淺的灰白色,一團團在夜裏分不清顏色,但自有冷冽的花香攜風而來。

花瓣被暴雨打落,零落成泥。

甄曉看著言瑾的側臉,棱角分明,清潤如玉。

她突然覺得這樣的雨夜也十分美好。

“為什麽被鎖在更衣室?”言瑾問她。

他聲音低沈,在雨中有些聽不清。

甄曉說:“我跟藝術系的人不熟,可能沒什麽存在感,所以,她們走的時候把我落下了。”

“用我編的理由敷衍我?”

“沒有。”甄曉沈默了一會兒,“言瑾,我不希望你摻和進來。這是我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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