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似乎格外的漫長。

靈堂裏，唐小七摟著哭累後熟睡的棠棠，望著門外秦王府院子裏簌簌落下的桃花，心裏一片失落和茫然。人在極度疲憊和悲傷的情況下，內心更容易麻木和空洞。幸好，她懷裏還有一個溫暖的小人兒陪著她，不至於讓她在麻木和空洞之外更覺得寒冷。

當白靈來到秦王府的靈堂，站在唐小七的面前時，唐小七一點兒也不覺得驚訝，甚至更像是有意在這裏等她。

“我知道你不想看見我，但早在一開始的時候，我們就沒有回頭路了。慕淩蕭是魔尊君淩烈的轉世，他此生的宿命就是為了償還他上一世所欠下的情債，否則他在死的時候也結不成靈魄。沒有靈魄，魔尊也就無法重生。”白靈淡淡說道。

“那日在野石嶺打暈我的人，是不是你？”唐小七擡眸問她。

“......是。”白靈回答說。她回望著唐小七，神情頗為冷清地問：“你不想要早點結束這些痛苦嗎？神族的人還在等著我們回去。過兩日，我會帶人去給王政憐治病，她病愈後會得知所有真相，到時候......南若炎也就都明白了。”

“所以，最後一步棋，是要他的命嗎？”唐小七諷刺地看著她問。

“他是妖族的三殿下，本就不是凡人。如果不能成全你，他上一世的犧牲也就白費了，不是嗎？天道輪回，宿命使然。”白靈振振有詞地道。

“夠了，不要再跟我說什麽宿命！每個人的命運都應該握在他們自己的手裏。”唐小七冷然地逼視於她，目光堅定地說道，“白靈，你我曾主仆一場，但如今緣分已盡。你替我轉告白軒，他雖然是我大哥，卻也無權幹涉我的人生。”

白靈怔了一怔，最後眼睛垂了垂道：“公子的意思，這已是最好的結局......”

白靈離開以後，唐小七獨自坐在靈堂沈思了許久。關於前世今生裏，她所做的每一個決定，每一次她似乎都覺得理應如是，可每一次她又都覺得身不由己，有些甚至並非出自她的本意和真心。就像當年她失手錯殺了妖王，只是因年少單純而受魔尊的蠱惑和欺騙，後來神、妖、魔三族大戰，她為了彌補自己所犯的過錯，又犧牲了與世無爭且愛慕自己的青炎，然後再又親手殺了魔尊與他同歸於盡。

說到底，當年三族大戰，是她一人之錯嗎？若非魔尊想要毀滅神族而一統六界，又豈會找到她這個“替罪羔羊”？若沒有當年的白璇，那銀川河上就不會血流成川了嗎？

好！即便她是有錯。她已經盡全力去彌補了，卻還要背負三界眾生的罵名，為何？

白璇死後墮入輪回轉世成為唐小七，她只是一個前世盡忘且心思簡單之人，卻仍因前世之劫而不得不承受今世之果，掙紮徘徊在陰謀詭計和重重矛盾之中，最後眼睜睜看著身邊所在意之人一個一個離自己而去，身心疲憊、悲不能抑卻還要咬牙隱忍著不能喊疼。

就連她的大哥，六界之中她唯一的親人，白軒，也都認為這是她理應承受的！

他親手將她一步步引入風暴和漩渦之中，又一步步將她推到了千刀萬仞的懸崖邊上，還要讓她自己做出最“明智的”決定，兌現她前世的承諾，解救族人於水火之中。

好，為了族人，她便承受又如何？白璇也好，唐小七也罷，她認了，也無悔。

但，蜻兒何其無辜，南若炎何其無辜，卻都要陪著她一起承受這份“罪業”嗎？

還有慕淩蕭，他雖是魔尊轉世，可這一世他卻只是慕淩蕭，一個沒有前世記憶的普普通通的慕淩蕭。就算他是魔尊轉世，白璇可以恨他，但唐小七該如何恨他？

想到這裏，唐小七閉上了眼睛，等心裏那股悲憤的痛意過去。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睜開了眼，眼神既平靜又清朗，仿佛已經下了某種決心。

慕淩蕭死後，秦王府較先前更為冷清了許多，慕老王爺再不曾來過，就連一向嘰嘰喳喳的棠棠也學會了沈默。

唐小七心裏清楚的知道，這人世間的最後一場暴風雨，很快就要來了。所以，她沈默且耐心地等待著這場暴風雨的降臨......

十日後，宮裏面派人來傳詔，說皇上要宣她進宮。

唐小七接下聖旨後，低頭看了一眼跪在自己身邊的棠棠，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緩緩問道：“若是以後和爺爺一起生活，棠棠可還習慣？”

棠棠擡頭望她，不明所以地問：“娘親的意思是，我們要一起搬到爺爺家住嗎？”

唐小七頓了頓說：“爺爺過幾日就回齊黎山了。棠棠喜歡洛城還是齊黎山？”

棠棠想了想說：“孩兒喜歡齊黎山，那裏有爹爹的影子，還有我們一家人的回憶。娘親呢，娘親喜歡洛城還是齊黎山？”

唐小七想了想說：“棠棠喜歡，娘親自然也喜歡。”她從懷中取出一把精致的匕首交到棠棠手裏，溫柔地笑著，“以後若在荒漠裏迷了路，但凡遇到騎著駱駝的商隊，用這把七星刀就可以求助，他們一定會幫你找到回家的路。”

棠棠認真地把玩著那把刻有七星標志的匕首，唐小七卻鄭重地交代著玄青，讓她過兩日便帶棠棠去肅王府，並將一封書信交給慕老王爺。玄青雖有不解，卻也沒有多問，只鄭重地點頭說：“夫人放心，屬下這輩子會用性命守護好小郡主，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唐小七道了聲“多謝！”，繼而蹲下身緊緊抱了抱棠棠說：“娘親帶棠棠去買冰糖葫蘆吃，好不好？”

棠棠拍了拍她的後背說：“娘親，我們多買一串好不好？說不定爺爺也愛吃。爹爹說，難過的時候吃點甜的就好了。”

唐小七哽咽地應道：“好。就依棠棠......”

那一夜，唐小七也曾想過，如果帶著棠棠一起離開洛城，一起去齊黎山，一起遠離這裏的一切，是否就不必經歷那場風暴了？雖然想過如此，她卻沒有這麽做。

齊黎山有慕淩蕭的影子，而洛城卻有南若炎。她不能走，也不想走！走到今時今日，她需要給他一個完整的交代，哪怕結局是慘痛的！

宮裏的馬車停在了門前，離開秦王府的時候，唐小七不由地回身凝望了一眼，眼神裏摻雜著太多太多說不清的東西，就連玄青看了都覺得心裏面酸酸的。

“夫人，有件東西......”玄青手裏拿著一個木匣子，欲言又止地看著唐小七說，“榮樂殿下昨日來過一趟，說他姨娘在臨死前有樣東西讓轉交給您。”

唐小七淡淡看了那木匣子一眼，心想以南明玉的個性可能到死都不希望她好過吧。既然如此，又何必自尋煩惱呢？於是，她漠然回道：“既然人都死了，又有什麽好計較的？留下吧，也不必看了。” 說完，邁步進了馬車裏去。

玄青蹙了蹙眉，沒來得及多說。聽榮樂說，這裏面是秦王生前留下的很珍貴的東西，南明玉叮囑他一定要讓秦王妃親啟才行。如果真的是主子留給夫人的，而夫人又不願意打開來看，那豈不就成了兩人的遺憾.......

玄青左思右想，終於還是打開了那只木匣子。

匣子裏除了一張白紙黑字的信箋，什麽也沒有。

看字跡和墨痕，應是好幾年前寫的了。那信箋上寫著：“淩蕭此生非南玥兒不娶。心之所系，九死不悔！望長公主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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