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時，房間裏燭光黯淡。

唐小七坐在棠棠的床邊，一邊哼著她喜歡的那些歌謠，一邊伸手將她臉上的發絲一縷一縷地攏到耳後。這一刻，她看見的是女兒蒼白如紙的臉，眼睛緊緊地閉著，身體也一動不動的，就連呼吸都是斷斷續續、氣若游絲的。

她的睫毛很長很長，像蒲扇一般。耍機靈的時候，眼珠子滴溜溜的轉。笑起來臉上還有兩個小梨渦，眼睛也會彎成兩道月牙。雖然她和慕淩蕭更親近些，但唐小七一點都不會吃醋，因為這個小鬼只是想要一個不會被拆散的家，因為玄衣告訴她只有她的爹娘彼此相愛，才能給她更多的愛。

“娘親娘親......”她總圍著唐小七轉，像個小跟屁蟲的似的娘親娘親的一直叫。

“娘親，爹爹那麽好，你為什麽不喜歡他呢？”當她問出這句話時，唐小七才知道原來棠棠不僅聰明還很敏感，生活雖然衣食無憂，卻沒有足夠的安全感。

她還這麽小，這麽美好，唐小七如何能夠舍棄她？如果一定要做抉擇，她寧願死的人是自己。可是現實卻是這個小生命正在一點一點地消逝，而她如果不答應白軒的要求棠棠就再也看不見明天的日出。

究竟什麽是宿命？難道人定勝天的說法都是假的嗎？唐小七諷刺的扯了扯嘴角。

當赤焰姍姍來遲地站在她的身後，唐小七沒有回頭看他。

赤焰似乎沈默了許久，許久都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背影看，一如這段短暫相處的時光裏的每一日，他都只是遠遠地、不聲不響地守望著她。唐小七感覺到他在身後，卻從來都沒有回過頭，權當那只是一個習慣性的存在。

赤焰知道唐小七不想和他說話，他也什麽都沒有解釋。最後，他緩緩地跪了下去，一如第一次見面時他喊她“主人”時的模樣。

“對不起。”他說。

“謝謝你......”藏了一肚子的心事，說的時候卻欲言又止。

“可否不要恨他？......他只是幫你完成上一世的遺願。”赤焰說的他，是指白軒，其實也指他自己。

此時此刻，不論赤焰說了什麽，唐小七都是聽不見的，也不想聽見。

“赤焰，沒有背叛！”生而為人，赤焰第一次流下淚來，也是唯一的一次。

多年後再回憶起這一幕時，唐小七後悔過沒有回頭看他一眼，如果她回頭看了的話，一定能夠從他悲傷的眼睛裏看到“告別”這兩個字。

因為她並不知道，火蟾的火膽就是鳳凰神獸的精元，一旦精元沒了，千年來漫長的修行也就毀了。赤焰變回了鳳凰的元神，再也不能修煉成人了。

從此，他就只是一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鳳凰鳥了。

那一刻，唐小七還來不及悲傷，白軒就出現在了眼前。

救活棠棠的條件，就是唐小七答應自願開啟神識。白軒正是來取走承諾的！

眼神憤恨且鋒利，唐小七一個字一個字咬道：“白軒，即便恢覆了記憶，即使我就是白璇，也絕不會讓你得逞的！”

聞言，白軒眼睛裏騰起少有的怒意，他一掌狠狠地霹在了唐小七的脖子上。唐小七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夢裏面，她走進了一個硝煙彌漫的戰場，黑壓壓、霧蒙蒙的。戰場上全是橫七豎八的屍首，走近一看，有些長得很像妖魔鬼怪，看上去面目猙獰令人作嘔。

唐小七在屍首堆裏走了很久，發現怎麽走都沒有盡頭。這時候，耳邊響起了一個冰冷的聲音，她四處張望卻空無一人。

“當年天界大戰，妖族和魔族數萬兵眾手持劍戟橫列銀川之上，逼迫近百位神族與之浴血對戰。雖然神族靈力強大能以一敵百，卻也奈何不得對方妖魔眾多且不死不退。三族大戰刀光劍影，死傷無數！你若還記得當時的場景，便知銀川河上白白死去了多少性命，血染紅了數百裏的銀川天河，到處都是哀鴻遍野、靈魄分離、元神俱滅的族人！”

“我記得那日銀川河上，花神洛璃手裏還抱著一個嗷嗷待哺的幼嬰，魔族的人用噬魂術將那嬰兒的魂魄勾走，逼的花神用自己的元神去奪孩子的魂魄，卻被魔族的人用滅靈杖打的魂飛魄散，一杖兩命！”

“不僅如此，天界一戰，妖族與魔族使用的靈器火刃的碎屑掉落凡界，引得天降大火萬千房屋盡數焚毀，災民流離失所、無家可歸，而龍族的禦水之術更是招致凡間山洪海嘯暴雨連綿，各國百姓都未能幸免。”

“銀川一戰，打了十天十夜！各族皆傷亡慘重。為了避免生靈塗炭，父神和母神不得不傾盡半生修為將整個銀川之水化為一道天墻，將神族與妖族、魔族隔離成了兩個世界。而後，為了休止戰爭又不得已冰封了族人靈魄，讓整個神族消失於天地之間，以此來平息各族對神族的憤恨並換來六界的祥和與寧靜。”

“你可知族人是因誰而死？你又可知，那些殺戮和罪孽都是因誰而起？”

“那日，你與魔尊同歸於盡之時，我便循著你的一縷靈魄，踏遍四海八荒，守著鬥轉星移，穿越不同時空，只為了能夠尋到你，齊集傳說中散落在人間的那十顆靈魄。”

“我的所作所為，你認為陰謀詭計也好，認為殘酷無情也罷。但你需知，這些都是你應受的！自己種下的因，自然要自己承受它的果。沒有人幫的了你！天下人皆可以恨我，而唯獨你，沒有資格恨我。”

那聲音時而冰冷，時而悲憤。聽在唐小七的耳朵裏，猶如魔音擊潰耳膜般震怒可怕，驚得她只想捂住耳朵不想不聽。奈何那聲音卻窮追不舍，震的那些地上的屍首都飄到了半空中，一個個沖著她猙獰地笑！

“還記得上一世你臨死前說的話嗎？你發誓會活著回來救出族人，否則將生生世世受輪回之苦，生生世世皆不得安生！”

唐小七捂著腦袋，一臉迷茫地站在戰火中，仿佛過去發生的一切都在記憶重現。可是這一切都太過於血腥，她拒絕去回憶，於是閉上眼睛一陣嘶吼，那聲音響徹天地。

“五百年了，你的前世今生，到現在還不肯面對嗎？父神、母神和族人仍被困在銀川之上，生不得，死不得。白璇，你還要逃避到什麽時候！”

“夠了！別說了，你別說了好嗎？”唐小七撕心裂肺地喊道，“這一切都太沈重了，我背負不起！我是唐小七，不是白璇，我不是！”

這時候，一個身影走到坐在地上將自己抱成一團的唐小七，柔聲道：“璇兒，別怕。母神在這裏，我們回家好嗎？”

唐小七擡了擡頭，看見一張美麗溫柔的臉，眼神充滿了憐愛。這個人她認識，可是卻記不起來她是誰。

“璇兒，是不是又去外面闖禍了？誰要是欺負你，就讓你軒哥哥揍他去。”說話的是一位中年男子，國字臉，五官棱角分明，看上去雖然嚴肅，但眼神卻很慈祥，帶著笑意。

“又胡說了！女兒都被你給教壞了。”中年女子瞪了中年男子一眼，嘆氣道。

“走，別哭鼻子了。跟父神、母神回家。你哥還等著我們回去吃飯呢。”他們笑著說道。

“白軒才不會等我們回去吃飯呢，他一定早吃過了。”唐小七不自覺地回道。

“你哥就是性子冷了些，獨處慣了而已。作為上神，他是最有潛質繼承我的衣缽的。不過，我的璇兒也不差，呵呵。”中年男子尷尬地笑笑。

心口不由地震了一震，唐小七搖了搖頭不敢相信。然而此時，周圍突然轉換了場景！

入眼的是一片花海。海棠花開似錦，高低錯落有致，周邊泉水圍繞，水聲叮嚀作響。花海中央是一塊空地，置放著一個象牙軟塌，榻上擺著一張琉璃桌，琉璃桌上有酒盅、果盤和圍棋。一切看起來那麽寧靜美好，唐小七覺得自己回到了十三歲那年。

“這是今年的生辰禮，喜歡嗎？”白軒淡淡地看著她問。不等她回答，就又說道：“這些都是用幻術變化出來的，都是假的，圖個新鮮罷了。白璇，你的靈力為何總不見長，最近又跑去哪裏躲懶了？”

“孩子她娘，帶璇兒去洗把臉，一會該吃飯了。”中年男子給唐小七使了個眼色，看上去是個經常護短的主。

於是，這位美麗溫柔的中年女子拉了拉唐小七的手，見她一動不動地杵在那裏，輕聲笑道：“怎麽這麽看著我，不認得了？”

眼淚不自覺落了下來，唐小七悲喜交加地看著她，喚道：“母神......”

這一聲“母神”方才喚出口，天地萬物都變了顏色，風雲翻湧的同時，往日的那些記憶一幕幕蜂擁而至，躲也無處躲，藏也無處藏，直到她承認自己就是白璇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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