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趕了好幾個時辰的路，擡頭一看已是夜半星明的時候了。

眾人停在一片樹林中，侍衛們搭好了帳篷，堆起了兩處篝火，婢女們取來一些熟食放在火上面烤來吃。南若炎和晏華予圍坐在一處篝火旁，唐小七、南若衡和蜻兒圍坐在不遠處的另一篝火旁，玄衣和赤焰則在附近輪哨。

蜻兒在篝火上煮了些熱水倒進了水壺裏，拿過來給蹲在地上抱著肚子的唐小七說：“我在裏面放了些紅糖，這個時候喝點熱水肚子會舒服些。每次來月事都疼成這樣，趕起路來更是辛苦，要不我扶你去馬車裏休息會？”

唐小七虛弱地搖了搖頭說：“我沒事，忍一忍就過去了。”然後望了望周邊問，“你去那邊看看八公主吧，她說憋不住了要去遠點的地方小解，那邊太黑我擔心不安全。”

“好，你把熱水喝了，我這就過去。”蜻兒起身朝南若衡離開的方向走去。

婢女林影過來分發食物的時候，唐小七沖她搖了搖頭說：“我不餓，你給他們拿去吧。”每次月事肚子疼的時候，她都沒有半點兒食欲，只盼著這撕裂般的疼痛能早些熬過去。

“慕夫人，你臉色不太好，是哪裏不舒服嗎？”林影忍不住問道。

興許是夜裏太安靜了，她的聲音令在場的人都將目光投向了唐小七。

不經意瞥見南若炎也在看她，唐小七尷尬極了地擺擺手道：“沒事沒事，不必理會我，你去忙你的就好......我想去馬車裏休息一會兒，你們先吃。”

說完，唐小七匆忙起身，咬著牙忍著疼往馬車方向走去。正要上馬車的時候，她無意間看見車軲轆旁邊長了一株熟悉的藥草，於是好奇地走過去將那藥草拔了起來，放在鼻子邊聞了聞，又摘下半片葉子塞進了嘴裏，片刻後慌忙“呸呸呸”地吐了出來。

“就這麽吞食，不怕中毒嗎？”身後突然響起一個清朗的聲音。

唐小回頭一看，原是踏步而來的晏華予，正微微挑起了眉問她。

嘴裏面苦澀難耐，唐小七連連蹙眉道：“如果沒認錯的話，這是舌哭草，只因其草葉味道奇苦無比，吃進嘴裏都能讓人哭出來，故而得名。這種草是沒有毒性的。”

晏華予好奇地盯著她，心想她既然知道這是舌哭草，為何還要放進嘴裏嘗一嘗？

莫非......她知道了那件事？晏華予試探地問道：“我曾聽一名大夫提到過，他說舌哭草可以入藥，能夠幫助治療某些味覺失靈的人，但也不是對所有病人都管用。不知慕夫人找這舌哭草是為了替誰治病呢？”

唐小七扭頭看向晏華予，心想若南若炎已知道了她是誰，那晏華予定是也知道的，此刻他尊稱她一句“慕夫人”，語氣雖平淡如水但聽在唐小七耳裏卻仍覺得有些諷刺。既然大家都心照不宣，唐小七也不想繼續閃躲避讓了，倒不如大方面對反而自在些。

“他什麽時候開始這樣的？”袖子裏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擦起來，心裏面很在意臉上卻還要裝的很淡定，唐小七望著晏華予的眼睛問。

晏華予不經意皺了下眉，不知出於對她的哪種偏見，讓他下意識地想要挑釁一下她，於是順口反問道：“慕夫人指的是哪個‘他’？”

唐小七斂了斂眸，明知對方說話的語氣裏帶著幾分挑釁，卻也只是淡淡地深呼了口氣，平靜地回答他說：“那日我們替般若公主餞行時，桌上有一盤鹹到難以下咽的鹽水鴨，殿下吃了毫無反應......他，為何會如此？”

說到這裏，晏華予的眼神竟莫名地一痛，爾後略帶慍怒地盯著唐小七說：“都是拜某人所賜！而這個人，卻還能厚著臉皮問為何會如此。”

小腹裏突如其來的一陣絞痛，驚地唐小七微微彎下腰來，一只手扶在了馬車上。她擡起頭來，滿頭虛汗，臉色慘白地問著晏華予：“此話怎解？”

晏華予見她臉色不太對勁，稍稍平覆了下語氣說：“他這病兩年前就落下了，自他走出天牢的大門，我見到的他就一直如此。大夫說是心病，藥石無靈！你還是自己去問他吧......算了，告訴你這些又什麽意義呢？這兩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心臟驀然一緊，一陣陣莫名的痛意蔓延過胸口，唐小七張了張嘴卻怎麽也問不出那幾欲脫口而出的話：“他這樣竟是因為我嗎？”

雙腳不由地虛浮了一陣，半個身子都撐在了馬車上面，唐小七的一雙眼睛惶然不知所措地望著地面，那種從心底裏蔓延而出的驚痛感和無助感將她逐漸淹沒。

一個對食物百般挑剔的人，竟然因為她的假死而喪失了味覺......

她居然傷他至斯！她甚至渾然不知！所以，他才那麽恨她？

也不知是如何爬進馬車的，唐小七將自己蜷縮在車內一個角落裏，雙臂抱著自己的大腿，頭深深地埋在雙腿之間，肩膀卻在微微顫抖，柔弱可憐的像是一只無助的小狐貍。

周圍靜悄悄的，仿佛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就連有人掀開車簾走了進來，唐小七也都半點兒沒有察覺。

南若炎的手微微收緊，面無表情地走過去將自己馬車坐墊上的狐裘靠背蓋在她的身上，又從袖子裏取出一只藥瓶倒出來一顆藥丸遞到她面前說：“把這個吃了，可以止痛。”

耳邊傳來南若炎的聲音，唐小七詫異地緩緩擡起了頭看向他，又看了看他手心裏的那顆藥丸，半晌都沒有動作也沒有言語。

“你自己吃，還是要我餵你？”南若炎一副語氣不耐煩的模樣，但見唐小七滿頭冷汗，臉色蒼白如紙，痛地微微發抖時，眼神又不自覺柔軟了幾分。

唐小七沈默著接過他手裏的藥丸，緊接著南若炎又遞給她一壺熱水，她咬了咬嘴唇乖乖接過來，極其順從地將藥丸吞了下去。

南若炎深深看了她一樣，面色清冷卻目光溫柔，如同當初在十裏谷他第一次仔細打量她的時候。若不是那深刻的一眼凝眸，怎會有後來為了她......算了！如今計較這些又有什麽意義呢？

“我和他......我們沒有......”在那一刻，唐小七突然很想解釋清楚她和慕淩蕭這兩年的關系，她想說她並沒有嫁給慕淩蕭，更不曾為慕淩蕭生下一兒半女。

“別說了，我什麽不想聽！你也別誤會，我給你送藥只是不想你拖累大家，不能因為你一個人就耽誤了我們所有人的行程。”南若炎盯著她的眼睛一臉冷峻的說。

到嘴邊的話生生被噎了回去，唐小七咬著嘴角緩緩垂下了眼睛。也許，就算解釋清楚了也不能改變任何事情，有些錯誤是終其一生也無法挽回的。

“帝王之路，是一條荊棘叢生的孤獨之路。你確定......要這樣走下去嗎？”唐小七盯著地面雙眼無神地輕聲問道。

“難道我還有別的選擇嗎？”南若炎諷笑地看著她問。

“......”他之所以走上這條路，興許還有她的一份功勞。對此，她無言以對。

南若炎將一份熟食放在她的身側，淡淡看了她一眼後起身離開。而在他轉身的那一剎那，唐小七隱忍在眼裏的淚潸然而下，嗓子裏哽咽著嘶啞的啜泣聲。

她不能讓自己在他面前哭，所以趕緊用手捂住了嘴巴，死死地壓抑著內心的悲傷。

馬車外，隱約聽見了啜泣聲，南若炎驀然駐足，回身朝馬車內望去，眼神茫然寂寞。

“還好，痛的時候你還會哭......你可知道，有一種痛，是哭不出來的，只能硬生生地憋在心裏面任由它一次次地將你淩遲，而你卻不想逃，也無處可逃！......那種痛，你或許也應該嘗一嘗。”他苦笑一聲，在心裏無聲地念道。

蜻兒回來的時候，見唐小七裹著被子身體還在顫抖，焦急地摸了摸她的額頭，還好沒有發燒，這才重重地吐了口氣。

“為何最近你總是失眠？”蜻兒見唐小七在馬車裏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半撐起身子一臉擔心地盯著她問。

唐小七搖了搖頭，什麽也不想說，蜻兒也只好不再多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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