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支歌舞之後，一名黑衣少年走了進來，說要給大家舞劍助興。

唐小七定睛一看，這少年不正是小狄嗎？原來那日在客棧前，和舒折芳一起來迎南若炎的，就是這個黑衣少年，小狄！

當年那個只會沖她嘶吼“還我姐姐命來”的野小子，如今也長成了文武雙全且一表人才的少年。那眉宇間的自信和堅毅，是唐小七不曾見過的小狄。

這幾年他在南若炎身邊，磨礪地如此優秀，自然是令她很是欣慰的，總算是對蜓兒有了個交代！想到這裏，唐小七眼底流露出一抹欣慰的笑。

然而，她這一點一滴的小動作，已全然落在了南若炎的眼裏。他握著酒杯的手，忍不住微微地顫抖，臉上卻不著痕跡地淡淡笑著。

這時候，一名官員前來敬酒，突然提起唐小七在祈黎山大勝狄貞族大王妃的事，並問到她在與狄貞族大王妃對弈時是怎樣的心情。

唐小七澀笑一聲，坦然回他說：“很怕就那樣死了，但又不得不去死的心情。”

眾官員皆怔，爾後卻又哄然大笑，都說慕夫人幽默風趣的緊。

唐小七在心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這種“幽默風趣”，只怕送給你們也不會要吧！

隨後，眾人輪番敬酒，慕淩蕭一一應下。

這些人今天是怎麽了？以多欺少似的勸酒。再照這樣喝下去，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唐小七實在有些忍不下去了，她剛想站起來替慕淩蕭擋擋酒，卻被對方用一只手按了回去，順帶還給了個“老子酒量很好”的眼神，弄得唐小七哭笑不得地看著他。

最後，唐小七實在看不下去了，只好起身離席想去透會兒氣。不料，剛走出去沒幾步，就被迎面而來的一股劍氣直接掀去了面上的輕紗！唐小七一臉愕然地望著立在面前手持長劍的小狄，兩人四目相對之時，小狄的眼神從詫異到森冷，最後轉為怨怒。

他一劍橫劈向唐小七的頸項處，卻被突然而至的赤焰單手抓住了刀刃。兩個少年都長著一雙狼一般明亮又兇狠的眼睛，他們相互怒視著對方誰也不輸過誰！

晚宴上出現刺殺的一幕，令在場眾人倒吸了幾口涼氣。慕淩蕭強忍著一腔怒氣，將唐小七拉到了自己的身後，眼神卻鋒利地投向了南若炎的方向。

歌舞靜滯，眾人屏氣凝神，目光徘徊在南若炎和慕淩蕭之間，氣氛變得異常詭異。

她......

竟然沒有死？！！！

這一刻，就連穆青和舒折芳也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仿佛旁若無人般，南若炎定定地盯著唐小七的臉，目光一點一點的凝滯，直到眉頭攏成山丘，眼底騰起一股溫熱的慍怒，他才隱忍著問了一句：“何故如此？”

這一句既是在問小狄，也是在問唐小七。

唐小七斂眸不語，小狄收回了長劍，跪地說道：“這個女人與我有弒親之仇！屬下一時情急沒能收住劍，請王爺治罪。”

一瞬不瞬地盯著唐小七，南若炎隱忍著沒有說半個字！半響，他才看向小狄，冷聲喝道：“自然要治你的罪，而且是重罪！你可知她是什麽身份？竟敢在本王的宴席上做出刺客的行為，你要讓慕大將軍如何看待本王？！來人，給本王砍了他的雙手！”

“師兄！”舒折芳焦急地起身阻止，她一臉不解地望向南若炎。

“我看誰敢阻攔？”南若炎冷著臉斥道，半點餘地也不留。

當侍衛提著刀走到小狄面前，眼見著就要手起刀落時，唐小七終於叫出了聲：“住手！”她定定地望著南若炎，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請殿下放了他。”

扶在椅子上的手一點一點地收緊，南若炎面無表情地問她：“為何？”

懸著的心被逼迫地喘不過氣來，唐小七緊咬著牙關平靜地說：“他興許是認錯人了，殿下不必當真。何況我也安然無恙，還請殿下網開一面。”

兩人四目相對，卻沈默許久......

見他二人僵持不下，慕淩蕭冷著臉上前說道：“今夜多謝殿下的款待，還望殿下看在內子求情的份上，放了這個少年。至於今夜的酒，淩蕭喝的也差不多了，恕我夫婦二人先行離席。告辭！”說完，牽起唐小七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棠園。

曲終人散，偌大的棠園裏只剩下南若炎和舒折芳二人。

烏雲將明月的光華遮去，冷風一陣接著一陣地吹來，將海棠樹上的燈籠吹的七零八落，燭火也一點一點地燃盡、熄滅。一道閃電劃破天際後，竟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

隨後，雨越下越大，將他二人從頭到腳潑了個透！

當雨水打落了滿樹的海棠花，花瓣跌落在南若炎赤紅如血的衣袍上，他拾起一片花瓣呆呆地看了許久，許久之後，他勾起嘴角低低地笑出了聲。那似笑非笑的聲音裏摻雜著太多、太多的情愫，既有悲喜，又有失望，既有不解，又有自嘲......

原來，這世上最傻、最蠢的人，是他！

那個女人......

那個在他心口上種下一顆朱砂痣的人，

南玥兒......

她騙了他。

她竟然騙了他！

她居然，居然這般玩弄於他。

玩弄一個，對她思念致斯的人......

舒折芳陪他站在大雨裏，痛紅了眼睛地問他：“你是何時發現的？”

南若炎癡笑了幾聲，滿眼都是悲嘲地說：“在她將桃花擺在盤子裏的時候，在慕淩蕭喚她唐小七的時候，在她望著盤子裏的雞蛋微微蹙眉的時候，在她阻止我砍掉小狄雙手的時候，在......在大漠裏看見她背影的時候，在與她第一次對視的時候......也許更早，也許我應該相信自己的直覺......她沒有死，她還活著！我難道不應該高興嗎，可為什麽卻更覺得心痛......”

淚，悄無聲息地從眼角滑落，在大雨傾盆中卻看不出來。舒折芳顫抖著身子，半蹲在他的面前，雙手合十地握住他的手，緩緩勸說道：“別再這樣折磨自己了，這兩年你活的那麽壓抑，那麽冷酷無情，你對自己的懲罰難道還不夠多嗎？師兄，你什麽都沒有做錯，是她不懂得珍惜你，她不值得你這樣傷害自己......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恨了，放過她，也放過自己，好嗎？”

這兩年裏，她看到的他從來都是冷靜和理智到可怕。如果這世上還有什麽能夠這般輕易地攪亂他的情緒和理智，那麽唯一的答案就只能是那個叫做南玥兒的女人。

“放過她？我曾經那麽地愛她，你讓我如何放過她？”她詐死就是為了離開他，為了去到慕淩蕭的身邊，為了她心心向往的所謂的自由嗎？南若炎笑得滿眼是淚，他覺得現實就像是一個笑話，一個無比荒誕的笑話。而讓他變得如此可笑的，竟都是他最親近的、最在乎的人！

舒折芳搖著頭道：“她選擇了慕淩蕭，選擇了做一個母親，她已經做了屬於她自己的選擇，你就算覺得委屈和憤怒也改變不了什麽！恨一個人，只會令你更加痛苦，師兄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對！她是做了她的選擇，她選擇欺騙我，以在我面前死去的方式來欺騙我......她可曾考慮過哪怕半分我的感受？你親眼所見，這兩年我都是怎麽熬過來的？我以為是我害死了她！我以為是我害死了她你知不知道？！......每一天，每一刻，我都活在自責和痛苦的泥沼裏掙紮著出不來。可是她呢？她遠在祈黎山和慕淩蕭成婚生孩子過的自在逍遙！為什麽......”

“師兄，你別這樣......”

“為什麽？！為什麽她要如此待我......”南若炎舉起酒壇子，拼命給自己灌酒，再不覆往日的理智和清醒。此時此刻，他只想醉死在這裏，至少夢裏面沒有那麽多的謊言和背叛！

“還可以回頭嗎？她還會回到我身邊嗎？或許，或許我現在應該去找她......”南若炎滿眼期待地望著舒折芳，心底卻是一陣痛過一陣的。

舒折芳用力地晃著他的身子說：“師兄，你醒醒吧！她已經嫁人了，她現在是慕淩蕭的女人，她還和慕淩蕭生了一個女兒！她若愛你，怎會如此？”

“她若愛我，怎會如此......”南若炎苦笑了幾聲，一邊後退一邊搖頭，“他們如此待我，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我會讓所有傷過我的人都付出應有的代價！！”

南若炎猛然摔碎了幾壇酒，碎渣子濺在腳邊到處都是。他戚戚然大笑了幾聲，重重地踩在那些鋒利的碎片上，搖搖晃晃地朝霧色藹藹的黑夜深處走去。

大雨如霧，舒折芳沒有追上去，卻雙腿一軟，半跪在地上低低地啜泣。

那情景，怎一個傷心和無奈二字可以言語的了的！！

遠處，南若衡撐著一把傘靜靜地看著南若炎，自從來到戍州她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他的這個七哥，早已不再是過去那個出淤泥而不染的七哥了，而未來所有一切該發生的，早晚也都是會發生的，並不會因為她的一言半語而有任何的改變！

畢竟，生在皇族中的人，若是不爭不搶，便只能任人魚肉，沒有人會一直想做魚肉任人淩遲的。所以，殺戮和血腥永遠也沒有辦法終止！

這是人生，也是人性，是誰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她實在是太天真了！南若衡閉了閉眼，默然轉身走出了棠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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