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人心叵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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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好幾日的小雪,難得清早時分停了。太陽緩緩升起,陽光柔柔弱弱的,直到正午的時候才稍稍有些暖意,可是刮來的風卻是極寒的。

死亡前的最後一日,最是平靜,也最是難熬。

唐小七迷迷糊糊地睡到了巳時才醒,起來時感覺身子很沈,可是精神卻是很好,胸口也不那麽悶疼了,午膳時還多喝了小半碗清湯。人們常說死之前會有一次回光返照,如此看來好像是真的,就連鶯歌都以為她的病情有了好轉的跡象。

午膳之後唐小七伏案寫了兩封書信,蠟封好後交給鶯歌囑咐說一封交給梁王,一封交給蜻兒,如果蜻兒回來的話。鶯歌楞楞地接過信,心情不由地又沈了下去。唐小七寬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讓鶯歌扶著她到院子裏站會。鶯歌皺眉說雖然外面雪停了但是風很冷,勸她還是在屋子裏歇著的好。唐小七淡淡一笑,說她就想再曬一曬太陽、吹一吹風,鶯歌見她神情裏有種釋然於世、生死淡然的模樣,心裏面酸溜溜地竟然想哭,最後點點頭安靜地扶著她走了出去。

冬日的陽光穿透厚重的浮雲散漫地照射下來,光線並不刺眼卻仍惹得她不由地拿手在面前擋了一擋,待眼睛適應了才緩緩睜開。陽光不是很暖,卻令她覺得馨甜,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氣。這種淡淡的幸福的感覺,只有活著才能感受得到!

其實說到底,她是不想死的,也舍不得死。只有真得親身經歷過一次死亡的人,才最能懂得生之可貴,生之可愛。人生還有那麽多的風景沒有看過,那麽多的地方不曾去過,那麽多的人不曾遇見過,那麽多的經歷不曾體驗過......生而為人,要麽向死而生,要麽向生而死。活著,也許就是為了把那些所有的“不曾”都變為“曾今”,所有該經歷的、該品嘗的、該感受的都好好體驗過一遍,即便不都是“甜的”,不都是“快樂的”,也會有很多“苦的”和“悲傷的”,但這些都是生命的一種常態,是它們將生命構成了一個豐富的整體。我們應該感受它,敬畏它!

也許,只有死過了,才知道該怎麽去活。未來的路雖然雲深霧繞,可她卻只想要隨心而活,至少得知道自己是為什麽而活。

本以為最後一天會這樣悄無聲息地結束,不想傍晚時分鶯歌帶進來一個人,說他一定要見到唐小七才肯離開。唐小七綿軟地倚在暖榻上,見來人是那位不茍言笑的、臉總是拉得老長的閔大夫,有些不明所以地望著他,蹙眉問他為何非得要見她。

閔大夫躊躇地坐了一會,眉間攏成了一座山丘。鶯歌給他倒的熱茶他也沒喝,一向冷靜犀利的他看上去心事重重。唐小七讓鶯歌退了下去,慢悠悠地等著他想說為止。

閔大夫想了想最終說明了來意,他說要向唐小七打聽一個人,卻又沒有直接地打聽,而是兜了一個圈子才提到那人。他說自己最近聽到一些傳聞,說十三年鄭妃之死是皇後所為,此事還“牽扯”到一名宮中女醫,不知那名女醫長的什麽模樣,為何“離世”多年後又突然出現在了洛城,最後一個見到她的人應該知道些什麽。

唐小七聽了半天總算鬧明白了,原來閔大夫想要打聽的人是那位老婦人,也就是當年的宮中女醫——蘭蕙。可是唐小七鬧不明白的是,閔大夫為什麽會特意來向她打聽此人,難不成他們之間還有有什麽淵源?

閔大夫見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也知道她中毒之深已命不久矣,索性站了起來拱手作揖直言道:“不瞞你說,她正是我三十年的結發妻子,蘭蕙兒。當年我與她同在宮中為禦醫,後來互生情愫結發為夫妻,還生了一個兒子。在宮裏的那段日子原本也還安穩,卻不知為何兒子滿周歲的那天晚上,她突然塞給我一個令牌和包袱,讓我連夜帶著兒子離開洛城,甚至離開南國。我不肯依她,她便拿刀架在脖子上逼著我不得不離開,還說三日後會在南國與陳國交界的濂門關來與我們會和,我就信了她。”

聽到這裏,唐小七已一臉驚然。閔大夫接著說道:“其實早在那之前的小半年裏,我就常見她心事重重,只是每次問起她都轉移話題。直到那一天來臨......當時她焦灼和矛盾的眼神告訴我,一定發生了什麽不可言說的可怕的事,只是她不能也來不及一一與我細說。帶著兒子在濂門關一等就是七日,最後沒能等到她的人,卻等來了一封血書。她在書信裏說她犯了彌天大罪,別無他選只能以死謝罪,並囑咐我帶著兒子立即離開南國,否則一家老小都將性命不保。我在濂門關又逗留了幾日,托朋友去洛城打探消息,誰料一群殺手竟追了過來,當時若不是白公子恰好路過出手相救,只怕我和兒子也早就去黃泉路上與他娘親相見了。”

所以,老婦人用性命來守護的家人,用十三年的自由身換取他們平安的家人,直到死都不能再見上一面的家人,就是閔大夫和他的兒子?!唐小七止不住地咳嗽起來,一只手按壓在胸前,回想起老婦人被亂刀砍死時的淒慘模樣,心中又是一痛,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閔大夫見她這般模樣,也不忍心再多逼問,只等她咳嗽聲停了才勸慰道:“你這身子......多保重吧。”

緩了好一會兒,唐小七才讓自己平靜了下來。她不再想追究過往的種種,只問了閔大夫想知道些什麽,她自會如實相告。當然,除了那些不能說的部分。

閔大夫問了她,他妻子生前被囚困在了何處,住得好不好,吃的好不好,有沒有受苦,有沒有受人欺負。他說他的蘭蕙兒心性善良,醫者仁心,絕不會做出傷天害理的事,若真不得已做了必定是受人脅迫的!他想知道她臨死前都說了些什麽,做了些什麽?

唐小七沈默了好一會兒,她不知要如何向他形容老婦人在那座廢舊的宅子裏,十三年來過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直到最後死不瞑目地睜著一雙幽怨的眼睛,無比淒涼地在亂刀之下孤獨的死去。她甚至無法開口告訴他,那個老婦人就是他結發三十年的妻子。說好要如實相告,可她思來想去還是撒了謊。最後,唐小七告訴他,蘭蕙兒那些年雖然過得不太好,但她深愛著自己的丈夫和兒子,她在臨死前微笑著望向漫天星光,仿佛看見了這世上所有她最愛的人,還有一條很美的可以安心回家的路。

唐小七零零碎碎的回答了他一些問題,閔大夫臨走的時候腳步異常沈重,他不見得真的相信所有唐小七所說的話,但他最後說了一句:“這世上最狠辣的,不是毒蛇,也不是猛獸,而是人心。當年入宮行醫,原就是一場錯誤!”

唐小七本想讓人送閔大夫回去,鶯歌搖了搖頭說有個中年男子在門外等他,唐小七問了問此人的身高和長相,仔細一想可能是白府的李管家。

李管家?唐小七咬了咬嘴角,心想,這白府究竟藏著多少秘密!

想著想著,她頓覺渾身有些發冷。當年白軒路過濂門關救了閔大夫和他的兒子,究竟是有意還是無心?白家兄妹明知蘭蕙兒的下落卻沒有告訴閔大夫,這麽多年閔大夫對白家兄妹感恩戴德,須不知他感恩戴德的竟是這樣的兩個人!

眼瞅著夜色漸深,鶯歌服侍完唐小七洗漱後,剛要扶她上床歇息,唐小七猛地一陣咳嗽,竟“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黑血來,然後兩眼一抹黑人就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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