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送我這個？”

“......因為不想太晚。”

這塊木雕他刻了許久，刻完後在他身上又放了許久。原以為他會一直留著它，在想起她的時候便拿出來看一看，著實也沒料到還能有送出去的一天。

慕淩蕭勾了勾嘴角，淡淡地說起一段過往。“我七歲的時候養過一頭小狼犬，父王常年出征在外沒人管束我，所以每天都能和它一起玩鬧甚至一起睡覺。它經常在我做功課的時候撕扯掉已經寫好的紙張，還在我習武的時候突然跑出來不耐煩地沖我嗷嗷直叫，所以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小頑皮’。後來，父王打了勝仗領了聖旨班師回朝，一回府便命人杖斃了那頭小狼犬。我當時就在站它身邊，而它可憐兮兮地看著我，發出陣陣痛苦的哀鳴......”

“你父王為何要這麽做？”唐小七蹙眉問道。

“他說：人一旦有了弱點就會被敵人抓住把柄，你作為一個質子只身留在洛城，絕不能給任何一方的勢力留下任何可以攻擊的弱點，否則你就會被其中一方的勢力牽制而不得自由，甚至還會累及肅王府上百條無辜性命。”

“一頭小狼狗如何算得上致命的弱點？恐怕老王爺是另有所指吧。”

“我五歲那年，母妃病重，藥石無力，父王卻遠在千裏之外的齊黎山。我本想書信一封，告知父王讓他早日回家陪在母妃的身邊，可母妃卻厲聲阻止了我。她說，她不能為了自己的病情，讓父王違抗皇命回到洛城，否則會連累肅王府被皇帝疑心，被朝臣詬病，被奸人栽贓。所以，直到母妃去世，送葬和守靈都是我和下人們一手操辦，父王是在母妃下葬三個月以後才得知此事。即便悲痛欲絕，他也沒有回來。”

慕淩蕭語氣雖淡，眼神卻逐漸黯淡，透著一抹冷然與悲涼。

“慕老王爺之所以沒有回來，應該是想要護你周全。”唐小七不由地感慨，原來這就是慕老王爺所說的，有了牽掛就有了弱點，有了弱點就會被人牽制。

想那慕老王爺一生征戰，封疆拓土軍功顯赫，聲名更是威震四海，熟人不知熟人不曉？可是那又如何呢？終究還是帝王的裙下之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除非擇良木而棲，或不再受制於人，否則這種事只會重覆上演。”說這句話時，慕淩蕭眼底劃過一抹狠色。

唐小七沒有想到，慕淩蕭還有這樣一段過往。是啊，在這波譎雲詭、錯綜覆雜的朝局之中，誰又真的能夠獨善其身、不受牽制呢？他說擇良木而棲，此良木是指那個真正可以倚重和值得他傾力輔佐的帝王嗎？

那麽太子和四皇子，他最終會選擇誰呢？又或者，誰都不選？

唐小七摸不透他的心思，也不知他將如何籌謀，只感嘆“擇良木而棲”和“不再受制於人”這兩句話，說起來容易可做起來卻難如登天吧。

指尖摩挲在手裏的木雕上，唐小七深感遇到了另一重困難。她擡頭問慕淩蕭，“所以為了不受牽制，你便不讓自己有任何的弱點？可如若真的遇到了心愛的人或事物呢，也可以做到漠然忽視，從此錯過嗎？”

冷峻的臉上，表情微微僵硬。慕淩蕭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問道：“如果是你，你又如何選擇？”

“如果是我......與其孤家寡人活的索然無味，倒不如讓自己有些牽掛的人和事。這樣，至少心還是熱的，活著也是有意義的。有些人一旦錯過了，便是一生的錯過。”

唐小七不經意間的一番話，竟觸動了慕淩蕭的內心。在他的記憶深處，最快樂的時光便是父王和母妃都在身邊的那段日子。那時候他還很小，既不懂得人心險惡，也不知何為朝局紛爭，隨著父王去邊塞騎馬，看著母妃在機杼前紡織，以為日子會一直在簡單和安穩中渡過。可誰知 ......

縱然母妃和他是父王最大的弱點，可父王卻從未說過一句抱怨或後悔的話！可見人活在世，又豈是非黑即白呢？

慕淩蕭定定地望著唐小七，眼神穿過她的眸底，恨不能看到她的內心。

他在心底喃喃自語道：“南玥兒，你會不會就是我的那個例外？”

馬車停在了長公主府的門外，慕淩蕭和唐小七並肩下了馬車。

唐小七邁步走上臺階時，腳步頓了一頓。她回身看向慕淩蕭，鄭重其事地說了一句：“謝謝你送我回來，還有這塊木雕。還有......”

慕淩蕭笑道：“謝就不必了。你高興就好。”

回到院中，蜻兒一臉唉聲嘆氣的模樣，唐小七問她怎麽了，她說：“小姐，別怪蜻兒多嘴。蜻兒看的出來，小王爺眼中有情，只是不知小姐怎麽看？若不是皇上的一道旨意，興許你二人還有可能。只可惜......”

唐小七八爪魚一般往床上一躺，也學著蜻兒唉聲嘆氣起來，“誰說不是呢，慕淩蕭可是典型的高富帥啊。嘖嘖，可惜了......”

見她語氣戲謔，蜻兒搖了搖頭，突然問道：“難道小姐心裏面的人是七皇子？可是他每次都與你爭鋒相對，蜻兒覺得還是小王爺好。”

唐小七不氣反笑：“就算天底下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喜歡那個七皇子。更何況，不管是小王爺還是七皇子，他們都不是我能選擇的人。”

是的，唐小七，你一定要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她反覆地告誡著自己。

這一夜，唐小七輾轉難眠，總覺得心裏藏著太多的事，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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