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汐不著痕跡地深呼了一口氣，說道：“臣妹想請皇上為明玉賜婚。”

“明玉？”皇帝挑了挑眉，“賜婚給誰？”

南汐道：“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這四個字如平地驚雷，毫無征兆地霹在了南明玉的身上。她目瞪鬥大不可置信地望著自己的母親，她對剛剛所聽到的這四個字表示絕對地質疑。南明玉搖了搖頭，口中喃喃念道：“母親，您說什麽……”

南汐似沒有聽見，又重覆了一句：“請皇上為太子殿下和明玉賜婚。”

南明玉身子一顫，不由地後退了幾步。她死死地盯著南汐，眼底驚出眥血的淚意。她毫無意識地搖著頭，仍不肯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那是她的母親，她的親生母親。她是她的女兒，她的親生女兒啊！她明知道她喜歡的人是誰，她明知道太子已經有了太子妃和太子良悌，她還要讓她嫁給太子殿下？

除了南明玉，太子妃也是一臉的震驚。南明玉喜歡的人明明是慕小王爺，可長公主卻要讓她嫁入東宮做太子側妃？雖說她與南明玉一向交好，可想到未來太子府又多了個側妃和良悌，她此刻的心情實在是難以平靜的。太子妃看了看皇後和太子，他二人神色淡定似早有預期，一時間眼底竟滲出了幾分委屈和怨怒。

皇帝飲了一杯酒，爾後說道：“既然長公主心意已定，皇後和太子也無異議，那朕便允了你的請求。”

南汐謝恩道：“臣妹謝過皇上恩典。”

遭遇晴天霹靂的南明玉已然站立不穩，她強忍著眼底的淚怔怔地望向眾人。她原以為會嫁給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哪怕是用盡手段也在所不惜。她唯一不確定的只是慕淩蕭的心意，哪怕他不肯娶她也絕不能讓他娶了南玥兒。她知道皇後和太子妃一定會幫她說話，可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的親生母親竟將她作為一顆棋子送進了東宮太子府，只為了日後太子登基時長公主府也能同享權位和榮耀。

那麽南玥兒呢，她是想讓南玥兒嫁給慕淩蕭嗎？南明玉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如此屈辱，如此痛恨這帝王之家，這權勢之爭。竟將她的真心和人生這般踐踏！

“長公主，明玉終於有了合適的歸宿，真是可喜可賀呀。那…..你府上這位二小姐是否也該擇個良人呢？”長公主會將女兒嫁入東宮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但若另一女兒嫁給了七皇子可就有好戲瞧了。舒妃半是賀喜，半是挑釁地笑問。

“舒妃娘娘看起來倒是比我這個做母親的還要心急了。玥兒今年剛滿十七，也不著急嫁人，我還想讓她在身邊多留一年。”南汐心知與肅王府的婚事是定不成了，但也絕不能讓南玥兒嫁給七皇子。

舒妃笑道：“所謂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長公主難道就不擔心麽？”

南汐傲冷地回道：“我自有分寸，這點家事就不勞煩舒妃娘娘費心了。”

今日如此一番折騰，皇帝也有些乏了。他淡淡看了南汐和唐小七一眼，說道：“今日的歌舞都甚是乏味，既然長公主說你已經恢覆心智，朕見你今日談吐也與常人無異，那便如此這般：南玥兒，你可有何拿的出手的才藝？今夜若能讓大家都興盡而歸，朕便賞你一道恩典。你意下如何？”

唐小七頗為驚喜，不禁脫口而出道：“皇上此言當真？”

皇帝笑道：“君無戲言。”

唐小七暗自慶幸自己早有準備，這一道恩典她也是勢在必得。縱然南汐鋒如利刃般的眼神已刺穿她無數回，唐小七仍堅定地認為自由誠可貴，定然要拼盡全力去為自己爭取。

她讓蜻兒將書院的那七個孩子領進了宮裏，這會兒正好可以傳召來禦花園演出。四男三女七個孩子，都是六歲和七歲的年紀，身穿相同的白色錦衣，腰間系以淡青色玉帶，齊刷刷梳起了丸子頭，每人面前放著一把古琴。他們分兩列三排坐著，多出的一個女孩位於六人之前，看上去似領隊者。

大家正襟危坐，神色清潤溫和，儼然一派私塾讀書撫琴之態。

唐小七拍了拍手，宮裏的太監們不知從哪兒搬來一盆又一盆的蘭花，分別擺放在這群孩子和古琴的周邊，蘭草幽幽，花香四溢。細數之，竟有二十餘種珍貴稀有蘭種，其中至少十餘種是在整個南國都十分罕見的。這回，就連皇帝和皇後也不由地暗自驚嘆。

七個孩子各自從懷中掏出一個袋子來，在眾人面前徐徐打開。萬千螢火從袋子裏面飛出，輕盈歡快地在禦花園裏飛舞。融融的月光，闌珊的宮燈，星星點點的螢火，頃刻間溫柔地交融在一起，如夢似幻般美麗地讓人移不開眼。

不知何時，唐小七身後出現了三位戴著面具的少女，身穿青色長衣裙袂翩然，身姿曼妙似楊柳扶風，行走輕快如伶人舞步。她們每人手裏捧著一塊絹帛，而唐小七手中握著一支粗壯的毛筆。

七個孩子將手放到古琴上，一邊撫琴一邊吟唱。琴聲鏗鏘，歌聲朗朗，與禦花園的螢火美景交相輝映。與此同時，唐小七和那三位戴著面具的少女隨琴聲起舞，腳步蹁躚，時疾時徐，時而踏歌，時而旋舞。唐小七與孩子們一同吟唱，並在那三位少女手中舉起的絹帛上書寫詩句。

後皇嘉樹，橘徠服兮。

受命不遷，生南國兮。

深固難徙，更壹志兮。

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

曾枝剡棘，圓果摶兮。

青黃雜糅，文章爛兮。

精色內白，類任道兮。

紛缊宜修，姱而不醜兮。

嗟爾幼志，有以異兮。

獨立不遷，豈不可喜兮?

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

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

閉心自慎，終不失過兮。

秉德無私，參天地兮。

願歲並謝，與長友兮。

淑離不淫，梗其有理兮。

年歲雖少，可師長兮。

行比伯夷，置以為像兮。

青衣長裙薄如蝶翼，明眸靈動燦如星子，手中墨筆行走如風，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之間處處都流露出絕世獨立、聰慧機敏之色。眼前的這個唐小七，哪裏還有半點過去“傻缺二小姐”的痕跡？

皇帝、皇後、舒妃、長公主、南明玉，南若炎、慕淩蕭，太子、四皇子、六皇子、八公主以及眾位朝臣們，都是一臉或驚嘆或詫異或欣賞或讚許的模樣。

琴聲悄然退去，三塊絹帛上赫然印上了一首《橘頌》。一名太監將絹帛遞到了皇帝手中，皇帝看了一眼淡淡念道：“好一個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

唐小七攜眾人上前向皇帝行禮，向長公主祝壽：“玥兒獻醜了。這些蘭草是玥兒為皇上精心挑選的，還望皇上笑納。今日的歌舞玥兒想送給母親，祝賀母親生辰快樂，心願達成。”

南汐看向唐小七的眼神顯得異常清冷和疏離。她似重新認識了一次南玥兒，並不由地生出了許多疑惑和戒備。

“蘭之氣質，橘之品格。南玥兒，你今日倒是令朕刮目相看了。”皇帝的語氣聽起來甚為欣賞，然而眼底卻藏著許多覆雜情緒。他問道：“說吧，你想要什麽恩典？”

唐小七跪在地上，語氣堅定地說：“玥兒想請皇上賞一道聖旨，讓玥兒可以自己選擇未來的夫君人選。”

皇帝斥道：“放肆！婚姻之事講的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小小年紀就想為自己做主了？”

唐小七在皇帝面前跪直了身板，心中雖有惶恐但態度依然堅決。“回皇上，玥兒知道此言有違倫理綱常，但正如方才詩句所寫‘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玥兒此心不遷，此意不悔。君無戲言，還望皇上成全。”

皇帝沈默著看向南玥兒。這孩子和當年的鄭妃何其相似，看上去聰慧大方，骨子裏桀驁不馴，不喜宮廷裏的明爭暗鬥、爾虞我詐，宛如一股世外清泉潔身自好、絕世獨立。她既選了蘭草和這首《橘頌》，定是知道他與鄭妃的那段過往，所以才在今夜精心設計了這樣的一出戲。宮中所有人都對鄭妃二字諱莫如深，她卻膽敢在這種場合將鄭妃搬了出來，簡直無異於是在老虎嘴裏面拔牙，不懼生死。

這個南玥兒，倒也不簡單。他是該重責於她，還是該成全她呢？

皇帝肅著一張臉，眼神透著森寒。“朕可以答應你。但朕有個條件。你將來所選的夫君，不可以是朕的兒子，亦不能是慕淩蕭。你可否做到？”

唐小七楞了楞，只管磕頭謝恩道：“玥兒謹遵皇命。謝皇上恩典，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嘆了口氣，說道：“朕今日覺得乏了，都散了吧。”

眾人紛紛離席而去，周圍突然安靜下來，唐小七擡了擡頭，眼神與南汐四目相對。她斂眸喚了一聲：“母親……”

“啪！”南汐狠狠扇了唐小七一巴掌，眼神冰寒料峭，隱忍著無名的怒火，甚至還透著幾分譏嘲。她一甩袖轉身而去，留下唐小七木然地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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