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蹤？唐小七楞了楞，三人又繼續往前走了一段。蜻兒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隨後快步上前對唐小七說：“小姐，那人好像是蜓兒的弟弟，我認得。”

“蜓兒的弟弟？”唐小七停了下來，轉身往後望去。那孩子看上去十一、二歲的年紀，個頭挺高，身材瘦削，見不小心被人發現了便匆忙閃到了攤鋪後面。蜻兒說她過去瞧瞧，唐小七和慕淩蕭隨在她後面。

那孩子看見唐小七就像大漠裏的野狼看見野獸一般，惡狠狠地瞪著一雙眼睛，手裏緊緊攥著一筐菜籃子，這是他今天要在西市上賣出去換糧食的菜。只因他賣菜時不經意看見了蜻兒姐姐，又見走在前面的唐小七一身小姐裝扮，所以斷定唐小七就是長公主府的二小姐南玥兒——害死他姐姐的那個兇手。

蜻兒和他交談了幾句，他一言不發，只是拿眼睛瞪著唐小七，一動不動。

面對這般年紀，這般瘦弱，這般窮困，又這般用仇恨和厭惡的眼神瞪著自己的小男孩，唐小七的心瞬間擰成了一團亂麻，她忍不住上前想要安慰幾句，卻迎面砸過來幾顆雞蛋和一堆亂飛的菜葉，還有對方惡狠狠地痛罵：“大惡人！混蛋！臭女人，都是你，是你害死我姐姐的。你害死了我姐姐，你讓她死無全屍，你連她的屍首都沒有留給我們，你們這群魔鬼。”說完，沖過來想要對她拳打腳踢。

臉上身上全是碎雞蛋和菜葉，唐小七呆楞在原地不能動彈，直到慕淩蕭側身將她拽到他的身後，她才得以躲過那男孩的一陣歇斯底裏地攻擊。

“小狄，你瘋啦！我不是跟你解釋過嗎，小姐是好人，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蜻兒拼命拽住這個叫小狄的男孩，可是對方似乎一點也聽不進去。

“她要是好人，這世上就沒有壞人了。你們這些有錢人，都拿我們這些窮人的命不當命看。死了還不能留個全屍嗎？哪怕是一堆青灰也……”小狄被蜻兒死命拽著，只能對著空氣揮拳蹬腿，罵到最後嗓子都嘶啞了，聲音也顫抖了。一對漆黑清亮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無盡的怨恨，“你還我姐姐，你還我爹爹，你害死了我全家，你這個大惡人，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你爹爹怎麽了？我不是請大夫過去給他看病了嗎，還留了足夠你們生活大半年的銀子……”蜻兒忍不住問道。

小狄從懷中取出一袋銀子惡狠狠地扔了過去：“還給你們！這是用我姐姐的命換來的銀子，我和爹爹就算是死也不會用的。”

“好！小小年紀，有志氣。”人群中突然出現一名男子，身著淡藍色錦衣，目若星辰，面如芝蘭玉樹，長相十分俊美。雖然著裝素而不華，但渾身上下卻散發著擋都擋不住的貴氣。

藍衣男子瞥了慕淩蕭和唐小七一眼，眸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後轉瞬即逝。他過去扶起小狄，替他拍幹凈身上的灰塵，對他說道：“小兄弟，今天你這個公道我幫你討定了。”

轉身又看了唐小七一眼，藍衣男子雙手叉腰問道：“這位姑娘，這件事情你怎麽說？”慕淩蕭剛要插嘴，他又道，“我沒問你。”

此人有些眼熟，是不是在哪裏見過？唐小七沒那麽多心思去想。此刻她被一個孩子指著鼻子說自己是大惡人、是魔鬼，想起蜓兒的死，那種覆雜和無奈的心情讓她對小狄心生許多憐惜。只是，她要做些什麽才能挽回這一切呢？哪怕只要能夠平息這個孩子的怨恨，能夠讓他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

“哦，我想起來了。”藍衣男子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隨後不斷搖頭嘖嘖說道，“我想起來你是誰了。你是長公主府的那個傻小姐，前段時間你還騎著一頭獅子在這街上橫沖直撞，傷了不少路人。嘖嘖，沒想到你竟是這副德行，連個孩子都不肯放過。”

圍觀的眾人聽到這裏，都紛紛議論開了。似乎也都認出了唐小七就是之前那個騎著獅子到處傷人的公主府裏那個囂張跋扈的傻缺小姐，於是一個個都指著唐小七或大聲或小聲的謾罵，有些人甚至還想對她扔雞蛋。

“你過了。”慕淩蕭對藍衣男子說道。

藍衣男子不以為意，回了句：“我只是要幫這孩子討個說法罷了。”

不去理會眾人的指責，唐小七徑直走到小狄面前，半蹲下身子靜靜看著他那狼一般雪亮的眼睛輕聲說道：“小狄，我不想申辯，也不會否認。因為無論如何，你姐姐的死我也有責任。你可以向我扔雞蛋，可以罵我是魔鬼，也可以對我拳打腳踢，但請你相信我不是有意的，我從未想過蜓兒會因我而死，更不知道你爹爹竟會因此過世……我知道你恨我，並且你恨的不僅僅是我，你還恨這個殘酷無情的世道，恨貧富貴賤的差異，恨這世間所有的不公平。但是僅僅有恨，又能如何呢？難道你姐姐和爹爹希望你靠著這種恨意活下去？”

“我不管，我要殺了你替我姐姐和爹爹報仇。”小狄惡狠狠地沖她吼道。

“對不起。我不能讓你姐姐和爹爹起死回生，也不能改變這個世界的生存規則，但是我相信，你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如果有一天你改變了自己的命運，那麽有可能你還會改變其他人的命運，讓那些人免遭和你一樣的厄運。你可以選擇繼續恨我，或者殺了我，也可以選擇好好活下去，為了你死去的姐姐和爹爹。”

“小狄，有時候我們眼睛看見的，耳朵聽見的，不一定就是全部的真相。“唐小七從腰間取下一把匕首遞給小狄，定定地看著他說，”如果你信我，就拿著這些銀子好好活下去，如果你不信我，你可以一刀殺了我。”

“玥兒。”“小姐！”慕淩蕭和蜻兒同時看向她。

唐小七回道：“誰都不許插手！”

小狄的眼中恨意雖有褪去，但仍不能放棄。他拿過那支匕首，對準唐小七的心臟，另一只手握緊了拳頭，腦海中不斷浮現姐姐的笑臉和父親的眼淚，想到他們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想到以後他就只能孤苦伶仃地生活……

終於，他閉上眼，狠狠地紮了下去！

“小狄，不要！”蜻兒大叫一聲。

慕淩蕭欲出手阻止，唐小七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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