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七是從廚院後門的狗洞溜進公主府的，回房後第一時間將婢女的衣服換下，洗漱沐浴後穿上了南玥兒的衣服，好在還沒人發現她離開過公主府。如今她這院子裏的丫鬟傷的傷死的死，自然也就沒有人會來服侍她了。

唐小七去府內李大夫那取了幾瓶生肌止血的外用藥和一些活氣補血的內服藥，李大夫雖被吩咐過不允許給這些“戴罪之人”治病，但基於醫者的仁心和二小姐的面子，他還是偷偷給了唐小七一些救命的藥。

幸好南玥兒的院子裏有獨立的小廚房，於是接下來的幾天，唐小七都在忙著給這四個丫頭和兩個家仆煎藥、換藥。這六人都是從小做下人服侍主子慣了的，這回反倒被主子給服侍伺候了，除了不可置信以外更多地還是誠惶誠恐，以至於每回見著她來都恨不得趕緊從床上爬起來磕頭，就連性子較冷的蜻兒也開始對她另眼相待了。

這期間，南汐公主找過她兩回。唐小七索性也在她面前做回了正常人，並借口說是霹靂的死讓她清醒了過來。南汐雖然將信將疑，但她作為南玥兒的生母，確也為這個女兒不再癡傻而感到幾分欣慰，至少她不用再時刻擔心有人會給這高貴氣派的長公主府落下什麽新的笑柄。

另一方面，南汐對南玥兒性情發生如此大的轉變終究有些不適應，尤其是她還會親手給那些下人們煎藥，南玥兒何曾有過這等同情心又何曾做過這種事？雖然她沒有幹涉此事，卻下令要抽換掉南玥兒院子裏所有的下人，而在對方極力要求之下留下了蜻兒一人，其他全都換成了新人。

短短幾日功夫，無論於人還是於己，唐小七都深刻體會到了那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悲哀。她在院子裏種了一株海棠樹，將霹靂和蜓兒的“骨灰”埋在了樹下，將他二人的名字刻在了樹幹上。她需要借此時刻提醒自己，活在這個與現實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必須清醒地知道面對的會是什麽。

蜻兒的傷好的差不多時，她便自己下地給自己煎起藥來，她心裏明白這些藥的來之不易，也明白能夠留下來更是不易。“還是我來吧。”唐小七見蜻兒動作笨拙，臂上的傷還沒有好利索，一把奪過她手中的藥罐，熟練地灌上水後便放在火爐上煎了起來，還不忘舉著扇子小心地扇著火星。

“小姐……”蜻兒蹙著眉頭，著急去搶她手中的扇子，“這種事怎麽能讓您做呢，這都是下人做的事，而且您還是為了我做。”

唐小七側身一閃，對方撲了個空。“我是小姐還是你是小姐？你要是認我這個主子就別跟我客氣。”

蜻兒怔楞了片刻，突然跪在地上說：“奴婢不敢。還有，謝小姐救命之恩。”

唐小七嘆了口氣，她知道想要改變一個人骨子裏根深蒂固的等級觀念並非易事。轉身朝院中的那株海棠樹看去，心事無限的她咬了咬唇說：“蜓兒的死……對不起……”

“……小姐。”望著面前這個熟悉卻又異常陌生的主子，蜻兒不得不重覆地問自己，她真的是那個自己伺候了七年的南玥兒嗎？她會跟她說對不起，她會為了下人和大小姐起爭執，她還會親手給下人們換藥、煎藥，她簡直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蜻兒覺得有人將一顆柔軟的種子放在了她的心裏，而這顆柔軟且溫暖的種子著實令她心生歡喜。

“蜓兒有家人嗎？”唐小七突然問道。

“家中有老父和小弟，老的老小的小，生計全靠她來接濟。蜓兒生性膽小怕事，而且最常掛嘴邊的話是，如果犯了錯被趕出長公主府他們一家老小就都得餓死，所以哪怕是死她也得死在這裏。她性情怯懦，處處小心，忍氣吞聲，都只是為了能夠在這裏活下來。”

唐小七垂了垂眸。想到獸廄鐵籠裏的草堆上那具血跡斑斑的屍體，想到她還只是個十三四歲豆蔻年華的小姑娘，唐小七心中不禁充滿了歉疚和憐惜，還有人情淡薄生者艱辛的深深無奈。“時不時去給他們送些碎銀子吧，如果有什麽需要盡管跟我提。她的家人，我要去見一見嗎？也許更應該親自登門去道個歉。”

“畢竟死了閨女，老人家心情定是萬分悲痛的。蜓兒還有個弟弟，聽說姐弟兩感情甚好，而他弟弟性格剛烈又沖動，若是小姐這個時候去登門謝罪……”蜻兒想了想還是勸道，“小姐，您還是先別去見了，我擔心他們見了您會……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吧，我會盡量幫他們安排妥當，並向他們轉達小姐的心意。”

唐小七頓了頓說：“那就先聽你的吧。藥煎好了，來，快把這個喝了。”

“……小姐，您變了。”蜻兒蒼白的臉上擠出一抹微弱卻極其溫暖的笑。

唐小七怔楞了片刻。是啊！她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南玥兒了。她是唐小七，靈魂附在南玥兒這個傻缺小姐身上的唐小七。她和她的命運，都被人改寫了！

唐小七上前輕輕握住她的手說：“如果你還願意伺候我，我也將給你足夠的信任。你和蜓兒不同，你比她聰明許多。”

興許是她的眼神過於明亮睿智，蜻兒毫無抵抗之力地點頭回道：“小姐給的信任，蜻兒生死不負。”

唐小七笑了笑，只當這是他們之間的一句承諾。直到多年以後她才真正知道，蜻兒這句“生死不負”的重量，究竟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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