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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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等漫長!在胡適去美國讀書期間,江冬秀每年不定時到上莊村去伴婆婆,像童養媳似的,早上起得很早,在天井裏掃地。一位親戚覺得很奇怪,問她為什麽要自己掃地。她眼淚掉下來了,說:“這裏全家大小都做事,我怎麽好意思不做事?”後來江家知道了,買了個丫頭送來,但馮氏仍要她做事。1911年5月21日,胡適留美的第二年,在康奈爾大學農學院給江冬秀寫了第一封信。

冬秀賢姊如見:

此吾第一次寄姊書也。屢得吾母書,俱言姊時來吾家,為吾母分任家事。聞之深感令堂及姊之盛意,出門游子可以無內顧之憂矣……前曾於吾母處得見姊所作字,字跡亦娟好可喜。惟似不甚能達意,想是不多讀書之過。姊現尚有工夫讀書否?甚願有工夫時能溫習舊日所讀之書。如來吾家時,可取聰侄所讀之書溫習一二。如有不能明白之處,即令侄輩為一講解。雖不能有大益,然終勝於不讀書,令荒疏也……

之後,胡適還好幾次給他的未婚妻寫信,寫得文質彬彬,溫存體貼,並且循循善誘地要求她“讀書”與“放足”。

遠在美國的胡適一度墜入與韋蓮司的精神之戀網。消息離奇地傳到深山小村上莊,說什麽胡適與洋女子結婚,生了小孩……馮氏趕緊去信詢問。胡適十分認真地給母親寫了封長信表明:“兒久已認江氏之婚約為不可毀,為不必毀,為不當毀……”他在美國畢業前夕,將畢業照直接寄給了江冬秀,以表心跡。

梁實秋曾說:“‘五四’以來,社會上有很多知名人士視糟糠如敝屣,而胡適先生沒有走上這條路。”

45年夫妻生活在動蕩的歲月裏,是一個漫長但也是一個有趣的、耐人尋味的人性磨合過程。江冬秀給胡適的“見面禮”便是對“西湖煙霞洞事件”的反擊。結婚泯滅不了胡適的本性。胡適年方而立,風度翩翩,是一顆多情的種子。1923年,胡適與在杭州師範讀書的同鄉、當年婚禮上的伴娘曹誠英,在西湖煙霞洞演了一出蕩氣回腸的戀情話劇,隨著時光的流逝,此事被新月詩人徐志摩(在北大講學,住在胡適家)講出去了。當年跟在胡適身邊養病的侄兒思聰也一不小心露了口。

這時的主婦江冬秀已經老練了,得知這個“飛來橫禍”,她不號啕大哭,也不作河東獅吼,只見她操起一把菜刀,一手摟住只有2歲的小兒子思杜,一手拖住大兒子祖望,頃間將刀勒向自己的脖子,對胡適聲淚俱下叫道:“你好!你好!你要那個狐貍精,要和我離婚!好!好!我先殺掉你兩個兒子!再殺我自己!我們娘兒仨都死在你面前……”

這恐怖淩厲的場面把胡適鎮住了,他既不敢開口提半個“離”字,也不敢同曹家妹子公開來往,安心與江冬秀琴瑟相調過日子。

有時江冬秀發脾氣,嗓門高了,要面子的胡適就躲進衛生間,借漱口故意把牙刷擱進口杯裏,將聲音弄得很響,以作“掩耳”。

其實胡適的脾氣是最好不過的,除了從母親那裏繼承來的“忍耐”之外,還大肚量地為他人著想,何況是自己的太太,“情願不自由,便是自由了”。衍生他的家庭哲學“三從四德(得)”。

“三從”者,一謂“太太出門要跟從”;二謂“太太命令要服從”;三謂“太太說錯了要盲從”。“四德(得)”者,一曰“太太化妝要等得”;二曰“太太生日要記得”;三曰“太太打罵要忍得”;四曰“太太花錢要舍得”。

胡適的怕老婆並非猥瑣、可憐,而是富有情味、頗有樂趣的。不僅如此,他還積極付諸行動——在世界範圍內收集“怕老婆的故事”。胡適自己說過,在他赴美做大使任上,有位記者來采訪他,說他是個“收藏家”,一是收藏“洋火盒”(火花),二是收藏榮譽學位(名譽博士),雲雲。其實他真正的收藏,是全世界各國怕老婆的故事。這個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很有用,的確可以說是他極豐富的收藏。在收藏中,胡適還悟出了一點兒道理——“在這個(怕老婆的故事)收集中,我有一個發現,在全世界國家裏……凡是有怕老婆故事的國家都是自由、民主的國家;反之,凡是沒有怕老婆故事的國家,都是獨裁的或者極權的國家。”

胡適收藏“怕老婆的故事”同時,還收藏“PTT”(“怕太太”)銅幣。此舉緣起一位朋友從巴黎寄給他十幾枚法國錢幣,幣面銘有“PTT”字樣,胡適一下聯想起“怕太太”三個字的拼音首字母,於是就發起成立“PTT”協會,會員證章就是這枚“PTT”錢幣。胡適晚年還在熱衷此事。1961年,他的朋友李先生在巴黎收集到了十幾枚“PTT”幣,托葉先生帶給在臺北的胡適。胡適同時買了六七本意大利怕老婆的故事書,連同“PTT”幣交董顯光轉給華盛頓“PTT”俱樂部會長。他給他的秘書胡頌平還講了抗倭名將戚繼光怕老婆的故事。

江冬秀真是那麽個“悍婦”嗎?非也。抗戰之初江冬秀還不到50歲,五短身材,體形發福,講話一口京腔,穿著樸素,看上去總是很整潔,臉上常常帶著慈祥的笑容,又很講禮貌,雍容大方,有點貴婦人的氣派。

旁人都愛議論的,是江冬秀那雙小腳。她的小腳只是肥了一點,小腳上總是穿一雙有後跟底的很小號的皮鞋——穿那種皮鞋,鞋頭要塞一些棉花才合腳。在20世紀30年代,纏小腳的老太太還很普遍,流行的是穿平底繡花鞋。大概穿皮鞋她才覺得有點時髦。

胡適手指上有枚“止酒”戒,那是在他40歲生日時,他太太專門定制,給他戴上去的。因為胡適患有心臟病,江冬秀苦心孤詣想出了這一招。

江冬秀文化不高,老寫白(別)字。不寫白字,不是滿口熟練的京片兒,那就不是江冬秀了。這裏有一封這位“大名垂宇宙”的博士太太1938年12月8日,從上海寫給在美國大使任上丈夫的一封家書(白字或病句括號內做了更正):

xing(骍):

今早報上說你因身體不適,進某醫院療養,我看(了後)嚇我一大跳!盼望不是大病。但是你要(是)沒有幾分病,不會住醫院,是(使)我很不放心。盼望老天爺開眼,就(讓)病好了罷。是不是牙痛病見(現)痛兇了?我只有靠天福保佑你,祝你康健。我實在不能回想(憶)了。你(以前生)一兩次的病,大半我都在(你)身邊多(“多”字應刪去)。回(否)則在國內,信電都方便,現在心想打(發)個電報都不敢(能)。可憐到我們這個地步,做人太難過了。

開門見山,直白自己的感情,女性特有的愛怨五味俱下,比起那個時代套用典故,文縐縐的尺牘,不知高明多少了。怪不得胡適曾說:“病中得她書,不滿八行紙。全無緊要話,頗使我歡喜。”就在這封慰問信中,江冬秀還老實不客氣地直奔另一個主題:“你的脾氣好勝,我一晚不睡覺,望你平身(心)氣和,修養修養罷。你的師姐師妹要把我們全全(全家)送掉,也是前世遭擊(造孽),現世出這一班寶貝。想開點罷!幹(甘、安)心完了。”

江冬秀絲毫沒有忘記當年胡適康奈爾大學時期的“師姐”韋蓮司、哥倫比亞大學時期的“師妹”莎菲以及曹誠英“這一班寶貝”。接著筆調又一轉,回歸正題,江冬秀始終主張胡適教書做學問,反對胡適出去做官,她直白道:“你現在好比他們叫你進虎口,就要說假話,他們就愛這一套。你在大會上說老實話,你就是壞人了。我勸你早日下臺罷,免受他們這一班沒有信用的(小人)加你的罪,何苦呢……你看了我這封信,又要怪我瞎聽來的,望你不要見怪我吧。我對與(於)你,至少沒有騙過你呀。”

江冬秀有個異於胡適的特殊愛好,就是搓麻將。江冬秀的搓麻將是出了名的。她做了胡適太太後,除露一手燒徽州菜、指揮保姆幹活外,就無限制地戰“圍城”,從北京搓到戰時上海,戰後又搓到北平,再搓到紐約,戰線綿延她的大半生。戰績嘛,她可以說戰無不勝。

如果說胡適和江冬秀的婚姻有秘訣,那就是一個“怕”字。對於胡適來講,有時怕,有時不怕,有所怕,有所不怕,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這其中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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